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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巧設羅網(上)

2026-10-19 作者: 普祥真人

句容號稱江寧門戶,同樣處於水網發達地帶,交通情況與江寧也就頗為類似,船運異常發達。在河道上,魚船貨船雜行,但也有一些大戶人家的畫舫會在夏日午後泛舟水麵,觀看山水景色,享受消夏時光。

這邊的河流水勢平緩,畫舫順水而行,舵工船夫都隻在船舷上納涼休息,夏日人乏,冇事做就都打盹睡過去。對行的魚船不敢與貴人船隻爭道,費力地避讓開來,望著那裝飾精美的畫舫,再看看那緊緊放下來的竹簾與幔帳,便知船上有女眷。搖頭罵道:

“哪家的婦人不好生在家裡帶孩子,出來發賤,一看遍是不省心的。”詛咒著這家男人早戴綠帽子,又費力地向前劃去。

而在船艙二層位置,一張牙床上,層層雪色幔帳被一對左右對稱的赤金鉤子掛起,紫色的流蘇來回搖曳。而在床上,一個二十四五的婦人正斜倚在床頭,將腿搭在對麵丫鬟的身上,讓丫鬟為自己修剪著腳指甲。

船艙裡修有通風口,風吹進來,倒並不十分門熱,但是婦人似乎甚是貪涼,依舊穿得極為清涼。周身上下,隻有一件雪白薄紗織就的主腰護身,那紗質地與帷幔相同,一身玉體若隱若現,衣衫接近於無。

她的年齡在時下標準判斷並不年輕,刻薄些的,可以把其歸入中年行列。但是平日養尊處優,皮膚依舊光滑緊致,泛著美麗的光澤。麵如銀盆,娥眉鳳眼,即便是在盛產佳麗的南國,也足以稱得上美人二字,尤其一雙鳳眼眼波流轉,一眼望去,足以令男子魂飛魄散。

其身材並不苗條,卻也不是癡肥,而是有著貴婦特有的豐腴,宛如一朵飽經灌溉的牡丹,哪怕即將凋謝,也在開放出最美麗的花朵。

女子的皮膚本是潔白若雪,手指腳趾上又都塗了鮮紅丹蔻,紅白相間,更為惹眼。若是有男子在此,隻是看那玉手纖足,隻怕就要熱血沸騰,不能自已。

在婦人的懷裡,一隻通體雪白的肥貓臥在那,正擋在一處緊要關隘之前。夏日天熱,婦人穿成這樣,本就是為了涼快,抱了這畜生自是難免感到悶熱。但是婦人不顧頭上香汗,依舊將貓抱著,手指在貓身上輕輕摩挲著,撫著貓的皮毛。那隻異種白貓也十分享受鏟屎官的服務,眯著眼睛一動不動,偶爾張開嘴懶懶地叫上一聲,以示對愚蠢人類的嘉獎。

那聲音就像是一隻小手,在心頭輕輕一抓一撓,讓那丫鬟的心都莫名一動,甲刀輕輕碰了一下婦人的肉皮。婦人鼻子裡哼了一聲,丫鬟連忙道:“對不起,是奴婢錯了。”

婦人如同她懷裡的貓一樣慵懶,過了一陣,才懶洋洋道:“算了,又冇破皮,我還能挑你的理不成?真是的,這貓到了二八月才最鬨人呢,現在還好。你說我這心裡難受,你個大姑娘怎麼也忍不住啊?難不成外麵有了相好,知道男人是怎麼回事了?你可留神,二爺回頭跟你急。”

“瞧夫人說的,哪裡的事?奴婢隻是覺得覺得”丫鬟抬眼看看婦人身上那過於大膽的穿戴,還是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婦人卻已經明白她的意思,不屑地笑道:“我都不怕,你怕什麼?簾子都放著,我們又是在二層,下麵的奴婢難道生了千裡眼,還能看到這裡來?就算是看到了,看的見吃不上,也是他們晚上自己去放手銃,與咱娘們有什麼關係。”

“可是小姐穿成這樣若是被人看到”

“看到我也不怕。咱家那二爺打從京師回來變成什麼樣,你莫非不知道?我這守了幾個月活寡了,不曾做什麼對不起他的事,已經算是夠意思了,現在就是讓人看看怎麼了。他要是放著自家的地荒著,我或許還找人來耕一耕呢。”

丫鬟連忙道:“小姐,可不敢亂說,這要是傳出去”

“傳出去就傳出去,我十三歲就出來跟老爹跑買賣,什麼場麵冇見過?他楊世達在外頭花天酒地把自己廢了,讓姑乃乃替他守活寡,做夢!再說了,他自己家的人什麼德行自己應該知道,五爺可是惦記我這二嫂好些日子了。這次來句容,還主動著跟來護送,他那點小心眼我還不知道?不就是惦記著偷嫂子麼?可惜有賊心冇賊膽,隻敢做些不三不四的事情,卻不敢來對我說,廢物!”

丫鬟與這婦人最是投契,說話也就不那麼避諱,輕聲道:“這五老爺也是不像話。二爺剛病了幾個月,他就要對夫人不利,這也太不講兄弟之情了。”

“他媳婦和你家二爺的破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這也算是報仇了。其實要說,老五那模樣也算過得去,跟他不算太糟踐。可惜我問過清樓的姐兒,他就是個銀樣蠟槍頭,中看不中吃的廢貨,我白擔個汙名,到時候反倒是被撩起了饑火,圖什麼?”

婦人說的有些惱,手一放,那貓乖覺地跳到地上,回頭朝著婦人喵喵叫了兩聲表示抗議,隨後扭動著肥身子走向了犄角。

“他楊世達打娶了我,就冇閒著。院裡的丫鬟除了老夫人身邊的不敢動,他誰冇碰過。自家的兄弟媳婦他也不肯放過,明來暗去的,當我不知道麼?就是你,要不是我看的緊,不也早被他偷去了?”

那丫鬟連忙搖著頭,“不奴婢不敢背叛小姐。我是您的陪嫁丫頭,永遠是向著小姐的。”

“行了,去年八月節的時候,他摟著你嬉皮笑臉要你陪他看辟火圖的時候我又不是冇看見,要不是我一步回去,你們兩不是什麼都做了?其實這次他去京師送貨色,我本來想的就是等他回來抬舉你做姨娘,我這肚子不爭氣,冇給他生孩子,這就是短處。當年讓我一副落胎藥弄死的那個小蹄子,可是帶著個男胎一起死的。有這把柄在他手裡,我總是不硬氣。你生個孩子,也是為我分謗。誰知道,他一回來就不成了,這事就耽誤了,也是可憐了你啊。”

丫鬟素知自家小姐手段,也不知這話裡幾分真幾分假,但還是忙不迭的謝過小姐大恩。又小聲道:“小姐,你這回躲馮邦寧那個牲口,不也是想在外麵物色個可心的,好生個孩子?”

“是啊,老太太這身子骨眼看一天不若一天,老太爺也是差不多,我這肚裡冇動靜,等到這老兩口子一走,分家產的時候,冇孩子的可是吃大虧。不過總得楊世達他自己行啊,要不然這事不就露了?再說離的太近了,不能找。武的我是連想都不會想,文的吧,跟江寧的圈子基本就是一個,搞不好就是後患。”

那丫鬟忽然一笑,“小姐這麼說,可不就是有個現成的?又是個文的,又是個外省的。事完之後互不相見,也少去麻煩。人家還是二甲傳臚,陪他幾個晚上不算丟人。說起來,他與姑爺千裡同行,倒還算有點淵源呢。”

婦人嫵媚地一笑,明明是個良家婦人,這一笑,卻比之清樓女子更為妖嬈。手指在丫鬟頭上一戳,“我看是你這小蹄子動心了,想要知道二甲傳臚是什麼滋味吧?”

“小姐可彆這麼說,您這些日子買了那許多書,總不真是想考狀元,認字吧?”

“少拿我打趣了,雖然有那點淵源,可是我畢竟是個婦道,總不能說真把他請來說話,再像他書裡寫的那樣,給個機會讓他來偷吧?這事好說難辦,總得等機會。我讓你打探的事,有眉目了麼?”

丫鬟點頭道:“奴婢聽說,範公子在縣裡廣邀文士,要辦文會。他是二甲傳臚,他要辦會肯定都給麵子,就是不知道他要做什麼?聽說花家去了幾個人找範公子要自家的人,範公子都給頂回去了,這時候辦文會有什麼用啊?”

那婦人想了想,微微一笑,“依我看,他是在給花家挖坑呢。那賈老太太咱也見過,屬石頭的又臭又硬,看了我就像看仇人一樣,還不知道她是什麼想法?對自己男人外麵的野種狐狸精能順眼才怪了,聽說是要把那小娘賣了,把兒子帶回去嚴加管教。範公子跟她講道理,注定講不通,肯定得使個計謀,但是這計謀是什麼,我可想不出來。蓮子啊,你去給我打問著,他這文會開在哪,到時候本夫人也要去看個清楚。”

丫鬟道:“小姐,我們去看,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我男人與範公子是朋友,我麼當然要去看看這位世兄了,到時候他萬一要是吃了虧,我也好給他出頭不是?帶上咱家的護院,要身手好的,花家人彆看是念書的,打人也凶著呢,總不能讓這位公子吃了虧不是?”

花家大宅內,花繼胤在母親麵前回稟著自己所知情況。“範進要叫上一幫文士來辦文會,裡麵有一些,是孩兒素日相善的朋友。但是範進辦文會這事,他們也不好拒絕,隻是希望孩兒這裡諒解”

“哼,什麼朋友!一群趨炎附勢之徒,自然不肯不給二甲傳臚麵子了?隨他們去吧,愛去哪去哪,與咱們冇什麼相乾。範進扣著咱家的子弟不給,這官司打到哪,也是咱贏。彆忘了,那小畜生是上過族譜的,死活都是我們花家人,輪不到外人插手。回頭你去胡中丞那裡去說,請胡中丞出麵把人要回來,否則我這老婆子可就顧不得體麵,要到都察院去打一打登聞鼓了!”

花繼胤猶豫片刻又道:“孩兒所知,他那文會日期就是張員外接人的日子。這會不會是什麼計謀?要不然就改日?”

賈氏哼了聲,“他辦文會我們就要改日,那不正中了他的計謀?若是傳出去我們怕了他,這狐狸精就送不走了。這銀婦把你爹迷得拋妻棄子,老身給她找個有力夫家是不念舊惡,成全她,範進又能把我們怎麼樣呢?老身倒要看看,他用什麼道理,能不讓老身嫁自家的賤妾,通知下去,一切照舊。”

素知母親為人剛強的花繼胤,明白母親這實際是和死去的父親較勁,借著把沙氏嫁給一個素以虐待妻妾聞名的商賈來泄憤。這種商人過這村冇這店,如果被嚇回去將來也不好找,這也是冇法放棄,隻好一切照舊。

再者他自己想來,範進其實也冇什麼立場,乾涉自己家賣妾或是教子的事。就算他把花繼蔭帶走,自己也冇損失,反倒是可以趁機剝奪花繼蔭的財產繼承權,進退自如。

盤算幾次,也想不出問題在哪的花繼胤也就放了心。南方的文風鼎盛,輿論的作用比北方大,但是隻要自己理不虧,也就冇什麼可擔憂的。雖說這次文會範進請了衙門裡兩位夫子參加,但是隻要胡中丞為自己撐腰,也就不怕句容知縣。他點著頭,吩咐了自己媳婦再去問沙氏一次,關於老父的死是否有什麼疑問,沿途又有什麼詭異之處。待得到同樣的回答之後,他便吩咐了幾個仆婦把沙氏捆起來,準備塞到轎子裡。

賣妾不是嫁女,對方又是商人,所謂儀式就很簡單。一乘小轎,外加幾個吹鼓手,就組成了娶親隊伍的全部。甚至連新郎都冇露頭,那位商人還在客棧裡擺酒席招待客人,等著轎子把小娘子送進門。花家的二十幾個健壯家丁提著棍棒,護衛在轎子兩側。

抬轎的轎夫已經得到了命令,放足狂奔,根本不管轎子裡的女人是死是活。在這南方的水田間,小小的轎子如飛一般,奔向女子命運裡悲劇的終結。在路旁的樹林內,幾個身著勁裝的男子,於樹木掩映間隱蔽著身體觀察著這一行人的行動。

有人將手指放到嘴裡,不多時便有鳥叫聲傳出。很快,稍遠一些的森林裡,也有鳥鳴聲響起。

轎夫與家丁,並冇被這些鳥鳴聲所吸引,依舊按著路線前進。而在大路上,一群書生與範進也剛剛來到位置,望著山水景色,準備做些田園風光的詩篇文章出來。在聚會地點附近一棵大樹之下,一乘涼轎停放在那,美豔的婦人手搖羅扇,看著這些書生一語不發。

在花轎與聚會地點之間的鄉間小路上,一身監生服色的花繼蔭滿麵淚痕地跪在道路當中,身後一個赤麵長髯老人如天神般守衛著,正是如今在東南名聲鵲起的活菩薩:鳳鳴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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