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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在水一方(2)

2025-05-29 作者: 波瀾壯闊

那人聽見喊聲, 慢慢睜開了迷離渾濁的雙眼。

待看清楚眼前之人後,他眼中瞬間如星辰般閃耀起灼灼光輝,然後微微展開一絲幸福的笑容,輕輕的回應道:“王爺, 你來了。”

離炎壓抑著哭聲,小心翼翼的抱著懷中的人。

他此刻看上去是那樣的脆弱,她生怕自己稍稍一用力,他就會像那支簪子一樣, “咯嘣”一聲, 碎了。

她輕柔的抱著他, 一遍又一遍的喊著:“小七,小七……”

小七費力的抬起他那已經被折斷了手腕的臂膀。

離炎看他努力了半晌, 終於明白他似乎是想要去打理自己的長發。她便趕緊張開自己的五指,以手指代替木梳,幫小七輕柔的梳理那已經不再黑得發亮的淩亂發絲。

為小七將長發梳理整齊後, 離炎拾了一撮頭發攤在自己的掌中, 遞到小七眼前讓他看,強自露出一個笑,輕輕道:“看,我已經給你打理好了, 小七。”

小七就一直看著那撮發絲發呆。

頭發已經不再烏黑油亮, 而是變得灰白乾燥,像秋天蕭蕭的枯草。

離炎心中十分難過。

她見小七臉上一直冇有什麼表情,就想要轉移他的注意力, 便試探著問道:“要不要我給你挽起來啊?小七。”

聽到這話,小七那雙灰暗的眼珠子輕輕動了一動,卻並未回話。

他怔怔的看著自己花白的頭發,眼中慢慢流下淚來。

離炎無聲的等了他好久,才聽到他口中緩緩說道:“寸寸青絲愁華年……王爺,可惜我再也冇有機會在你身邊伺候了。”

一張紙從小七的袖口露出來,又掉落在地上。

小七見到了,眼中露出幾絲急切。

離炎見狀,便急忙幫他撿起來,又將那張紙抖開,正要遞到小七眼前讓他看。卻見那紙張上的內容乃是一首詩,而那詩,郝然竟是自己的筆跡!

離炎驚詫莫名。

小七卻看著那詩句,眼中有又五彩焰火騰空而起。

他微微展開一絲堪稱心滿意足的笑容,輕輕吟道:

十裡平湖霜滿天,寸寸青絲愁華年。

對月形單望相護,隻羨鴛鴦不羨仙。

“王爺,你送我的這詩,小七一直貼身藏著,每日裡拿出來看上好幾遍。”

“這,這……”離炎訝異了半晌,終是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她不想欺騙這個可憐人。

她心中其實好想告訴小七:這首詩不是寫給你的。

可是,她怎麼能這麼殘忍?她如何能忍心?

小七如今的身體狀況已經,已經……

如果說眼淚能夠給離炎換回一個活蹦亂跳的小七,她想她即便是哭瞎了雙眼,淚流成河,也要與老天爺達成這個契約!

離炎忍著悲慟,麵上溫柔笑道:“不用你偷偷拿出來看,以後我每日給你念上好幾遍,可好?”

小七眼中再次亮起了璀璨的星光,然而很快,那光亮就如曇花一現,又如煙花般慢慢黯淡了下去。跟著,小七的手臂也耷拉了下去,終於再也冇有抬起來過。

淚水如決堤的洪水般,糊滿了離炎的整個臉頰。

她一麵無聲的流著淚,一麵輕柔的搖晃著小七的身子,口中又苦又澀的喃喃道:“小七,你醒醒啊,你快醒醒啊。你知道嗎?你的歌好好聽,我隻聽了一遍,就被你的歌聲迷住了,我做夢都聽見你的歌聲呢。我還想再聽一遍呢,你給我再唱唱吧。”

“啊,你不唱也冇有關係,我給你唱好不好?我唱歌給你聽好不好?小七,你聽聽,我唱的是不是跟你的一樣?”

離炎說罷,使勁兒吸了吸鼻子,任憑淚水模糊了自己的視線。她扯開嘶啞的嗓子,低低的開口唱起歌來:

綠草蒼蒼,白霧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綠草萋萋,白霧迷離,

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願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

無奈前有險灘,道路又遠又長。

……

離炎衝進碧落的書房,一把鉗住他的雙臂大力搖晃。

她流著淚厲聲詰問道:“我說過什麼?!我說過什麼?!我叫你不要做這些事情,你為何偏偏不聽?!你為什麼就一定要做那些令我傷心的事情?!”

離炎心中痛心、傷心、難過、失望、憤怒、怨恨、悲哀、自責……一切難以言表的負麵情緒如洪水猛獸一般迅速暴漲,瞬間充斥填滿了她的胸腹。那些情緒還在不斷發酵,想要脹破她那張令她厭憎的皮囊。

這腫脹的痛苦使得她隻想要找點什麼東西來發泄、發泄、發泄!

於是,神誌已經迷亂的離炎,開始抓著屋中的東西亂扔亂砸。

麵目猙獰的她,此刻儼然已經變身成了一個魔鬼。

那張放置在窗邊的鳳鳴琴也在離炎的暴怒與迷亂之中,被她一把大力掀飛!

那琴在她淩厲的掌風之下迅速擊穿了窗戶飛了出去,又因著重力,它從摘星樓的最高層直直掉落了三層,最後“嘭”的一下,摔在了摘星樓入樓的必經之路上。

那條道路乃是青玉石板鋪就的。於是,鳳鳴琴在掉落的瞬間,就化為了一堆四散飛濺的木屑。

這一變故驚得四處的下人們肝膽俱顫,不約而同望一眼那三樓後,便紛紛心有靈犀的找了借口逃離了此處。

很快,那座摘星樓方圓百米之內冇有任何人聲,隻餘那棟樓孤零零的佇立在王府最高處。

摘星樓內的第三層,碧落所在的那個書房,被離炎毀得麵目全非!

碧落呆呆的站在牆角,任憑房間中那些四處亂飛亂撞的硬物和碎屑打在他的臉上、身上。而他仿佛已經靈魂出竅,此刻站在那的不過隻是一具毫無聲息的驅殼。因此,即便臉上已經被劃傷劃破,肌膚上流下血來,他也毫無所覺。

離炎發泄得夠了,飛身而出。她跳下了摘星樓,直接往王府外麵奔去。

她正要奔出王府,卻有一人張開雙臂焦急的攔在她的麵前。

離炎甩了甩混亂的腦袋,看清來人,卻是黃泉。

離炎見到他,已經知道這人在整個事件中也是有份參與。她又恨又怒,一掌便將擋路的黃泉劈開,然後縱身飛出了王府。

黃泉忍著傷痛爬起身來,和著一幫下屬趕緊追出府門,可是離炎已經不知所蹤。

黃泉見離炎那個樣子,立時想到了哥哥還在樓上。

她既然對自己都這麼下狠手,那哥哥會不會也被她傷到了?

哥哥不會武功,隻怕會比自己傷得更重。

黃泉想到此,心急火燎的又奔回了王府,跑進摘星樓找碧落去了。

出府後的離炎循著本能往林府跑去,半路上卻接到了遠在千裡之外的林顯寫給她的信。

信是林顯派自己的親衛專程從北疆給她送來的。

離炎給那人寫了那麼多封,他終於回信了,她欣喜異常。她曾經一度以為自己寫給林顯的信被人攔截了,所以她天天寫。此時終於收到回信,她放下心來。

驚喜衝淡了她的憤怒,她急忙當街就將信展開來看。

小離:

見字如麵,當你收到這封信時,我希望你一切安好。

戍邊的這段日子,我靜下心來好生想了一想。思前想後的結果是,我覺得我並不是你合適的選擇,而我也並非特彆的喜歡你。所以,很遺憾,也很抱歉,以前的承諾我收回。我祝你早日找到合適的夫君,一生都幸福、快樂。

哦,對了,這封信發出時,我同時向朝廷遞了折子,我預備在北疆守僵三年。若無特彆的事情,此後我不再回京。

我是名將軍,將軍的職責就是保家衛國。京城裡待著無所事事,不若在邊關錘煉,這樣才能繼續磨練我的戰鬥意誌。

小離,有先生在這裡為你守邊,你儘可安享一世太平。

******

林顯聽到手下稟報說華生求見,他快步迎出去,“怎樣?華生!”

華生看了眼林顯,抱歉的撇開了目光。

林顯見狀,心中立時了然。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也變了,失望全表露在了臉上。

可他不死心啊,就問出了口:“還是不行嗎?這世上有這麼多的奇珍異草,就冇有能治得了我這不育之症的?”

華生歎息道:“將軍,您不是得了不育之症,屬下早就說過了。您隻是年紀大了,將近三十歲的男人,早就……唉---,一般這個年紀的男人都冇有了生養能力了。雖然不是太絕對,但是,……”

“關鍵是您長年累月的在外奔波,這身子早就練就得跟鋼筋鐵骨一般,好比,好比……啊,好比,硬要叫鐵樹開花一般啊。所以,比起其他同齡男子來說,你是連那極為渺茫的孕育孩子的可能都冇有。”

“反正總之,屬下尋遍了千山萬水,終是一無所獲,冇有找到能調養你身子的藥材。”

林顯臉色蒼白,對華生無力的揮了揮手。

不能孕育孩子,那便不能跟她在一起。

她是未來的國君,怎能冇有繼承人?

她要是有了其他男人,那他又何必去湊熱鬨?與其看著她抱著其他男人恩愛,不若早早就遠離了她。

嗬,這本來就是他的奢望,絕情絕戀了二十多載,以為此生終究會孑然一生,哪裡知道出現了一個她,攪動起他心中一灘死水。

可惜,遲了就是遲了。

天意弄人,為何要他在這個年紀遇到她啊?他終究隻能孑然一身。

******

離炎接到信的時候,天氣很好,那是個傍晚。暮春初夏時節,落日的餘暉非常的美,而且陽光非常的溫暖,令她不禁想起了林顯牽著白馬走在她的身邊的那個共赴天涯的畫麵。

可惜,唉---

她仰頭灌了好幾口酒,唉---,她又歎了口氣,酒肉朋友也冇有了,真是寂寞。

離炎抬起手背胡亂將嘴巴一抹,然後便努力大睜著雙眼,將那封信湊到迷醉的眼前又看了好幾遍,終於確認那男人的拒絕乃是千真萬確,直要讓人心淌血。

“我好像失去了全部的世界,哈哈哈……”

我不過是要做個尋常普通的女人,然後找一個喜歡的男人白頭到老,為何就這麼難呢?

離炎又流下淚來,全然不顧來來往往的行人用異樣的目光看她。

她扔了酒**子,雙手將那封信慢慢撕成了粉碎。最後信手一揚,風一吹,那些紙屑便像雪花一般,紛紛揚揚的飄落在地上。

令人驀然有一種,冬天已經提前到來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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