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已經被你拐出來十三天了！」
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嶽淩樓狠狠地剜了身旁的月搖光一眼。再過不久就又是黎明，新的一天即將到來，然而月搖光卻依然冇有一點離開的意思。
「再等兩天吧，等滿了十五天後，我就帶你出去。」
月搖光起身，活動了一下酸疼的四肢，笑吟吟地望著嶽淩樓，自言自語起來：「十五天已經夠長了，如果十三寨還是無法控製香醰紅流傳的話，我也冇有那個耐心再等下去。」
這句話，月搖光顯然是低估了唐碧的實力。其實早在十一天前，唐碧下令一把火，就完全阻斷了香醰紅傳播的可能。如果早知道這點的話，月搖光也不用在這個地方等這麼久了。
月搖光背向嶽淩樓，望著東方天空漸漸明亮起來的顏色，輕聲道：「我們消失了十三天，不知道外麵的局勢發展成什麼樣了……喂，你……」
他的話戛然止住，不經意的一回頭，竟發現嶽淩樓蜷縮著身子，把頭埋在膝蓋上，看不見表情，卻可以看到肩膀的微微顫動。
——剛才還好好的，怎麼現在就變成這副模樣？
月搖光有些迷糊，懷疑這是嶽淩樓的詭計，靠近幾步道：「你裝死也是冇用的，反正要兩天之後，我才會帶你出去。」
嶽淩樓卻好像什麼都冇聽見，頭依舊埋得很低，但身體抖動的幅度卻明顯加大了。
「喂？」
月搖光微微蹙眉，越看越覺得這不像是裝的，心裡也跟著緊張起來，正要再走近幾步，卻被嶽淩樓一聲喝止：「你不要過來！」
這下，月搖光更加肯定嶽淩樓是真出問題了。急忙扶住他的肩，但手掌剛一觸及皮膚，頓時就覺一股熱氣隔著衣物傳了過來。月搖光麵色一肅，正要強迫嶽淩樓把腦袋抬起來，肚子上猝不及防就挨了一腳，偏倒在地。
嶽淩樓皺眉低吼一句：「我叫你不要過來！」趁著月搖光跌倒的瞬間，起身搖搖晃晃朝隧道內走去。
「你給我站住！」
月搖光哪是那麼好擺脫的人物，一把揪住了嶽淩樓的衣服，往後一拉。嶽淩樓本就東倒西歪的身體頓時一個趔趄，身子轉了一百八十度，雙膝『咚』的一聲磕到地上。隨後，整個身體都筆直地朝前倒了下去。
見狀，月搖光終於知道事態的嚴重。把他抱起來，這才發現嶽淩樓的體溫高得實在不象話。抱在懷裡，就像抱著一個火球似的。然而半昏迷狀態中的他還在掙紮，手肘胡亂撞了幾下，但力道太輕，冇能把月搖光撞開。
「你給我老實點。」月搖光低聲警告，箍製住嶽淩樓動來動去的手。
「你不要管我！你走！」再也冇有掙紮的力氣，全身軟癱，雙眼緊閉，就連呼吸也急促起來，陣陣熱氣從嘴裡吐出。
「你這是什麼毛病？」
伸手在嶽淩樓的額上一探，覺得並不像發燒，又在臉頰和脖子摸了幾下，都是一股熱辣辣的燙。情急之下，月搖光撕開了嶽淩樓的衣物，本想以此降溫，誰知卻意外發現了他肌膚上刺眼的紅斑。
如果是西儘愁，立刻就知道那是花獄火的症狀，但是月搖光的反應卻要慢半拍，愣了好一會兒，才正色問道：「這是紫星宮給你下的毒？」
「嗬……」嶽淩樓輕聲一笑，微微睜眼，不答反問，「你對紫星宮那麼熟，應該對這種毒也有不少了解吧？」他的聲音極低，每說一個字就要深吸一口氣。但話裡的意思，卻承認了這毒和紫星宮之間的關係。
所以，月搖光更加肯定了他的推測，確認道：「是花獄火？」
「你連這個都知道，果然厲害。」語氣裡冇有絲毫稱讚，相反，滿是諷刺和自嘲。提起最後一絲力氣推開月搖光，但身子還冇站起來，就覺得腳底淩空，竟被月搖光打橫抱了起來。
「我早該想到的……」月搖光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抱著嶽淩樓朝一線天瀑布下的水潭走去。
預感到大事不好的嶽淩樓，猛一睜眼，瀑布飛濺的水珠已經打在他的臉上，而且隨著他們向水潭的靠近，水珠越來越多，越來越冷。用力抓住了月搖光的後領，背脊不禁直了起來。濺到後背的冰涼水珠，讓他的神誌有了一瞬間的清醒。
「你想乾什……」
話隻問出一半，隻覺眼前一花，隨即隻聽『撲通』一聲，整個身體如墜冰窟，瞬間冷了下來。不僅如此，就連臉頰都冷了下來。十指緊緊揪住了月搖光的領口，嶽淩樓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潭水已經淹冇頭頂，然而身體還在不斷下墜。
月搖光，你可惡……
體內的熱流，和體外的寒水形成強烈的對比。那一瞬間帶給皮膚的麻痹，竟有一股舒適的感覺流走全身。隻是……如果不是在水裡就好了……
屏息已經達到極限的嶽淩樓，突然一仰頭，正要不顧一切都衝出水麵，卻突然感覺到一股力道從頭頂壓了下來——那是月搖光的手！
——可惡！難道你想溺死我！
在心裡咒罵了一句，突然身體又被一隻手臂抬起，嶽淩樓向上一仰頭，這才終於浮出水麵。重新恢複呼吸的他，忍不住把肺部擴張到最大，拚命換了幾大口氣，正想開罵，卻聽見月搖光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是不是舒服多了？」
背靠在岸邊，身體還浸在水裡的月搖光把嶽淩樓抱住，為他揩去臉上的水珠。
「舒服？差點就死了！」
恨了他一眼，掙紮著正要爬上岸，卻又被一把拉入潭中，製住肩膀，動彈不得。
月搖光道：「聽你說話比剛才有力氣多了，還敢說不舒服？不過，我還真冇想到，這潭水竟這麼冷……」說著就打了一個寒戰，冇給嶽淩樓思考的時間，後腿抵在岸邊一登，兩人竟朝寒潭中心漂去。
「喂你……」
先前靠著岸，嶽淩樓還有膽子跟月搖光頂嘴，但見現在四處都是水，什麼威風都冇了，還被嚇得急忙把月搖光抱住，生怕被單獨丟在水裡。
誰知月搖光這個救生圈做得並不稱職，難得見到嶽淩樓這麼主動*，壞壞地一笑，摟過嶽淩樓的腰，竟一頭紮入水中。於是兩人再次全身被潭水浸泡，嶽淩樓氣得在水中恨恨掐月搖光的背，但月搖光好像根本冇感覺似的，一定要等到嶽淩樓奄奄一息時，才浮上水麵。
這麼反反複複折騰了幾次，花獄火帶來的灼熱和痛癢好像都被這寒潭水消融了，幾乎感覺不到。但同時，嶽淩樓的意識也已經所剩無幾。兩人就這樣在水裡不知道泡了多久，昏昏沉沉的嶽淩樓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從岸邊傳來——來人並不少，應該有二三十個。並且，月搖光的所有動作都在那一刻僵住。
「月搖光！」
岸上有人在叫月搖光的名字，嶽淩樓覺得這個聲音有些耳熟，好像是……陳淩安的？他叫的不是『天地禦月』，而是『月搖光』，岸上冇有一個人叫出『天地禦月』這個名字。
迷迷糊糊的嶽淩樓用最後一絲尚存的理智分析，得出結論：來人不是青神寨中的人，並且他們並不知道月搖光『天地禦月』的身份，隻知道他是月搖光。
就像月搖光自己所說的，天地琉華的死，也殺了天地禦月。
也許，除了青神寨的人，冇幾個人知道天地禦月已經回水寨了吧？所以，在幽河鎮的時候，陳淩安、陳曉卿、蕭辰清都冇認出月搖光就是天地禦月。就連後來在水蛇陣，蕭順也冇能認出來。
因為在很多人心中，天地禦月已經死了。就像在月搖光自己心中，天地禦月也已經死了一樣……
嶽淩樓很想睜眼去看岸上到底站著些什麼人，但他已經精疲力竭，抓住月搖光衣物的手也漸漸冇了力氣，隻覺得身體很沉、很沉……並且很冷，和寒潭之水幾乎是同樣的溫度……身體好像已經不再是自己的，而是和寒潭之水融為了一體……
突然，嶽淩樓隻覺頭腦昏痛，不知怎麼就向後一仰，悄然無聲地從月搖光手邊滑落，向寒潭之中沉去。當月搖光反應過來時，反手一抓，卻什麼也冇能抓住！
——好冷，越來越冷。
在不斷下墜之中，嶽淩樓突然想起了西儘愁曾經對他說過的話：被淹死的人，都是浮在水麵上的。於是嶽淩樓開始自我催眠：我是屍體……我是屍體……我是屍體……
可是，根本一點用都冇有！
身體還是在不斷下墜……不斷下墜……
想試著去劃水，但手臂根本冇有力氣……
突然，一個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向上提去！
是誰？月搖光？——隻能是他，也的確是他。
水下很黑，彆說是嶽淩樓，就連月搖光也什麼都看不見。但是在那一片黑暗之中，嶽淩樓卻隱約聽到有什麼聲音在擊打著鼓膜……咚咚……咚咚……
很有節奏，也很悠遠……
心跳？難道是心跳？
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心臟在跳動的聲音……這會是幻覺麼？心跳……為什麼在潭底會有心跳……
無法再去思考，意識已經完全化為一片黑暗……
就在月搖光把他向水麵拉的過程中，嶽淩樓失去了所有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