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改弦更張
李太後雖然是女流,但平素在宮中極有威嚴,鳳顏一怒,也有莫測之威。但是隨著對佛法的研究,她本身的涵養也在逐漸變好,尤其隨著萬曆年紀一天大過一天,她也就儘量少發脾氣。可是今天看著母親那嚴厲的麵色,即便明知道這一切與自己無關,萬曆也覺得心裡陣陣發毛。
“反了!簡直是反了!子不言父過,這是老百姓都知道的道理!顧實是名臣之後,書香門第,卻上本彈劾自己未來的老泰山,他的心裡,還有這個孝字麼?”
看過奏章之後的李太後,怒火已經燃燒到了頂點。嚴格說起來,顧實這奏章其實不是彈劾張居正,而是反對奪情。他還是從維護綱紀的角度上,強調了丁憂的正確性,以及奪情之後的嚴重後果。又結合妖星犯月這一點,希望皇帝收回成命,允許張居正回鄉丁憂。
但是字裡行間,還是把妖星降世與張居正聯係在一起,而且奏本裡不提張江陵,言必及張居正,這種指名道姓的奏章寫法,也讓李太後難以接受。由於有馮保的來回奔走,張家的事對李太後來說冇有秘密。張舜卿與範進的關係,以及張居正打算把女兒嫁給顧實的事,李太後都知道。
從內心深處講,李太後對張舜卿看法不錯,終於把她嫁給誰,那是張居正自己的事,她也不會乾預。對於顧實這個人,她冇見過。但是想來能被張居正選為女婿人選,人應該是足夠出色。因為這個關係,李太後甚至特意把這個名字記了下來,預備著將來著力提拔一下,以酬張居正之功。
可是眼下,女婿居然來壞老丈人的事,這讓李太後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眼下雖然第三道奪情聖旨已下,但張居正人還冇到京,一切都還存在變數。
從製度上說,彈劾奏章屬於保密性質,誰上了奏章彈劾誰,應該都是秘密,外界無從得知。但實際上這種話也就是騙初入官場的毛頭小子,有點腦子的誰不知道,這種彈劾置豪奢,用以接待首輔一家,倒也不為寒酸。
這個地方的官員品級普遍不高,張居正又在喪期,就冇了應酬的必要。每天隻是在房中閒坐,便也有了時間監督兩個兒子的學業,或與女兒下棋談心。自從上次與範進遊園之後,張舜卿終於肯正常進食,心情也較過去舒暢許多,臉上氣色大為好轉。張居正看在眼裡,心裡總算有了一絲安慰。
父女兩人對麵而坐,一盤棋下到中途,正是棋逢對手,難分高下的情勢。張居正笑道:“卿卿的棋藝大有長進,當日抓著為父胡須耍賴,非要為父多讓一子的小黃毛丫頭,一眨眼就成了能與為父不分高低的大姑娘了,為父看來是老了,再過幾年便該要你貼目了。”
張舜卿笑道:“老爺是讓著女兒呢,否則以老爺的棋力,女兒怕是早就大敗虧輸,隻好再纏著老爺多讓女兒幾子。”
“我倒是希望你還是那個小丫頭,在為父麵前撒嬌耍賴,那樣的話,為父還能多看你幾年。可惜啊,辦不到了。女兒長大,就該要嫁人了。等再過一兩年,你給為父生個又白又胖的外孫讓為父逗弄,那時候為父便教他下棋,讓他的子。”
張舜卿道:“老爺說過,如今還在喪裡,婚姻之事如何談得到呢?眼下還是朝中大事要緊,兒女私情不足為論。本來天子已下了第三道奪情聖旨,老爺就該啟程回京,可偏生這個時候出了妖星,女兒想來朝中必有人借題發揮,攻擊老爺。這回京之路,隻怕不那麼順暢。”
“跳梁小醜,有何道哉?”張居正哼了一聲,“老夫之所以現在不回去,就是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一個個跳出來,也好讓老夫認清楚這些人的嘴臉。前幾年人說我張叔大心狠手辣,卻不知老夫始終存著憐憫之心。知道大家曆經先朝善政,驟然加以重典,心內必然難服。所以雖然以考成法約束官吏,真到考核之時,往往高舉輕落,手下留情。想著一點點規勸他們走上正途,不必鬨得太過難堪。不想這些人不識好歹,表麵上逢迎老夫,背地裡彆有心思。這回的事是個試金石,讓他們露出本來麵目,也好讓老夫知道該怎麼對待他們。等到老夫回閣辦公,就讓他們知道,什麼才叫真正的重典!”
張居正手上一枚棋子落下,又看看女兒:
“國家大事是男人的事,你是女兒家,該為自己的終身著想。女子與男子不同,不必等足三年。再說你的年紀也不小了,再等三年,就從大姑娘變成老姑娘了。等過一段時間,就可以操持此事。為父一定要為你準備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讓你嫁得可比金枝玉葉,也讓那些大臣看看,我張居正行事,就是如此,又何必在意他們怎麼想?”
正在這時,姚八跑進來稟報說是馮保求見。張居正一愣,“怎麼是雙林親自來了,眼下這光景,司禮監如何缺得了他?快請!”
張舜卿起身轉入內堂,不多時,馮保便神色匆匆走進來,落座之後看看棋盤,“太嶽好興致啊。你在這裡品茗手談,全不管京師了?我說,你要真是想撒手不管,可得給我通過消息。咱家可也就隻好向太後請辭,到江寧種菜去鳳陽看祖陵,總之這個石臼不能我一個人頂。”
“雙林,你說的是哪裡話?朝中出什麼事了。”
“出大事了。你先看看這個吧,不過先說好,看完可彆發脾氣。那孩子也是個老實人,想來是受了人的愚弄,你彆見怪。”
屏風之後,張舜卿聚精會神聽著,聽到老實人三字,就知道不會是範進。暗道:莫非是顧實?如果是他,不知做了什麼驚動馮保的事,又能讓父親見氣,這可難了。以她的聰明才智,卻也猜不出到底發生什麼,能驚動到內廷大總管親自到通州的地步。
這四扇朱漆灑金屏風密不透風,看不到外間景象,隻能聽外麵動靜。過了片刻,就隻聽外間忽然響起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隨即便聽到有人在桌上用力一拍掌。“畜生!”
這是父親的咆哮。張舜卿很清楚,隻有當父親的憤怒達到頂點時,才會如此憤怒地大吼。這是不是因為顧實?他到底做了什麼事,能把父親氣成這樣?
這時又聽馮保道:“息怒,息怒。這孩子說的倒也不是太過頭的話,總歸還是好意,就是有點怎麼說呢,不明好歹。讀書把人讀傻了,腦子不靈活,你彆跟他一般見識就好。”
“老夫待他恩重如山,視若親生,更想將愛女許配於他,哪點對他不住。他居然在此時此刻,上這麼一道奏章。他難道不知道,這奏章一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看老夫笑話,又會引來多少人借此事發難,朝老夫動手麼?這畜生到底是怎麼想的?”
“太嶽莫急麼,慈聖讓你看這個奏章,就是想讓你明白一下,不要被人愚弄了。這還有一份奏章,是慈聖讓太嶽對比著看的。另外,他還寫了封書信,本來是想派仆人送來的,可是他那兩仆人笨頭笨腦的,乾不了這機密事,少不得咱家替他當了會信使。這小猴崽子好造化,也讓咱家替他捎了回信,就這一件事,他就該折壽五年。”
張舜卿越聽心裡越急,恨不得跑出去看看顧實到底寫了什麼奏章氣壞老父,可問題是禮法所限,不能如此,隻是攥緊了拳頭,在屏風後乾著急。外麵那份奏章又是什麼,又是誰上的?
她心裡有個預感,那份奏章或許和愛郎有關。這種預感全無來由,但是感觸異常強烈,讓她的心跳得比平日快了幾倍,將耳朵緊緊貼著屏風,屏住呼吸留神傾聽。
時間過得很慢,她閉氣閉不了那麼久時間,但是每次迫不得已呼吸時,都隻能放慢速度,小心翼翼,生怕錯過了什麼關鍵。外麵很靜,久久冇有響動,過了不知多少時間,才聽張居正道:“他讓雙林捎信,自己怎麼不來”
“在京師盯著呢。太後動怒,把鄒元標、伍惟忠兩人下了詔獄,搞不好要動廷杖。那小子在京師裡看著,防著出事。我也是到你這裡躲躲風頭,免得那些老倌來煩我。”
又過了一陣,張居正聲音放低了些,忽然道:“雙林,你我是知己,我女兒就是你侄女,你也不會看著她受苦。我想讓你幫我個忙,查查他是否做過什麼對不起我女兒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