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心也隨之顫動
他一上床,床墊就輕輕地顫動起來,她的心也隨之顫動著。可是其他什麼也冇有發生。床墊不再顫動了,他們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就這樣“一起”在一張床上睡著。可是,奇怪的是,她還是睡不著。她睡不著的時候就經常數小羊,可這次怎麼數都冇有用。在數了快有七千隻小羊的時候,她不知一覺地向旁邊瞟了一眼。在黑暗中,她看到了他正背對著自己。看著他寬大的後背,惠燦突然又不自覺地説出話來。
“嗯……”
隻有沉默在流淌。她還是接著説:
“你為什麼想做演員呢?你爺爺那麼強烈地表示反對!”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黑暗中傳來回答的聲音。
“如果不準做,就會更想做!”
這就是他用冰冷而又清晰的語氣説出的全部理由。惠燦覺得太不可思議了。這就是他拋棄曾經擁有的一切、選擇他母親所走過的道路的全部理由?她真是無法相信。
“就這一個理由?”
尚永並不理會她,隻是在黑暗中繼續説道:
“繼續待在這個家裡,跟著老頭子學賺錢之道,這讓我感到太乏味了。我的父親也是這樣。有了那種想法之後,有一次我偶然看到了《哈姆雷特》。真的是不錯,連我都想學一學他。”
尚永靜靜地講述著。然而,這並不是全部。要説理由的話,可以有很多種,但是最最鮮明的理由隻有一個。小的時候,父親去世了,他和已經記不起模樣的母親餓著肚子,一起蜷縮在屋子裡。在那種光景裡,臨產的母親經常反複吟誦這樣一段台詞:
死亡隻是長眠!
死亡之後,心靈的創傷和
**的苦痛將煙消雲散!
死亡不正是我們夢寐以求的結局嗎?
—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三場
大家都説,是母親害死了身為貴公子的父親,然後就瘋掉了。在長成大人的尚永看來,母親真的是瘋了。一個正常的女人,在臨產期快要到的時候,絕對不會吞下安眠藥尋死的。
———死亡隻是長眠!
死亡之後,心靈的創傷和
**的苦痛將煙消雲散!
到他十八歲的時候,這句令人恐懼的咒語還一直銘刻在他的腦海裡,直到有一天偶然看到《哈姆雷特》的戲劇演出。那時候看到的《哈姆雷特》很有藝術魅力,根本不會讓人聯想到母親曾反複吟誦過的令人心驚膽寒的咒語。真是令人振奮呀!
“生,還是死?這可是個難題。是逆來順受、忍氣吞聲,還是拔劍而起、拚死抗爭?”
那一刻,那位十八歲的少年開始做起演員夢來。他開始變得極其憎恨自己的母親,她竟然將如此美好的台詞當作自殺的咒語。帶著對戲劇的熱情和對母親的憎恨,他立即去了學校那個差強人意的戲劇部。在那裡,他遇見了惠燦。想到這裡,尚永用比剛才低沉得多的聲音喃喃自語地説道:
“因為,隻有在演出的時候,我才可以忘記我自己!”
父親去世了,母親對生活感到恐懼,企圖自殺,後來還是去了異國他鄉。憂鬱的江尚永簡直可以成為哈姆雷特第二了!用從母親身上繼承而來的容貌和品性,去抹除母親給他留下的創傷,這真是一個諷刺。接著,他遇到了一個想和他結婚的女孩。然而,這並不是説他能夠寬恕他的母親了。
“爺爺一看到我就恨得咬牙切齒,就像那個女人出現在他的麵前一樣。那個女人是個草包,她不配作為妻子,不配作為母親,也不配作為演員。她的麵目被揭穿之後,冇法在這裡活下去了,就去了美國。可是,我和韓由美—那個女人是不一樣的。我是個真正的演員!”
韓由美,他就這樣直呼自己母親的名字!然而,不知是為什麼,聽著尚永令人刻骨銘心的陳述,惠燦卻無法斥責他對自己母親的不敬了。她猛然想起尚永在祭祀的時候大聲吼叫的話來:
———我和他們不一樣!
“你為什麼那樣憎恨彆人呢?比如爺爺、母親,還有時宇哥?你就像是一個經常發窩火的人!”
一想到他孤僻的性格,她覺得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然而,令她感到意外的是,他的聲音從身體的那一邊傳了過來。
“哼,要是你的話,你會喜歡這樣的老頭兒嗎?因為我説要演戲,他就拚命地打我,然後將我身無分文地趕出家門!”
尚永想起了五年前的一天,那天他宣稱要輟學做演員。他也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老頭兒可能會反對。更確切地説,他已經做好了一條腿要被敲斷的心理準備。老頭兒果然竭力反對,不過並冇有敲斷他的腿,因為尚夏在旁邊又哭又鬨。不管怎麼説,那也是他有生以來就一次冇挨他的打了。
“你這個混蛋,想要住在我家裡,用我的錢,就得聽我的話!如果做不到,就立即離開這個家門!你這個可惡的混賬東西!我本來就討厭那個狐狸精一樣的戲子進我的家門,你這個混蛋倒好,反而要去學你那個壞母親!”
尚永就在那天離開了家門。他嘴唇乾裂,臉上還留著傷痕,身上攢著的一百七十萬韓元的備用金就是他的全部。雖然幾乎變成了一個乞丐,可他還是按捺不住重獲自由的喜悅。爭取到自由之後,他第一個想告訴的人就是惠燦。那時候,他剛從部隊服役回來,而惠燦已經畢業了,在電影攝影棚裡擔任第三助理導演。為了做這份工作,她瘦得簡直快冇人形了。一聽到這位不期而至的高中同學告訴她的好消息,她眨巴著眼鏡後麵的兩隻大眼睛,興奮地説道:
“噢!江尚永!你終於爭取到自由啦?真的嗎?真是要祝賀你呀!”
他逃出爺爺的王國之後,為什麼不找其他人,而找她呢?因為,他知道,會向他表示慶賀的人隻有她。在挨打之後被趕出家門的那一刻,他真的需要一個人來高興地笑著祝賀他。他剛剛拋棄了一切,他不想聽到刺耳的辱罵、假惺惺的勸告和無情的嘲笑。他隻需要一個人簡簡單單對他説:“祝賀你!好好努力吧!”惠燦冇有讓他失望。
那時,他們之間還隻是高中同學和好朋友的關係。在尚永眼中,這個幾天未睡、眼睛腫得像燈泡似的女孩真的很漂亮。那天晚上,她傾其所有,在大篷車裡請他喝酒,慶祝他重獲自由。在乘地鐵回自己暫住的那間小房子的路上,惠燦一個勁地打著瞌睡,後來乾脆將頭靠在了尚永的肩膀上。到現在他都記得,在她的頭靠到自己肩膀上的那一瞬間,他的心中有了某種東西已經來臨的感覺。唉,現在想來,從那時起就有了被這個女人牽著鼻子走的征兆了。
———人心真是可笑。
他們一起睡在同一張床上,卻隔得遠遠的,生怕雙方的身體碰到一起。想想現在的狀況,他忍不住露出一絲苦笑。那已經是五年之前的事了。結婚才兩年多一點,這個女人就説冇法和他一起生活下去了。他正苦笑著,惠燦卻還是不睡覺,不識時務地嘀咕道:
“那也不該對老人那樣不敬呀!説不定他哪天就會出什麼事呢!白發人送黑發人,這種做父母的,心情是多麼悲傷呀!”
“我説過的,今天我不想來。每年的今天他都要對我發火,就像是一場年終儀式!就因為我長得酷似那個害死了他的寶貝兒子的狐狸精!他説尚夏像父親,而我像那個跑到了美國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