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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2026-10-16 作者: 五色龍章

做理學就跟修仙差不多,冇事就持靜、持敬, 持著持著忽然就開悟了, 然後就能悟出一堆理論文章來。可這講台上還需要評委老師點評呢, 你這隨便悟道可還行?

要悟也先憋著, 回家再悟!

他一篇科普文都能拖半個月一個月的, 也冇有靈感被打斷就寫不出來的時候, 悟道肯定也不差這一會兒半會兒!哪怕他師兄回家真的再悟不出來了也不要緊,反正他之前應考時買了明清理學論文, 從王陽明到李贄、王夫之……甚至梁啟超的都有, 回去給小師兄講講, 說不定講到哪兒他就重開悟了呢。

宋時回首看了看台下, 見底下大多數人都在溫習剛才記下的筆記, 冇什麼人注意台上, 他又正倚著桌子, 身子還能擋著這邊的動靜,就抬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低低叫了一聲:“師兄, 回魂了。”

他師兄果然猛地驚醒, 輕喘了一聲,隻不過不像回魂,倒像驚魂。

宋時伸指彈了彈空杯,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笑著問他:“方才師兄悟到什麼了?是覺得‘心即理’好還是‘理寓於欲’好?可是再好也不能在台上悟啊,這會兒已經講完天理人欲, 該開講理氣了。”

桓淩很快平靜下來,也回了他一個淡淡笑容,搖頭說道:“雖是在台上講完了,這天理人欲的工夫卻是要做一輩子的,不由人不細思。”

說著又主動往外坐了坐,勸他:“你也坐一會兒,這麼倚著不是個書生樣子。下頭還有十一道題目要講,你都要像方才那樣站到台前講解,怕是到後頭腿都要站彎了,還是趁這能歇的時候多歇歇罷。”

宋時舒舒坦坦地坐下了,但目光落下時掃過他椅子上刻意留出的位置,又有些不好意思,拍拍椅側說:“師兄你坐回來些個罷,這麼坐著不嫌硌的慌麼?不用那麼照顧我,我跟你們這些文弱書生不同,我當年……”

當年出去帶團時,一口氣爬上黃山都不帶喘氣兒的!

從來不坐纜車!

還能幫遊客扛包,照相,從隊頭來回溜達到隊尾!

初中數學追及題裡要是挑了他的工作日常當例題考,中學生都要難哭了!

就是這輩子,他也是個騎馬的漢子,鍛煉強度夠大,大腿都是肌肉,不用跟劉皇叔似的擔心髀肉複生。

他驕傲拍了拍大腿,朝桓淩一挑下巴:“我就站一天也不嫌累,師兄隻管坐回來,我熱了自己就起來了,不用你這樣委屈。”

其實若把椅子挪到兩邊會更舒服些,可這小桌上還能勉強擺張紙、寫幾個字,他看桓淩時不時要記錄嘉賓言論,若把椅子搬出去,他側著身子寫更不方便,也不好看。

他便吩咐來換水的差役去書院抬張書桌來,第二場嘉賓下去就抬上來換了。

那差役應聲而去,桓淩將茶盞推到他麵前,勸了一句:“多喝幾口。你待會兒又要在台前周旋許久,口渴了也不方便回來喝水,就趁這機會喝足了罷。”

他這主持人也不能歇太久,匆匆喝了水,就到台前繼續點名,請人上來講“理氣”。

理與氣無非是個誰先誰後,理氣一體還是各自獨立的問題。

考亭學派所傳,原是理先氣後,理氣合一的理論。

但因理氣本身都是玄虛的概念,連朱子也曾說過“未有天地之先,畢竟是理,有理便有氣,”和“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這樣將理氣孰生在前、孰生在後自相矛盾之語。而這兩句一則理先氣後、一則氣先理後,細究起來又能品出理氣為二物的意思,與他“天下未有無理之氣,亦未有無氣之理”這一闡示理氣一體的說法相矛盾。

明白如春秋這樣的史書,後人都能解讀出八百種說法,何況這從頭上就解釋得不清楚的宇宙觀呢?

四位提問者、四位解題嘉賓幾乎能搞出九種理解來,什麼理氣一、理氣合、理氣同、理氣混……宋時仿佛穿回了小學,聽滿場語文老師做同義詞分析。

大家意思都差不多,和和睦睦地互相點個讚就下台豈不美哉?

但是不行。

工夫就下在這些近義詞裡,差一個字就是“不得要領”“擾金銀銅鐵為一器”!

他這頭一次舉辦的、冇名家推薦、冇口碑冇信譽的大會請來的多是少年名家,少年就愈氣盛,愈要爭先。

最後一位嘉賓講完,宋時要送他們下去,準備下一道題目時,前一位講學的名士就起來反駁。兩人的爭論又引起了前頭兩位下場的激情,甚至來給眾生做錯誤示範的學渣們也要站起來,一個個開口就是“此言差矣”“我有異議”,眼看著就要當場搞起亂鬥來。

這怎麼成!

他這是百家講壇,又不是大學生辯論會!

他幾步壓到下首兩位先吵起來的嘉賓麵前,一手拉住一個,挺胸拔背,憑自己高人一等的身高和氣勢鎮住他們,又看了那兩位要站起來跟著理論的嘉賓一眼。

神情並不算嚴厲,卻有種因為常居管理者高位自然養成的,令人信服的氣質。

他並不替這些人評判誰的理論更高明,因為這不是他主持人的工作,也不是他一個生員說出來能服眾的。他掃視了這群嘉賓一圈,沉聲道:“這講壇上隻由人各自申理,不是辯難的所在,此時該由桓老師點評,幾位賢兄不可自行爭執起來,誤了聽名家講學。”

說著便看向桓淩,眉頭微挑,遞了個眼風過去,讓師兄幫忙教訓教訓這些挑事兒的。

桓淩卻不知怎地從他的目光中看出幾分懇求之色,先講了自家“理氣一體”“理先氣後”之說,又正色教訓了那幾個學生一句:“正如方才宋主持所言,這場自習會是為學子自家理清學業中有所不安之處而設,凡有誌於學者皆可上台析自家過錯、申自家理論,卻不是上來做先生教導彆人的。至於明天理、勘正誤,是你們下台之後各自要做的工夫,不要再此糾纏了。”

幾位學生挨了批評才想起後悔,唯唯地應了,謝過老師點評,排著隊下台了。

但台上不敢爭,下了台又不安靜。那個講“理氣一”的因合桓淩的講法一致,又覺得自家理論蓋壓彆人,又講過四五道題,待到中場休息,老師和主持人去一旁解手的時候,又爬到自家麵前的書案上,大講“理氣一”的道理,並數落起了彆人的概念比起他這個“一”差了多少。

他得了桓老師點評支持,台下也有不少被桓淩點透,支持此說的,同他一起怦擊異說。

宋時跟小師兄從書院上完廁所回來,就見桌子上高高站著個人,一呼百應,激情演講:“……若如孫兄之講理氣混而無彆之說,單一個彆字,已是將理氣判為二物了!”

宋時頓時眼前一黑。

老師就去個廁所,這學生就敢登桌子爬高,帶領一群學生暴力欺淩同場聽課的學生了?要不是上頭遮陽棚是紙糊的,他是不是就要踩棚子上去了?

請家長!

不,請老師!回頭問出他老師是誰,得給他老師寫信,讓他管管這學生。

他將腰一挺,肩一抖,大步流行踏到那名學子麵前,神色鋒利,從下方仰著臉望向他,不由分說便問:“賢兄便是延平縣方問山先生垣吧?可否告知宋某,令師是哪位名家?現居何處?”

那學生叫他大步襲來的氣勢鎮住,也從上頭望向他,原本預備了滿肚子抨擊彆人的言論也都忘到了九霄雲外。連周圍聽他嬉笑怒罵、針砭理學的學子們都紛紛看向宋時,不知他追到這裡來是做什麼——

總不會是看中這位方兄生得俊俏?可哪有看中了人先問人老師的?

方嘉賓見他一個俊秀出塵的美少年這麼盯著自己,也不免有些綺思,又自覺坦坦蕩蕩無不可告人之事,便報上了老師的大名。

桓師兄從後麵追上來,正好撞見這一幕,便拍拍宋時的肩膀,叫了一聲“師弟”,又對案上學子說:“這桌案是供人寫字用的,不是供人踐踏用的,學生先下來。”

那嘉賓才跳下來,慚愧地解釋了一句“方才一時激動”,卻被宋時揮手打斷,請他跟自己走到趟——到會場後麵冇人的地方再說。

他拎著人在前頭走,後麵一群人追著想看他們說什麼,卻被桓淩溫和又不容抗拒地攔住了:

他師弟不好男風。

他師弟一心顧著學業,顧著造福百姓,並無彆人那麼多的閒心。

他帶著方書生過去隻是講理學上的事,若誰有想問理學問題的隻管問他,不必特地過去看。

宋時在師兄幫助之下,終於把這學生拎到冇人的地方,鄭重其事地說:“適才方兄站在桌子上當眾評論彆家理學是非之事,我會如實寫成信寄給令師。”

方學生終於不敢自戀了,驚愕地問:“怎麼……”

宋時冷冷道:“本次大會場中學者雖都是傳承自程朱一脈,但也各有師承,流傳之中自然也有分歧。無論是聽先生講學,還是與他人辯難,皆是學子本色,卻從冇聽過哪家大師會倚仗自家學識當眾恥笑欺淩彆人的——”

那學生叫他說得有些慚愧,頭垂低了些,那種明知有錯又不肯認錯的神色真有些像犯錯的熊孩子。

他也越發代入了班主任的覺色,聲色俱厲:“你做學生的隻該追求明天理——讀書是天理、聽講學是天理、宣揚自家理念是天理,與人辯論也是天理……可你借著先生所講理論嘲諷打壓他人,勢必要損人名聲,便是人欲了!”

爭競心如此之重,往哪裡放天理,還做什麼學問!

出去給小朋友、不,去給同學賠禮道歉,閉幕式之後捎著給他們老師的家長信回去吧!

不捎也不要緊,老師這邊會再寄一封過去的。

他一頓操作猛如虎,把一個從小被師長捧得跟白鶴般驕傲的少年才子嚇得心頭一片空白,竟忘了怎麼反抗。更可悲的是,他才拉著人從講台後方繞出幾步,麵前便現出了桓老師和方提學、王、張兩位老先生的身影。

方提學雖也姓方,卻不念五百年前同是一家的情份,過來便笑嗬嗬地拍了拍宋時,誇獎他:“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氣勢。將來若有了自家弟子,必定要教成個規規矩矩的小書生。”

宋裡也有些叫他們嚇著了,一麵辭謝一麵打眼風問桓淩。

桓淩笑道:“老先生們惦記著學生,也睡不久,咱們出門後不久便都起身了。隻是咱們騎馬出來的,腳程快,他們乘車便要慢一些,這時候才過來。”

正好看見他把學生拉到冇人的地方教訓,還要寫信告訴老師。

方學生眼巴巴地看著幾位老先生,想請他們幫忙說句話——他也是有名的風流才子,在外頭與人辯理時吃點虧也冇什麼,可告訴老師這算怎麼回事?是把他當小孩子麼?

可惜平常的他是個老師們珍愛的才子,如今卻落到了個不光會讀書,還能辦大型講學論壇,才學又高、品行又佳、組織能力又強、長得還比他好看……完全可著老師們貼心小棉襖模子長的宋時手裡。

叫這麼個好學生襯著,彆人再好也顯不出來了,略有些錯處的直接就打成了差生。

方提學不僅不救他,還笑眯眯地說:“這學生本官倒還記得,上個月剛提考過他。當時他的經師,致仕國子監監丞徐鏡湖先生來拜訪過本官,你去信不方便,還是本官去信叫他管束學生吧。”

方學生的臉色發青,又不敢反抗,從一隻雲間白鶴活活熬成了淋雨的鵪鶉。

雖說他挨訓是在講壇後麵挨的,但他從慷慨激昂地喊話、春風滿麵地跟著宋時離去,再到回去時瑟瑟發抖的小模樣,無不提醒眾人他究竟經曆了什麼。

再之後三位老先生也冇急著講學,而是坐在台下看他們的自習會。眾生見了方學生這個活例子,又見鎮場的老師從一個年輕和氣的桓淩添到了四位,也不由得更加約束住自己,安安份份地講完了十二道題。

這十二道題選得既公正,自習的方式也新鮮合用,連他們這些積年的學者、老師,看了自習會後都有所斬獲。更可喜的是,宋時敢辦這樣的大會,能辦得起這大會,也能一人壓得住場子,不借尊長之力便管束住學生。

雖然也有桓淩幫他壓場,可他自己也是才理兼備之人,才能說得那學生低頭認錯。而他點出彆人的錯處後又肯給人留麵子,並不咄咄逼人,這份心胸和體貼,也不是這般年紀的少年學子容易有的。

這一天講學結束,回到府賓館後,方提學就不禁寫信給黃巡按,分享自己在大會上所見所聞,重重誇了這宋學生一回:

平常他們提學禦史看學生,隻在考試時見上一麵,看看文章、聽聽本縣教諭有說法,難得認清人品能力;今日見他在台上主持應對,說理全無錯處,又不以才學驕人,反而儘力引導諸生展露自家所長,這才看出他的器量——

不是風流才子的品格,分明是名士大家的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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