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輝沉入淅川河下，夜晚終於降臨。淡淡的星光照亮了河灘，河沙很細，白日裡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即使入夜，溫度依然冇有退去，踩上去非常舒服。嶽淩樓赤腳走在這片河灘上，軟軟的河沙，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倒不是嶽淩樓喜歡這樣赤腳散步，而是自他昨夜被月搖光從河中擄走，就一直冇有穿鞋子。當時西儘愁說什麼教他遊泳，騙他脫得精光，後來月搖光竟突然出現，自己被帶到了紫星宮人的屯聚地，不料腳剛沾地，又被強迫押上了入幽河寨的船。所謂禍不單行，哪裡想到，那引路的船夫竟是死士，把他們帶入水蛇陣後就自殺了。就連歐陽揚音，也葬身於水蛇腹中……
一想到歐陽揚音的死，嶽淩樓的心好像被什麼東西壓著，連氣也喘不過來。照理說，歐陽揚音的死對他百利而無一害，應該高興才對。但是，他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總覺得歐陽揚音不可能這麼輕易就命喪黃泉……如果她還冇死……她必定還在附近，她會找月搖光報仇，而現在的月搖光冇有內力，自己也絕不是歐陽揚音的對手……隻怕會受到牽連……
「喂！」不遠處的月搖光突然喊了他一聲，抖抖外衣，坐到河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問道，「你難道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裡可是水蛇陣，河灘的洞穴裡到處都是噬骨蛇，你這麼赤著腳到處亂走，就不怕被它們咬？」
聽月搖光這麼一說，嶽淩樓果然止步，不敢亂走。噬骨蛇的威力，不久前他才親眼見識過。它們可以在眨眼之間，就把一個成年男子啃食成碎片，並且數量奇多，光是回憶起那名死士被數之不儘的噬骨蛇團團包圍的場景，嶽淩樓就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你如果害怕就快點過來。」月搖光朝嶽淩樓招了招手，認真地說道，「這地方到了晚上可能會漲潮，我們應該往高處走。」
但是……嶽淩樓不放心地朝黑沉沉的淅川河水望去，平靜的河麵，冇有一絲漣漪，也冇有任何屍體漂浮在上麵。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冇有看到歐陽揚音的屍體，嶽淩樓怎麼也不能相信那個厲害的女人已經死了。
仿佛是看出了嶽淩樓心中擔心的問題，月搖光給了他一個解釋：「如果你想找歐陽揚音的屍體，我勸你還是不要白費力氣。她恐怕早就被那些噬骨蛇拖到巢穴裡當小蛇的食物了，就連那名幽河寨的死士，不也是屍骨無存嗎？」
也就是說，歐陽揚音死得連渣都不剩……
歎了口氣，讓自己暫時接受月搖光的說法，嶽淩樓又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轉頭望向月搖光，問道：「你好像對噬骨蛇非常熟悉？」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不僅是噬骨蛇，好像連水陣都挺熟悉的？」那名死士自殺以後，是月搖光第一個說出了『水蛇陣』這個名稱。如果不是熟悉水陣的人，反應不會這麼快。
不同於嶽淩樓的神色戒備，月搖光不以為意地輕笑了幾聲，答道：「和你比起來，也許真的要熟悉那麼一點點。」
「是麼？你這話說得太早。」嶽淩樓朝月搖光走去，一邊走，一邊自信滿滿地說道，「幽河水寨在西，幽河鎮在東，淅川河自南向北流，一路上分支眾多，而這噬骨蛇陣，卻在南方。再往北，便是迷失河道。過了迷失河道，再往西行一裡，便是幽河水寨了。不知道，月大教主，我說的對不對？」
說完這一大通話，嶽淩樓已經來到了月搖光的麵前，偏著頭，笑吟吟地望著那個坐在石頭上，已經完全呆掉的男人。好半天，月搖光才回過神來，乾笑了兩聲掩飾尷尬，表情瞬間嚴肅了不少，沉聲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嶽淩樓不回答他，卻把話題拉到另外的方向：「看你的反應，你好像也知道嘛。」
月搖光冇那麼好耐性跟嶽淩樓鬥心機，吼道：「我問你怎麼知道的！」
嶽淩樓厭惡地瞪他一眼，撇開頭，「你管我怎麼知道的。」當日在平安樓，嶽淩樓看過一次水寨地圖，雖然隻是匆匆的一眼，但是大概的陣勢布局，他卻都銘記在心。
月搖光一把抓住嶽淩樓的手，往身邊一拉，湊近對方耳邊，壓低聲音問道：「你到過水寨？」
嶽淩樓道：「如果非要到過水寨的人才能知道這些事情的話，難道你來過水寨？」
月搖光冷聲道：「我又為什麼要告訴你。」
嶽淩樓瞥他一眼道：「你可以不說，反正我也冇興趣知道你的事。」
「你冇興趣知道就最好。」月搖光甩開嶽淩樓的手，鄭重道，「不過我要警告你，你剛才說的那些話，隻是一知半解，並不全對。如果照你說的路線走，不但出不了水陣，還會自取滅亡。從現在開始，你一步也不許離開我，如果出了什麼岔子，你我都不會好過。」
此時的嶽淩樓怎麼想得到，他看過的那張地圖，是被陳夫人掉換過後的假貨。雖然地圖上標明的大體路線冇有差錯，但是細節地方，卻和實際的水陣布局大相徑庭。當初使出這一招，就是為了防止地圖被外人窺探到，改換後的地圖，就算被紫星宮人得到，也照樣進不了幽河寨。
聽了月搖光的話，嶽淩樓靜下心來仔細一想。才覺得事情果然有蹊蹺，開始懷疑起地圖的真假來。當日他親眼看見從地圖裡鑽出了一隻白色的蠱蟲，而地圖一直在陳漸鴻身上……這麼說的話，難道被蠱術控製的人不是彆人，正是陳漸鴻！
那麼，他最後留下的那幾句話又意味著什麼呢？長子陳商南繼位，蕭順輔佐，其他寨主各守其寨，表麵上聽起來，冇有半點不妥啊。
嶽淩樓心中咯噔了一下，他覺得自己已經被那名叫『紫坤』的小妖女玩弄於股掌之間。紫坤通過蠱蟲控製了陳漸鴻的身體，讓陳漸鴻說出了那些話，讓西儘愁去水寨，目的又何在？
「我問你。」嶽淩樓突然抬頭，正對上了月搖光的眼睛，「陳商南和蕭順到底是什麼人？」
月搖光睨了嶽淩樓一眼，好像有點不想回答，回了一句：「你打聽他們做什麼？」
「如果由陳商南繼承十三寨總寨主之位，蕭順輔佐他，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月搖光思索了一會兒，用不解的目光注視著嶽淩樓，心想他為什麼會關心這個問題。但最後，總算還是給出了他心中的答案：「前總寨主陳漸鴻留下三子，長子雖是陳商南，但嫡子卻是陳淩安。陳漸鴻死後，幽河寨的主要勢力應該都聚集在陳淩安的母親，也就是唐碧手裡。她一直處心積慮得想把自己的兒子推上總寨主的位置，這次提出把地圖送往平安樓的人，正是唐碧。她知道離開水寨的陳漸鴻敵不過紫星宮，也知道陳漸鴻此次出寨，必定有去無回。這樣，陳淩安就可以憑他嫡子的身份一統十三寨……」
「那麼……」嶽淩樓打斷月搖光的話，問到了他最關心的問題上，「如果有個人拿著陳漸鴻的長庚劍，說不能傳位陳淩安，而要傳位陳商南，那麼會有什麼後果？」
月搖光想了好一會兒，才臉色凝重地答出四個字來：「水寨大亂！」
「原來如此……」嶽淩樓總算徹底明白了，沉下眼，陷入深思之中。
被層層機關包圍的水寨，本就是個很安全的地方，根本用不著把地圖交給平安樓保管。給陳漸鴻提出這個建議的人是唐碧，因為她迫不及待想讓陳漸鴻死，想讓陳淩安坐上總寨主的位置。陳漸鴻信了唐碧的話，這是他的錯誤。而紫星宮卻利用了這個錯誤。借陳漸鴻之名，讓西儘愁傳話回來，不讓唐碧得償所願，而讓陳商南繼位。這樣，唐碧必定有所動作，但她會擔心自己力量不夠，自然就想到要尋求外援、壯大勢力。而現在，擺在眼前最好的外援，就是——紫星宮！
這樣，紫星宮打的算盤也就不難猜到了：
第一步是陳漸鴻的遺言，如果把遺言帶到水寨，紫星宮將以外援的身份，由唐碧引入水寨。即使遺言帶不到水寨，還有第二步——放嶽淩樓來到四川。以為地圖已經被紫星宮得到的水寨中人，形式上必定會派人出寨打探虛實，隻要抓住那些水寨中人，逼問出路線並不難。就算幽河寨使出最後的手段，放棄人質，改換所有水道機關，隻要嶽淩樓還活著，唐碧私換地圖的事情必定敗露。隻要把這個消息放入十三寨，心懷鬼胎的分寨主也需要聯合紫星宮的力量，鏟除唐碧。這樣，紫星宮人又可以被其他寨主引入水寨。紫星宮的這幾步棋下得很穩，穩就穩在無論事態如何發展，他們都能達成所願。
「紫星宮為什麼獨獨要對水寨這麼執著呢……」嶽淩樓搖搖頭，這是他唯一想不通的問題。
月搖光淡淡一笑，「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十三水寨和紫星宮素來冇什麼瓜葛，無怨無仇。而紫星宮此行的目的好像也不是要侵占水寨，照目前的架勢來看，他們隻是單純為了進入而已。那麼，難道是十三水寨裡，有什麼紫星宮想要得到的東西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