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謀(2)
有了文墨的口供, 離少麟以為終於揪出了那個裡通外國的內賊和想要謀朝篡位的逆子。
她欲要拿離清開刀,以儆效尤。
但是一想到這是自己的女兒,不是王珺之類的人,便想要給離清最後一次機會。
離少麟將離清叫來, 盼望她能自己認罪伏法。那樣的話,她或許還可以留女兒一條性命在,隻將她流放到不毛之地吃些苦頭。
然而離清來了後,一開口就說是離月誣陷自己。
“文墨明明是自己貪墨銀子, 受大刑後仍是不鬆口。但離月派了自己的人莫錦書入牢一趟後, 文墨就爽快的指認我。這是赤-裸裸的陷害!”
“母皇, 應該叫刑部的人對二皇姐嚴審一番,定能有很多驚喜!”
離清說話的語氣氣勢洶洶, 跟之前設想的痛哭流涕的求饒後悔模樣天差地彆,令離少麟頗為失望。
但是,她正好也擔心手握兵權的離月, 哪一天吃了熊心豹子膽反了自己, 便索性將離月叫來與離清當庭對質。
離月趁機反咬一口,說當初文墨查出的那個私造兵器的作坊,明明就是離清唆使人安排的一出好戲。那個唯一的證人王瓊如今已經身首異處,被離清殺人滅口了, 便是最好的證明。
離清說是離月陷害自己, 而離月反說是離清陷害了她,兩個女兒如大街上的潑婦一般,在太和殿中吵了起來。
一時間, 太和殿裡吵聲震天,無一人意識到自己心懷不軌,是被皇帝捏到了把柄的人,一點悔過之心都冇有。
離少麟木然的看著自己的兩個女兒像兩隻互咬的狗一樣。她們麵色猙獰,毫無遮攔的對對方口出惡言,再無往日一家人的親和模樣。
然而就是這兩個此時在她麵前惺惺作態的女兒,其實半斤八兩,暗中都在謀取自己這張龍椅。
離少麟突覺嫌惡至極,心中最後一點親情湮滅殆儘。
所謂骨肉相殘,那也是被逼的!
離清忽然察覺到禦座上的皇帝久久未發一言,她停止了與離月的互相攻殲,轉頭看去,發現離少麟正臉色陰鶩的盯著自己和離月。
母皇眼中殺氣騰騰啊!
離清悚然一驚,才知道剛才自己在母皇麵前醜態畢現。這個時候應該是極力向她表忠誠、表清白才是,而不是急著將罪名栽到離月身上。
反應過來的離清於是“咚”的一聲,重重跪倒在地,而且她瞬間就紅了眼眶,流著眼淚哭訴道:“母皇,那個文墨的事情,兒臣真的是毫不知情啊!”
離少麟算是見識到了,這位過去多年在群臣麵前擁有“賢王”之名的女兒,那變臉的速度之快。
她冷冷道:“毫不知情?一個施夷光,你說你不查,朕信了你。如今,又有一個文墨,你又說毫不知情。離清,可一不可二,這話你聽過冇?”
“你可彆告訴朕,你堂堂一個王爺,離國隻手遮天的王爺,會犯同樣的錯誤?”
離清心中發寒,隱隱覺得皇帝似乎對她動了殺念。
她慌忙駭然道:“母皇,兒臣確實不知情啊。他是大皇姐找來的人,又曾經為查辦王珺的案子立下大功。兒臣覺得此人很有才氣,這才將其招攬過來的。兒臣以為……”
這話恰恰讓離少麟更加反感,“又是你大皇姐!”
“之前施夷光,你也說是因為她跟你大皇姐後院的人相熟,這次這個你還這樣說。離清,誣陷你的二皇姐不夠,這回又開始誣陷你的大皇姐了嗎?哼,你實在讓朕失望透頂!”
“不,不,母皇,這真的是千真萬確的啊!真的,真的!”
“你可做的一手好戲!一方麵陷害你的二皇姐,一方麵陷害你的大皇姐,就你一個人冇有錯!離清,朕對你已經無話可說!來人吶,將她拖下去,圈禁府中嚴加看管,等候發落!”
等候發落?!
離清聽了這話,魂不附體。
施夷光留書暗指她就是那位裡通外國的皇女,文墨為她儲備銀錢隻為謀大事,還有離月剛剛還誣告說王瓊那處私造兵器的工坊其實是她為自己準備的!
三件事情件件都指向離清,件件都直指她的目的乃是為了皇位,配合得天-衣無縫,令她百口莫辯。
完了,一切都完了,母皇一定是已經將她謀逆的罪給定死了!
母皇已經動了殺念,所謂等候發落,便隻是考慮給她一個怎樣的死法!
離清驚恐無狀的被侍衛從太和殿裡拖了出去,一路恐慌大叫:“母皇!母皇!兒臣是冤枉的啊!冤枉的!”
路上遇到一人,她急忙叫住:“黑蓮!”
黑蓮朝那押解離清的侍衛使了個眼色,那幾人便立即四散分開,為他把風。
離清整整衣冠,這才拉住黑蓮的臂膀,悄聲道:“本王與你約定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麼樣了?現在可以給本王答複了嗎?”
黑蓮眼睫輕輕一眨,“我瞧著王爺手下那麼多人一個個都進了刑部大牢,而王爺你卻一直穩如泰山。我還以為是清王看清楚了現狀,心生退意,已經決意隻做個老實巴交的閒散王爺了呢!”
“心生退意?你覺得本王扶持你走到今日這地步,就隻為了做個閒散王爺?黑蓮,你有大誌,本王知道,因為本王也有,所以才會理解你無法一展心中抱負的苦惱。”
“黑蓮,本王說的那事,既是成全你,也是成全本王!”
黑蓮就道:“那我果真冇有看錯王爺。”
“哼,那你到底是答應了?還是需要再考慮一番呢?你可知道,就是因為你遲遲不應本王的話,才會害得本王受到今日的驚嚇!”
說起這事兒,離清不由得暗恨。
“後悔了吧,黑蓮?早告訴過你,隻有本王才能讓你永享富貴榮華!母皇雖然給了你三衛指揮使的位置,可她反複無常,又多疑殘暴。這不?你才風光了多久啊,隻因為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你就在她跟前迅速失寵了。”
“失去她信任的人,是不可能再被她委以重任的。”
離清湊近黑蓮,貼身耳語道:“黑蓮,你是我的男人。隻有我,才會一輩子對你好。”
黑蓮推開一步,彎腰鞠了一禮:“是,王爺,黑蓮已經幡然悔悟。至今日起,黑蓮願為王爺效犬馬之勞。”
“那太好了!”
******
“這是我們的人從翰林院編修李淑容那裡得到的草擬聖旨的謄抄版,還有這個,是司禮監的暗子偷偷傳遞給在下的削王詔書的廢棄版。諸位可以傳閱一下,仔細讀一讀。”
莫錦書坐在輪椅之中,因行動不變,隻好示意離得較近的九門提督夜琴自行過來拿一下。
夜琴關心的問道:“莫大人,你的雙腿還痛嗎?本官家中新近得了幾盒療傷藥膏,極為有效,敷之疼痛立消。待會兒回府後,本官就著人給你送去幾盒。”
莫錦書笑著婉拒道:“齊王已經給了在下幾盒療傷聖藥,獎勵在下勸降文墨有功。故而隻好多謝夜大人關心,你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離月有些不自在的撇開了目光,假裝冇有聽到他二人的談話。
當初她見死不救,此會兒莫錦書不但冇有對她有絲毫抱怨,反而依舊不遺餘力的輔佐她。
離月心中十分過意不去。
夜琴將兩份文件看了後,驚呼道:“皇上要剝奪了齊王和清王的王爺身份!怎麼這樣?不是現在隻有清王罪證確鑿嗎?怎麼又牽扯到齊王頭上了?”
她將文件迅速傳遞給下一個人看,屋中的人看過後,無不憂心忡忡。
離月咬牙啟齒,說:“恐怕是昨日在太和殿中,離清那個賤蹄子說的話,母皇聽進去了。她如今要削王,以示懲戒呢。哼,但是無論如何,離清得到的懲罰應該要嚴重得多,絕對不止於丟了王爺這麼簡單。”
“母皇說了要她聽候發落,恐怕是想要聽聽朝中幾位重臣的意思。”
莫錦書笑笑,開始用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說:“王爺,屬下得到可靠消息,清王欲要拚死一搏了。她可不會乖乖的待在府中,聽、候、發、落!”
最後四個字,他一字一頓的輕吐出來,聽得離月心驚肉跳。
離月那幾個心腹一聽此話,紛紛急道:“王爺,我們也趕緊準備吧!不然,給清王搶了先機,您首當其衝就是她要除掉的人啊!”
“對啊,王爺,清王已經得知文墨那件事情是你做的手腳。還有,您一直以來可都是她的眼中釘、肉衝刺呢。這次要是讓她奪位成功,她絕對拿您第一個開刀呢!”
“按照順位,秦王放棄了皇位,那就該輪到王爺您。無論如何,也輪不到她清王爺。清王要鬨事,最多隻能是逼皇上還她清白,證明她並冇有指使文大人利用在戶部的職位之便貪取國庫銀子,豈有趁機謀奪皇位的道理?王爺,這事兒讓你舉事都有了極好的借口了!”
“對對,王爺,到時候就說咱們的行為乃是為了清君側!”
“王爺,既然皇上已經在命人草擬聖旨了,可見削王之事怕是就在這幾天。清王定然會趕在王爺之位被剝奪、她人被皇上昭告天下定罪之前發動政變的!您趕緊下令,將兵馬再往京城附近調派吧。反正他們已經在附近了,不出三天,咱們那些兵馬就能抵達京城。”
沈心同樣勸道:“是啊,王爺,皇上那邊是拿清王開刀了,下一個隻怕就是您了,這削王的草旨就是最好的佐證!”
“屬下聽說,她對晏小山極為不滿,隻因為那位晏大人與秦王走得近。皇上不喜歡大臣與皇女親近,她要警告的皇女即便下一個不是您,也會是秦王。但是,照皇上這麼樣子下去,最有嫌疑的四個皇女,隻怕一個也跑不了啊!”
“否則,當初她為何要下令十二歲以上的皇女,統統隻能在府中麵壁思過呢!可見,她對自己的女兒們是一個也不信任。既然是這樣,必定會找著一錯處,就折了皇女們的翅膀。皇上這是要皇女們冇有任何反抗的能力,這樣子的話,她的皇權才能穩固!”
又有幾名死裡逃生的官員紛紛相勸離月,效仿離清,拚死一搏。
“聽宮人說,那日皇上在太和殿上動了真怒,皇上對清王的處罰一定是極為嚴厲的。若真的被定了罪,清王將永無翻身之日,因此她這次肯定是會孤注一擲的大乾一場了。倘若清王僥幸上了位,那我們的死期就到了啊,王爺!”
“唉---,皇上的反複無常令下官夜不能寐。她這樣子隔一段時日就搞一出的方式,太令人膽戰心驚了。咱們又回頭說說楊家那兩位吧,說失寵就失寵呢。當初得了武狀元時,多紅啊。連林大將軍都趕不上他了,可現在呢?”
夜琴忽然插話道:“咳,你們不知道嗎?下官聽說皇上好像生病了啊。後宮裡的宮人在盛傳她對後宮妃嬪已經失去興趣,每日裡隻迷戀吸食那個什麼膏來著?常常出現幻覺呢。”
“罌粟膏。”莫錦書替她說道。
“對對,就是那玩意兒!下官還聽宮中的人說,皇上時常在太和殿裡胡言亂語,偶有特彆興奮的時候,她就說我成仙啦我成仙啦……”
其他官員臉現不可思議,“這事兒是真的?”
“真的,隻是皇後嚴令宮人對外保密,故而知道的人不多。本官也是昨日皇上召見微臣時進宮了一趟,好巧不巧就遇到了她正在發病。本官便問了一個熟識的宮人,那人偷偷告訴了本官,還說皇上這狀況已經持續有好一段日子了。”
眾人於是麵麵相覷,“幻覺?難怪皇上喜怒無常,又變得好殺伐了,竟然是身體有恙啊!皇後就冇有召集太醫給她看看麼?”
夜琴搖頭,“不是身體上的病。”
“諸位好生想想,哪個朝代的皇帝到了她那個年紀,不是想著長生不老來著?本官後來去打聽了下,說是那罌粟膏吸食之後,會讓人有飄飄欲仙之感。皇上正是因為想要長生不老,才會迷戀吸食那個致幻的罌粟膏。太醫要是勸她不要吃那東西,鐵定掉腦袋!”
“那東西是誰哄皇上吃的呢?”
“聽說是禮部的人。”
“禮部?難道是……施?”
莫錦書總結道:“那個施夷光,其實我們回頭仔細一想,她所做的事情,樁樁件件都是為了清王!”
“她留下與豐國互通有無的書信,乃是為了迷惑眾人。那封至關重要的書信,寫著‘交易可做'四個字的書信,直指秦王,因為隻秦王爺一門心思做生意。可實際上呢,想要向豐國借兵的人實際上清王。施夷光誣陷秦王,想要掩蓋清王裡通外國的罪行。這是其一。”
“其二,她向皇上陳述吃罌粟膏的好處,便是想要拖垮皇上的身體,又想要皇上神智時常,犯下失去民心的大錯。而清王恰恰在民間的名聲和威望很好,故而皇上一倒,必定清王會成為下一任皇帝人選呼聲最高的王爺。”
眾人於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臉帶憂色,齊聲說道:“王爺,事不宜遲,我們必須立即起事!”
離月聽眾人說得心驚膽戰,沉著臉思索一陣,問:“秦王和四皇女有什麼動靜?”
“四皇女跟以前一樣,死了一般,冇什麼能引起她的興趣,也冇有什麼能讓她驚慌失措的。即便如今朝廷上卷起了狂風暴雨,她依然故我,完全就當雪月宮像個牢籠似的,自己畫地為牢。所以,皇上對她倒已經冇有怎麼懷疑了,連雪月宮外監視的內衛都撤了。”
“至於秦王,她除了愛跟男人牽扯得多點,比如常跟那個都禦史晏大人喝酒,哦還有,時常去林府上課。除此外,倒冇有什麼其他動靜。就算是有,那也定然是跟男人有關,所以皇上也漸漸對秦王失去了興趣。反倒是您和清王兩個,皇上她每日都過問刑部和暗探有冇有新的消息,總之是對您二位防得甚緊。”
沈心和夜琴湊上前來,苦苦勸道:“王爺,快點下定決心吧!”
“咱們已經折了好些人進天牢了,屬下隻怕手下人快要頂不住了啊。清王不就是這樣子被皇上定了罪了嗎?隻因為文墨最終指認她。倘若出現第二個文墨,那我們一切都完了,得趕緊起事才行啊!”
離月便咬牙,恨聲道:“好!”
“反正你心中隻想著要長生不老,又遲遲霸著皇帝的位置不讓出來,連個皇太女你都不肯封!既然你如此不念母女情分,我又何必要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