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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考核

2026-10-19 作者: 普祥真人

薩府今天依舊是家宴,並冇有什麼外人,主要還是款待範進。原本範進於薩保麵前,隻能算是個被聘用的畫手,現在多了淩雲翼幕僚的身份,地位上便有了提高。

巡撫為獨官,下麵不設從屬官,想要做事,就離不開幕僚幫忙。雖然幕僚身無品級,但是權柄卻未必差,如果能敷衍上司得力,往往一言可以決人榮辱。像是清代名臣左宗棠做幕僚的時候,就打過總兵耳光,並因為這一耳光,直接抽出一個湖南名士出來,幕僚威風可見一斑。

錦衣衛雖然自成體係,從原則上不需要買巡撫的帳,可如今錦衣威風大不如前,薩保與淩雲翼之間屬於合則兩利的關係。範進幕僚的身份,恰好成為雙方合作溝通的橋梁,是以薩保這次酒席上,對範進的態度就更顯得親近一些。

等到散了席,薩世忠又抬了棋盤過來,與範進對局,借著手談機會,範進提起胡屠戶力役之事,薩世忠眉頭微皺,

“這個胡屠戶,怎麼這麼能惹事?範兄,恕小弟冒犯一句,像這麼能找事的人,再加上他女兒亦非國色,何必招惹?給點銀子,了斷了彼此的關係才是正辦。”

範進心道,現在兩下的關係怕是斷不掉了,但是嘴上道:“薩兄,這事還真怪不到胡屠戶頭上。他能在集市上支撐一個肉鋪,如何不是個混場麵的好手?正常情況下,派力差這種事,肯定落不到他頭上。這次無非是有人要收拾他,倒是不好說是他的錯。而區區一屠戶,何至於費這麼大周章,盤馬彎弓,最後的目標還是小弟。”

“你是說?衙門裡有人要對付你?”

“就是我說過那個洪家,他的子弟在衙門裡辦差,現在正好是南海大令二尹對調,他們才好做手腳。上次他們在派差役上吃了我的大虧,麵子被削的厲害,哪丟哪找,就想著在差役上把麵子掙回來。他們在縣衙門裡多半已經安排妥當,隻要我替胡屠戶出頭,他們就會有手段使出來,說不定還會把這役轉到我頭上。”

範進眼下還不是秀才,隻能算是童子,不享受免役權力。當然,他家裡有田,按說不該承擔力差。但是如果衙門裡有人刻意陷害,到時候把什麼差役派給他,卻是誰也吃不準的事。

薩世忠的臉色一寒,“這洪家的土棍著實可惡了,本公子已經知會過,範兄是我的朋友,他們還敢設計,怕不是活的不耐煩了?”

“財白動人心,五十兩銀子,在我們鄉下都夠出條人命了,何況我現在城裡畫畫,對洪家人來說,自然也不滿意。隻要我人在省城,他就不好擺布我,恨不得想辦法把我趕回鄉下去。所以我如果出頭,多半就要鬨到提舉中官那裡,最後趕我回鄉下去住,到那個時候,他們才好動手。”

“那他們就錯打了算盤,如今範兄已在中丞手下為幕,且大中丞對範兄印象頗佳,隻要大中丞發句話,王公公也得給個麵子。胡屠戶的力差自可免掉,洪家麼,也包準給他個釘子碰。”

“些許小事,哪敢驚動大中丞。我倒是想著,能不能請薩兄幫個忙,就是我上次說的事情,查閱一下縣城裡納稅的記錄,以及相關縣誌。”

薩世忠點頭道:“我原本是想著眼下軍情如火,怕是冇那麼多時間,但是姓洪的主動打上門來,不給他點厲害,還當咱是好惹的。你放心吧,不就是這點事麼,我發個命令下去,須臾可辦。明天你且到中丞衙門裡去應值,我讓人把東西送你院子裡。”

接下來,兩人談的便是到巡撫衙門的注意事項,以及衙門裡基本的社交禮儀。範進是讀書人,禮數上倒是冇問題,不過巡撫衙門畢竟不同他處,禮數上要格外注意。再者,就是身為幕僚,最重要是敷衍東主,淩雲翼個人喜好必須得掌握清楚。

固然是否與淩雲翼相得是範進一個人的事,可是薩家作為薦舉人,範進的得失榮辱薩家不可能冇有關係。範進在淩雲翼幕中做的越好,於薩家父子越是有利,未來與巡撫建立交情,也大有幫助。

錦衣衛手上掌握的情報和人脈,對於這位巡撫的信息頗為掌握,對於範進來說,這些信息就等於是一份簡曆,有助於他在正式工作前,先摸清老板的脾性。

次日清晨,範進借了薩府的馬車一路到了巡撫衙門,下車之後有關書為憑,出入倒是方便。昨天陪著巡撫下棋的,亦是淩雲翼用慣了的一個幕友名叫朱大世,兩人算是半東半友,交情莫逆。等範進一來,便是朱大世負責接待,與範進引薦著一乾同事。

這些幕友大半都是跟著淩雲翼一路遊幕而來,年齡都比範進為大,從籍貫上以太倉人居多,紹興人次之,偶爾也有幾個蘇州府屬人士,總數足有二十幾個。等坐定之後略一寒暄,司務先來問範進要開什麼夥食,朱大世介紹道:

“幕客聘金不豐,每月不過二兩銀子,東翁也是為各位朋友著想,兩餐開在衙裡,由官府支付。如果是臨時有事,做個徹夜之談,那夜餐早飯,也一律都是開在衙裡。範公子可有什麼飲食忌諱,可以事先說明,司務也好準備。”

範進想著二兩銀子聘金,夥食也好不到哪去,搖頭表示冇有,朱大世道:“那就容易辦了,範兄初來,一頓飯先開八個菜,等不滿意了再調換。今晚上在紅袖招設席酒,算是為範公子接風。”

幾名幕客紛紛點頭,有人道:“範公子畫的那海棠春睡圖,我可是反複觀瞻過多次,比她本人更動人幾分,可見兩人早是有情的。今天既是喝範公子的接風酒,也是喝兩人的喜酒,大家說是也不是?”

一乾幕友紛紛點頭,範進連忙解釋著冇有這回事,朱大世笑道:“年少時不豐流,到了我們這把年紀,就要後悔了。中丞不是道學先生,於這等事上看的喊開,範公子也不用拘束。”

幾位幕友的態度也很和善,看上去倒是冇有排擠誰或是打擊誰的意思。這當口一名聽差來報,說是巡撫召見範進,範進連忙整頓著衣冠隨同聽差直奔書房。淩雲翼今天打扮與昨天不同,冠戴整齊,神情上也較昨日嚴肅得多。

範進上前行了禮,淩雲翼示意他坐下,打量了幾眼範進,略一點頭。“人說廣東是煙瘴之地,老夫看來並非如此,嶺南山青水秀,是個出人才的地方。範公子年紀輕輕,就能畫的一手好丹青,這份畫技即便是比之唐六如仇十洲亦不遜色,他日成就不可限量。今日暫且屈尊於老夫幕中,範公子不嫌委屈吧?”

“老中丞這是要折煞學生了,學生未青一矜,何等何能得入老中丞幕中?實在是中丞抬愛,才讓學生有此番造化。肝腦塗地亦難報萬一,哪還敢說委屈二字。”

淩雲翼道:“範公子也不必過謙,老夫生平最是好客,讀書時最羨慕孟嘗君養士三千,大庇天下有能之士。老夫雖不能與先賢相比,但是能結交幾位名士才子,亦是生平大願。在廣州範公子是我結識的第一號名士,你的遭遇我亦有所聞,府試不第實在是委屈了範公子的才學。不過總算還有機會彌補,不至有遺珠之憾。像你這等才子入老夫幕中,亦是老夫的幸事。昨天在文社裡,老夫的問題你冇有回答,今天叫你來,我想聽聽你真正的答案。”

昨天兩人身份不過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範進自可以托詞遮掩,現在兩人成了東主和幕僚,再用錢糧二字推托,顯然不是個辦法。範進沉吟片刻,先行一禮道:“中丞,學生的話並非一味是托詞,而是學生並冇有帶過兵,亦不曾經過戰陣,所言隻怕是書生之見,徒亂人心並不大用。”

“書生之見又何妨?武侯未曾出山之時,又何嘗不是書生之見。抗風軒人多口雜,你謹言慎行不為過錯。現在並無他人在,法不傳六耳,你還有什麼不敢說的?且讓老夫聽聽看,你對戰事有何見解。”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麵試吧?範進心內想著,淩雲翼雖然給自己下了關書,聘請自己為幕賓,但是自己在幕賓裡到底是什麼地位,以及位子能否坐的穩當,很可能就要取決於這次考試的結果。

既然立誌走科舉之路,當然不會懼怕考試,之前在抗風軒內,秉承禍從口出的原則堅持藏拙,眼下卻是需要獻醜的時候。寧可說錯,也不能不說,這也是昨天分析淩雲翼的為人而得出的結論。

他輕輕咳嗽一聲:“既然如此,那學生鬥膽就胡說幾句吧。如果是學生掌兵,第一件事,就是先行裁撤客兵,讓浙兵回歸防地。”

“哦?浙兵能戰天下聞名,交戰則需勁旅,為什麼你反倒要把這麼一支東南有數的強兵,裁撤回鄉?”

“浙兵自然是能戰,可是我們的對手並不能戰。羅山蠻烏合之眾,殺雞不必用牛刀。相反浙兵需要大筆糧餉開支,咱們兩廣又不比東南膏腴,光是養活浙兵的開銷,就讓地方力有未逮。他們一走,地方上先要念幾聲佛。”

見淩雲翼不語,範進又道:“蠻民鬨事半是不遵王化,半也是生計所限,如果羅山蠻可以有活命的機會,不管是盤勝還是其他人,想要聚眾謀反就冇那麼容易。為了支應浙兵錢糧,就得預征糧稅,普通百姓的生計也會大受影響,讓浙兵長期駐紮下去,蠻亂未平,民變又可能再起。到時候內外交攻,局勢就更不堪收拾。再說浙兵習慣東南地理,於兩廣水土不相合,地理不熟悉,打起來也不如東南順手。”

淩雲翼問道:“裁軍一事就且算你對,然後呢?你裁了軍,又該怎麼打?朝廷經製官軍打贏羅山蠻是情理中事,可是打完之後,他們又會再鬨,這又該怎麼辦?”

“學生認為,羅山蠻降而叛,叛而降,屢剿不絕,還是我們打法有問題。官兵還是按著兩軍對壘的方式,堂師正陣殺過去,蠻人抵擋不住就隻能逃,官軍殺了些人,收兵回營,蠻人繼續盤踞山穀,枉自結下仇恨,與事態卻無改善。”

淩雲翼點頭道:“你說的也是老夫所想過的事,官兵屢次剿匪,耗師糜餉,然總難收獲全功。究其根本,就在於我們對地理的熟悉,總歸不如那些世代生長於彼的山民,那些蠻人說,官府有十萬大兵,他們有十萬大山。往來周旋,藏匿潛蹤,我們又不可能讓幾萬人馬長期駐在山裡,若你典兵,該如何應對?”

範進道:“學生認為,之所以我軍進剿無方,一是讓蠻人同仇敵愾,互通聲氣,而我軍孤立無援,自是難以招架。二是揮兵進剿,隻能顧及一路,蠻人則分為各路逃竄,以大山為戰場,往來奔走,使我疲於奔命也難剿滅。若想破這一法,就該從此下手。一是分化蠻人,使其力不能合一;二是分路進剿,步步為營,逐步壓縮蠻人的周旋空間,迫使其隻能據險而守。固然山勢險要,但是蠻人乏糧少鹽,死守就等於守死,隻要讓他們聚集險地與官軍決戰,就是取死之道!”

他的這個計劃其實並不算太出奇,兩世為人的他,既聽說過四正六隅十麵張網,也知道所謂打牢營打呆仗。包括明軍自己,在對付藩屬叛亂時,也往往采用這種分路進兵的方針。

這種戰術成功在於使敵人顧此失彼,不能兼顧,缺點在於力分則弱,如果保證任意一路人馬都能頂住敵人全力來攻,就有可能演變成薩爾滸那種結局。

好在當下兩廣官兵並冇有太嚴重的派係傾向,不至於像九邊那邊一樣,客兵被視為敵國。羅山蠻也隻是大明體係內,不成氣候的敵手,其戰鬥力於南倭北虜都不能相聽並論。明軍不管怎麼廢,對付這些蠻人總不成問題,這個戰術就有了用武之地。

對於範進這種冇帶過兵的書生,充其量也就是讀過一兩部兵書,不能指望他真有帶兵打仗經驗。隻是眼下軍情是兩廣最重要的任務,淩雲翼本人也對於軍事頗為在意,所以此為考教內容。

這種隨意的考教,本來也隻是隨口一問兼以打發時光,冇抱有多高的期待。可是聽著範進侃侃而談,淩雲翼的眼神漸漸從敷衍變的專注。忽然朝外麵吩咐道:“來人,把老夫的棋盤取來。”

望著眼前的棋盤,淩雲翼先抓出一把黑子放在棋盤上打譜,隨後招呼範進道:“你來擺一下看看,怎麼個分路進剿,又如何破敵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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