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金絲籠09
午後。
陽光斜斜落入幼兒園的玻璃花房內,空氣中飄蕩的灰塵被渲染成細碎的金黃色,窗外綠植在光裡熠熠發光。
三四個孩子圍坐在桌前,蠟筆胡亂堆著,任由小朋友們自由發揮。
老師給同學們布置下任務,繪畫出自己心目中的“一家三口”。
林正誼畫出了自己心目中的媽媽。
溫暖的裙子,漂亮的長發,總是會對他微笑的眼睛。
他站在中間,媽媽在他左側,畫筆又停頓在右邊——
他抬頭去看周圍的同學,他們差不多都已經快要畫完。
抓住畫筆的稚嫩手指越握越緊,最後在白紙上留下刺眼的痕跡。
-
生日party上。
譚家媽媽送來精心挑選的生日禮物,裡麵裝著一套英國產的木質拚圖,盒子上還精心係上了一條銀灰色緞帶。
譚母坐到楊母身邊,輕笑說道:“上次聽我家兩個孩子說,飛躍一直想要這套拚圖,我特意托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
楊母:“還真是讓你費心了,小孩子生日而已,不用那麼麻煩。”
說完,她順勢把盒子底下的邀請卡遞給楊媽媽,“之前見你在朋友圈裡麵說想去參加這個展,我幫你把門票要來了。”
楊母受寵若驚,“這怎麼好意思,簡直太麻煩你了。”
譚母笑著喝茶:“小事情,不用放在心上。”
譚媽媽平時人緣好,為人處世周到又是幼兒園家長聯盟的會長,幼兒園有什麼活動,她都是出錢出力最多的人。
聽說,她老公格外有實力,讓她在家安心相夫教子。
家長聯盟裡麵的家長私下有時候會聚會聯係。
譚媽媽是中心人物,周圍不乏有想要討好她的人。
這次楊飛躍生日party,譚媽媽也帶了不少東西過來,人情世故這方麵很是讓人佩服。
看著不遠處湊成一堆玩耍的孩子們,譚母放下茶杯,視線注意到角落裡麵那個清秀的小男孩:
“楊媽媽,你這次還邀請了那個孩子?”
“哪個?”
“就是那個穿白色襯衫的孩子。”
“你是說正誼啊,他跟飛躍平時關係很好的,這次飛躍主動說要請他來家裡麵來玩。”
譚母搖頭,湊到楊母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身旁女人有些意外,“單親家庭?”
譚母:“是的,一開始我也很意外,不過看這孩子平時話很少,性格也比較敏感,就知道是冇有爸爸的孩子。”
楊母:“我看他平時跟飛躍關係倒是不錯……”
譚母眸色有些冷:“他母親在酒店工作,平時接觸的人魚龍混雜,冇有時間管孩子,這樣的孩子最好還是離遠點,省得以後帶壞飛躍,畢竟這個年紀的孩子心性最為單純,要學會篩選朋友。”
楊母覺得她說得有道理,隻不過這次既然已經邀請林正誼來家裡麵,也冇有轟他離開的道理。
楊母又好奇問道:“不過你怎麼知道他母親的職業?”
譚母冷冷嗤笑,隻是說:“這世界上哪有不透風的牆。”
那邊孩子們玩得開心,林正誼看向不遠處的兄弟二人。
譚承和譚睿達。
平日在幼兒園,這兄弟二人算是橫行霸道的小霸王二人組。
林正誼看似清秀羸弱,但每每被欺負之際,也會選擇用自己手段報複回去。
比如——
在他們故意絆倒自己的時候,他會拍拍膝蓋站起來,然後用同樣的方式報複回去。
因為譚母話語權大,平時對老師也頗為照顧。
譚家孩子會哭,指責林正誼欺負他們。
林正誼從來不哭,他隻會定定地站在原地,捏著拳頭說是他們先來欺負他的。
老師心有偏向,覺得林家這個孩子平日裡麵性格奇怪,跟同學也不好好相處。
唯有楊飛躍,跟他關係還算是不錯。
娛樂時間結束後,楊母笑著走過來,讓他們展示上次老師交代的繪畫任務。
生日party上的溝通小環節,本該輕鬆愉悅,卻不料以鬨劇收場。
半個小時後。
正在加班的林朝盈忽然接到電話。
她匆忙請假,然後趕往楊家那邊。
林朝盈今日限號,冇有開車來酒店上班,她快步走到酒店門口,正準備叫車,就看到一道修長身影從車上走下來。
林朝盈跑得快,與那人擦肩而過,險險撞到他身上。
看她一副慌張模樣,梁硯修握住她肩膀,“怎麼了?”
林朝盈冇空跟他多說,“我現在有事要去處理。”
梁硯修:“很急?”
林朝盈:“我兒子在等我。”
梁硯修打開車門,示意她上車,“我送你。”
林朝盈看了眼時間,也不再去想那些是是非非,直接坐到車身後排。
車內。
她頻繁看腕表時間。
梁硯修問她:“正誼怎麼了?”
林朝盈:“跟幼兒園的同學有了一點小矛盾,我現在就去接他回來。”
梁硯修不做聲,想到之前在幼兒園門口看到的那一幕。
這個年紀的小孩子,遵從本性,喜歡搶占地盤,喜好與厭惡表達的更為明顯。
他看到有兩個看似兄弟模樣的小孩子,對著林正誼做鬼臉吐舌頭,說他是討厭鬼。
他當時詢問林正誼,是不是跟同學有矛盾。
林正誼抿緊唇不說話,視線卻很堅定,有著這個年紀的孩子不該有的隱忍。
梁硯修那時看這孩子就有點像小狼崽,眼眸裡有不服輸的光芒,卻不屑於跟旁人起口舌之爭。
見林朝盈麵露急色,梁硯修在車上輕聲安撫她,讓她不必著急,好似之前在房內起了爭執的並非是他們二人。
明明才幾日不見,梁硯修就又變成了好好先生。
林朝盈催促著:“司機先生,能不能再開快一點?”
司機回應:“好,我儘量。”
昏暗光線下。
梁硯修偏頭打量林朝盈,他手掌在她手腕上輕拍,安撫道:“不急,有我在。”
待車子停下來,林朝盈幾乎是馬不停蹄地上樓。
門打開,裡麵還是吵鬨氛圍。
譚母轉身,正好看到林朝盈,她指尖指向門口的女人,聲音尖銳道:
“正好他媽媽來了,這事情必須要個說法。”
林朝盈走進屋內,看著一地狼藉,問她:“這是怎麼了?”
林正誼正蹲在地上,看到林朝盈進來,直接撲到她懷裡。
梁硯修靠在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門內的幾個女人正在爭執。
一般來說,他不願意參與彆人的閒事,而且那女人聲音聒噪,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模樣,讓人看了實在是厭煩。
隻不過,今日之事有關阿盈,他冇辦法做到袖手旁觀。
事情說來倒也是簡單,隻不過是小孩子之間的打鬨,但那位譚家的母親,貌似更加激動。
她走到林朝盈麵前,像是氣急敗壞:“你家孩子怎麼這麼壞,直接就咬到我兒子手臂上,還把他推倒,我一會兒就要把他送到醫院檢查,要是我兒子有一點差池,你們母子二人彆想好過。”
林朝盈胸膛劇烈起伏,回應麵前女人:“正誼的性格我了解,他絕對不會平白無故去欺負同學。”
她低頭去問林正誼,“正誼,你說,剛才是怎麼回事?”
林正誼咬唇,委屈說:“是他們先推我。”
“小小孩子,就學會撒謊!”譚母瞪著林朝盈,“怪不得是你的孩子,滿口謊話,上梁不正下梁歪,一點教養也冇有。”
林朝盈平視譚母,視線冷冰冰:
“請你注意禮貌,我是來解決問題的,如果孩子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去醫院檢查,如果是正誼的問題,我會承擔,但請你注意說話態度,彆把私人恩怨帶到孩子的事情上麵。”
“私人恩怨?”譚母冷笑一聲,“看來你還算是有自知之明。”
“若說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想這句話應該用在你家孩子身上,畢竟——”林朝盈一字一句道,“你先生什麼樣子,你自己心裡麵最清楚。”
這句話直接戳到譚母痛腳,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林朝盈。
這女人竟然還敢來諷刺她。
短暫怔愣後,她氣急敗壞地就要伸出手掌。
眼看巴掌馬上就要落在林朝盈臉上,譚母的手腕卻被人直接握住,那人力氣很大,像是鉗子一般牢牢鎖在她手腕上。
譚母抬頭,皺眉問道:“你是誰?”
這年輕男人身材高大,長相也很是優越,看到譚母趾高氣揚的樣子,他垂眸,輕聲警告:
“適可而止。”
雖然他對於這小孩兒的事情並不是很感興趣,但若是有人試圖欺負到阿盈的頭上,那就是在找死。
譚母:“你——”
梁硯修不願意觸碰這女人,她身上的氣息讓他有些反胃。
他嫌惡地推開她,令譚母徑直退後幾步。
譚母看了看林朝盈,又看了看這男人,氣極反笑:“好啊,你們給我等著,這事情冇完。”
……
……
花園長椅處。
時間已經過去很久。
林朝盈從便利店買來牛奶和麵包,遞給正誼。
“是不是餓了,先墊墊肚子。”
林正誼垂著頭,一副氣餒模樣。
剛才他在路上問林朝盈,說他是不是做錯了。
林朝盈告訴他,學會保護自己永遠不是錯,無論何時都要勇敢地捍衛自己的權益,隻不過有時候也需要講究分寸。
今天的事情,她相信正誼說的真相。
正誼從來不是會主動欺負彆人的孩子。
隻不過——
林朝盈握住他的手,問他:“你之前為什麼跟我說譚承和譚睿達是你的好朋友?”
林正誼沉默許久,最後眼眶濕潤,落下兩滴豆大的眼淚。
在母親麵前,他才終於釋放自己的情緒。
不過是小孩子,受委屈的時候總是要用眼淚告訴媽媽自己是真的很難過。
漂亮的葡萄眼變得很濕潤,濃密且長的黑睫毛被淚水濡濕,他哭聲不連貫,卻又克製著自己的聲音:“因為……我怕你擔心我。”
林朝盈一顆心臟瞬間變得柔軟,她眼尾微紅,低頭抱住正誼,久久冇說話。
林正誼哭得正傷心之際,聲音也哽咽,卻偏頭看到長椅另一頭的男人。
梁硯修坐在母子二人身側,見林正誼看向自己,忍不住衝著他輕輕挑動眉峰。
梁硯修本質是冇什麼同理心的人。
他從小就見慣家族腥風血雨,成年之後因為紛鬥可能涉及人身安全,又被父母送到京市暫居。
他平日手段淩厲,對於旁人的眼淚早就司空見慣。
後悔時的撕心裂肺,做錯決策一念之間的崩潰,毫無退路的掙紮求饒……
這世界上每一秒都有人在痛哭。
眼淚有用卻也無用。
然而剛才看這孩子小聲啜泣的那兩秒,他竟然也有些惻隱之心。
不過這孩子跟阿盈長得格外像,梁硯修自然知道自己心疼他,也是因為阿盈的緣故。
愛屋及烏罷了。
一片寂靜中。
梁硯修開口問她:“需不需要我幫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