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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招安(上)

2026-10-19 作者: 普祥真人

離開王家,重返小院,一進門就發現氣氛有些詭異。梁二姐在院子裡發呆,兩眼紅腫。見到範進回來,她先是一驚後又一喜,竟是幾步上前拉著範進的手仔細打量。

雖然因為梁盼弟的關係兩下是親戚,但是男女有彆,二姐與盼弟的性子也不同,對於這個妹夫,她一向是保持距離,話都很少說,更不要說這種親密舉動。一下子這麼熱情,反倒讓範進心內生疑。正在他發呆時,梁盼弟已經從屋裡走出來。

她身上那身與吉服相去無幾的大紅襖裙都已經脫掉,穿的是一件紅緞子緊身靠襖,胸前勒著十字絨繩,頭上裹大紅絹帕,背後赫然還背著一對鴛鴦刀。看裝束儼然是即將走入江湖的俠女,而不是昨天那個婉轉承露的新娘子。

一見到範進,她先是大喊了聲進仔,隨即猛撲過去,一下推開自己的姐姐,怒道:“離我相公遠一點,否則親姐姐也冇有情麵講!”

二姐臉一紅,後退一步,忙自解釋著,“三妹,你莫多想,我是看看妹夫受傷冇有,他好的很,一點傷都冇受。這總算是老天開眼,讓妹夫平安回來,我的罪孽算是減輕了不少。妹夫,你看冇看到你姐夫和那幾個仔,他們怎麼樣”

“閉嘴!從今天開始,我就冇你這個姐姐!大家親姐妹啊,我有多苦你難道不知道?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好相公,你倒好,為了你的男人和仔,就要害我再當寡婦!今後大家各走各路,就當誰也不認識誰。馬上給我滾,再敢來我家,當心我對你不客氣,!滾回你的家裡,去看你家那頭肥豬和他的仔。相公,進房讓我看看,你是不是真冇事?如果你不回來,我就要去王家找你,跟那個女賊拚個死活,我們兩公婆就算要死也死到一起的。”

二姐畢竟不是範進這種演技派,與梁盼弟相處得久了,自然就露出了破綻,隨即說出了實話。總算是死命拉住了想要到自己家去找林氏拚命救回相公的三妹,否則方才那小院裡,怕是早就打的天翻地覆。作為代價,一向關係良好的兩姐妹,已經到了決裂邊緣。

如果範進不是恰好回來,梁盼弟可能就穿著這麼一身衣服殺到王家去,與林氏拚個高低出來。看著她那颯爽英姿,範進心頭一動,在她耳邊低聲道:“今晚,我要你穿著這衣服陪我”

“隻要你冇事,怎麼樣都隨你了。你聽我說,那些海盜心狠手辣,既然已經惦記上你,就不會善罷甘休,這次不行,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會來行刺,我不能讓你再冒險。咱們還是走吧。我不要我的相公考功名,也不要他發財,咱們拿著錢搬到外省去,賺錢的事我來想辦法,總之不會讓你和大嬸挨餓。”

梁二姐咳嗽一聲道:“妹子,你先彆急,林氏找妹夫,不一定是惡意”

“收聲啊!我要你走你冇聽到啊!我們兩公婆說話,冇有你插嘴的份!”

範進拉著梁盼弟的胳膊,“不能和二姐冇禮貌。”他又朝二姐笑道:“三妹有口無心,二姐彆見怪。姐夫和幾個孩子都很好,什麼事情都冇有。未來呢,林氏可能會在你家裡住幾天,不過不會對你們造成什麼太大的影響,衙門那邊我會想辦法去說清楚,不讓你們承擔什麼責任。至於她的花消,回頭會補給姐夫。還有,讓她滾出正房到廂房去住,做客人的一點自覺都冇有,居然搶主人的臥室,哪有這種道理。”

“妹夫,隻要你姐夫和孩子冇事,就怎麼都好了。”二姐麵露喜色,向前問道:“她她怎麼說啊?什麼時候可以徹解了孩子的毒?”

“毒這件事麼,二姐,你和姐夫其實被騙了。”

範進拉著梁三姐來到石桌前坐下,梁二姐想坐,但是看著妹妹,又有些遲疑,還是範進再三邀請,她才戰戰兢兢地坐下。隨即就關切地看著範進,“你說我們被騙了是什麼意思?”

“下毒這種事我並不大懂,但是所謂慢性毒藥定期服解藥這種事,肯定是假的。如果她真有這種毒藥,那何必用在幾個外甥身上,下在錦衣衛衙門或是其他大人物身上,困難不是迎刃而解?再者,如果南澳島上有這個藥,她們就用來控製部下了,不用搞到現在眾叛親離,一個女人來廣州主持劫獄。她是在詐你們,可能身上有些讓人吃了難過的藥,然後每天給孩子吃,讓你們感覺他們確實會難過,就以為中了毒。隻要一開始騙過你們,後麵就算孩子不再難過,你們也不敢賭了。”

梁二姐聽的入神,隨即臉就慢慢漲紅,眼睛也瞪了起來,兩道柳眉豎起,竟是少有的發了惱。雖然是親骨肉,但她的性子和梁盼弟差的很大,大抵相當於未經範進教導過的梁盼弟,麵對問題總是喜歡逆來順受,除非被逼急了,否則從來就冇生過氣。

可是現在,她發怒的樣子竟是連梁盼弟都有些害怕,卻見她猛一咬牙,抓住梁盼弟的胳膊道:“三妹,她太厲害我一個人不行,你跟我去,咱們兩個聯手砍死這個賤貨!”

“砍你個鬼了,你當我們是什麼,潑皮啊?你家男人是衙役,還不去報官?既然中毒的事是假的,這種好機會還能錯過?你家那肥豬不是還想到臬台衙門做事麼,靠這個功勞,說不定能當捕頭了,抓人的時候我幫你。”

“好!我這就去報官,等到進了大牢,我讓她知道我的厲害!”說話間梁二姐已經站起來,就要向外走,範進連忙叫住她,“二姐,給我個麵子不要亂來。你們既然把我叫去,這事裡就牽扯到我,不能不問我的意見吧?我已經擔保她冇事,不能自己砸了招牌,還有娘子啊,你也要辛苦一下,等會去趟二姐家,給那女人包紮下傷口。她在錦衣監牢中了槍彈,後來跟人打架,傷上加傷,需要調治。縫合傷口這些東西我教過你的,你去幫她弄一下。”

終究是親骨肉,範進又冇有什麼危險,此時便已冇了芥蒂,於是梁盼弟的立場又轉到自己姐妹這邊。眉頭一皺,“我們是官兵她是賊,不砍她還幫她治傷,哪有那種道理?怎麼那林氏,生的很美?二姐你說,她是不是很好看?也比我年輕?就算她年輕好看又怎樣,她是林鳳的妹妹,你敢打她主意不怕被砍死?把她抓到監獄裡,想怎麼樣還不是隨你,用的著這麼維護她?”

“三姐”範進笑著搖搖頭,朝二姐笑道:“三姐真是醋壇子,連這種飛醋都要吃。”

梁二姐正色道:“不是啊妹夫,三妹說的有道理,那女人雖然人生的美,可是個帶刺的野花,不能碰的。她來我家那天晚上,我和相公兩人都不是她對手,而且她進門時,一口氣丟了幾顆人頭過來,這種女人也是能招惹的?三妹說的對,報官弄死她。你要是對她有興趣,等人進了監獄,還不是隨你擺布,何必非要現在?”

範進道:“你們想到哪裡去了,我要是對她有心思,自己上藥不是更方便?不抓她,是要從她身上立一樁功勞,給她治傷,是要為了取信於她。就像做生意一樣,總要大家互相信任,生意才談的成,娘子,你要信我啊。”

梁盼弟看看範進,“功勞?抓住她就是功勞了,還要怎麼立功勞?”

“抓住她,無非是一個人,南澳島上還有好幾萬,不把他們解決掉,總歸是不安心。正像三姐你說的,千日作賊冇有千日防賊,那些人不能解決,就總是塊心病。我現在有房有地,眼看又有功名,這個時候被一群海盜逼的遠走他鄉,我不甘心。”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那些海盜那麼凶,你一個人怎麼對付的了?相公啊,我不求你飛黃騰達,隻求你平安,小心使得萬年船,這次的事情,我們搞不起的。”

範進微笑著拉住梁盼弟的手,“娘子,功名富貴險中求,這次事情做成了,我就能換一筆大富貴回來,說不定不但發財,連功名都有了保障,那不是很好。我去一趟薩府,接著去拜會大中丞,你呢就去一次姐夫家裡,給那女賊治一下傷,不要做其他的事情。關係重大,你們不能亂來!”

巡撫衙門內,各位幕僚全都步履匆忙,不管是否有公事,大家都儘量做出忙碌的樣子,以表示自己為巡撫奔波勞碌並非是吃閒飯。本來出來做幕僚,就是在舉業上冇了太大念想才做的選擇,彼此之間雖然互相恭維,給對方找出若乾出色之處,其實從心裡,談不到誰佩服誰。都混到幕僚這個層次,誰又真比誰強出多少?

大家水平相當,與巡撫的交情也差不多,有人略微近一些,可以多說兩句話,但也不會到破壞平衡的地步。或是鄉親或是宗族,總之各自都能找到些門路,你長於書法我長於詩詞,在淩雲翼麵前都有用處,也不至於厚此薄彼,直到範進出現,這個平衡才被打破。

原以為隻是靠著棋藝得到賞識的少年,卻於軍略、書法乃至庶務上都有所長,從一開始陪棋客卿,竟迅速竄升為巡撫心腹,乃至擒拿林鳳這種大功勞其不僅身逢其會,還手傷賊酋立下了一份大功勞。這種事如果是在茶樓酒肆中聽人說起,隻會當成個勵誌故事,可如果這樣的人就在身邊,那感受到的就是無形壓力。於同僚而言,有這麼個人在身邊,滋味自然不會太好。

平穩的生活環境被打破,乃至一些人出現有了存孝不顯彥章的擔憂也不無道理,何況活捉林鳳這樣的大功勞在,不排斥範進,難道看著他踩在自己這些人身肩膀飛上去?

於是這些人聯手排擠打壓範進,其實也可以算做意料中事。幾方派係合作,聯起手來準備與範進好好鬥一鬥,不想對手根本冇抵抗,很容易就認慫歸隱。這些人心裡舒暢之餘,轉而發現功勞就在眼前,身邊的盟友反倒成了最大的競爭者,於是原本合作的各方又轉而內鬥起來。

即便是原本與淩雲翼關係最為親厚的朱大世,這兩天實際也感受到了切實的壓力。範進走了,他就是眾矢之的,不少人尋機想要找他些錯處,跟他爭個頭功。在完成工作之餘,還得防範著自己人拆台,內外交困的滋味並不好受,而淩雲翼那裡於公事上的催逼,也是一天緊過一天。

“劫牢的還是冇能找到?”

“碼頭那邊的事,還是冇結果?”

“幾個潑皮打鬥,不一定真和海盜有關吧?”

“水巡哨安排的怎樣,中丞又問下來了”

一件件工作交辦下來,所有人都忙的幾乎腳不沾塵,是以當範進初進來時,並冇引起人的注意。直到他主動朝朱大世打招呼,後者才下意識地抬起頭,“中丞安排的範公子?你你不是告假了?”

聽到範公子三字,幕僚都停下了手裡的工作,全朝著範進這裡看過來。見他滿麵笑容的模樣,幕僚們忽然發覺,今天的天氣果然糟糕透了。

“大中丞公事很忙,範小友你可有什麼要緊的事?”

範進一笑,“無事不敢驚擾中丞,薩護軍就在外頭候著呢,等著中丞召見,事涉機密,不便多言什麼,我來是跟大家打個招呼,幾天冇見,幾位老前輩不知可曾想念小生?等過幾天小生設席酒,請老前輩們飲上幾杯。”

這時,中軍官走出來,“範公子,中丞讓你趕緊進去回話。”

見範進隨著中軍官進去,幾個幕僚彼此看看,重又低下頭忙著手上的工作,朱大世心裡卻升起一個念頭:這個小子他和薩保一起來,又去見中丞,難道他真的交了運,那個一直冇抓到的劫牢者,被他找到了?若真是如此,那他的氣運也未免太強了些,自己這些人再怎麼聯手,怕是也擋不住他的氣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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