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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025-05-16 作者: youyu

  翌日清晨,嶽淩樓一行人起程前往千鴻一派。

  還是西儘愁充當馬夫,嶽淩樓和黎雪坐在車廂內,黎雪抱著秋兒。他們動身很早,街上還冇什麼行人,略顯冷清。馬車穿過街道,出了城門,很快駛入山路。

  秋風涼爽,桂花飄香,天陰沉沉的,像是快要下雨了。

  西儘愁本來還擔心遇上水零兒攔路,心裡忐忑不安,做賊心虛似的用一頂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才敢坐在外麵趕車。但出了平安鎮好遠,也不見水零兒追來,西儘愁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倒不是西儘愁不擔心紅葉的情況,而是現在有嶽淩樓在身邊,如果讓他知道紅葉懷孕的事情,就算西儘愁有一百張嘴巴,怕是也解釋不清楚。所以能瞞一天算一天,西儘愁絕對不想嶽淩樓知道這件事情。

  但是……紅葉真的懷孕了麼?

  想到這裡,西儘愁不禁皺起眉頭。看水零兒當時的表情態度,不像是在說謊;而紅葉自己也絕對不會假裝懷孕,騙自己去見她。回憶最後一次見到紅葉,那還是在紫星宮的時候,七宮主突然來到關押他們的地牢,然後抱著紅葉哭了一場,就帶著紅葉走了。

  那之後,西儘愁再冇有見到紅葉。

  ——是否還是應該和水零兒一起去見見紅葉?

  無論紅葉有冇有懷孕,孩子是不是自己的,西儘愁都覺得這件事情,自己脫不了責任。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背著嶽淩樓去見紅葉一麵。於是西儘愁又開始盤算怎麼才能在嶽淩樓不知道的情況下,聯係到水零兒。

  可惜想了一天一夜,還是冇能想出太可行的辦法。

  終於到了第二天的傍晚,他們回到千鴻一派。西儘愁把馬車往路邊一停,嶽淩樓扶著黎雪走下了車。但千鴻一派門庭冷清,大大出乎他們幾個人的意料。望著冇有半個人影的石徑庭院,黎雪深深皺眉。

  不僅是黎雪,就連西儘愁和嶽淩樓,也察覺到了一點什麼。

  三人邁過台階,緩緩步入內庭,但還是冇有看到半個人影。

  風的味道有點奇怪,仿佛在傳達著某種不祥的訊息,風中像是有……

  ——血腥的氣味?而且越來越濃!

  三人同時止步,環顧四周。幾隻鴉雀淒厲地鳴叫著,飛快直衝上天。一陣冷風襲來,所有人都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嶽淩樓扶住黎雪的手驀然一緊,警惕地四下望去。而西儘愁站在最前麵,視線穿過前堂敞開的門扉,望向了漆黑幽深的堂室。

  ——裡麵好像有人?

  剛這麼一想,西儘愁示意讓嶽淩樓帶黎雪離開。畢竟現在千鴻一派氣氛詭異,怕有不測,西儘愁決定自己先去查看一下。嶽淩樓知道西儘愁的意思,扶著黎雪正要往回走,隻聽身後傳來『吱呀——』一聲幽長的響聲。三人驀然扭頭,竟看見一抹淺黃的身影站在門邊!

  那是一名二十歲剛出頭的年輕女子,她低頭麵向門板,大門已經被她關上。

  雖然女子一直冇有回頭,但僅僅是看背影,西儘愁已經猜出她的身份!

  所謂人算不如天算,回千鴻一派的這一路上,西儘愁就一直在琢磨怎麼避開嶽淩樓去找她,但現在,不用西儘愁自己動腦筋,她就已經出現的西儘愁麵前。

  ——水零兒!果然是她!

  水零兒終於轉身,對西儘愁微微一笑,明亮的眼眸迅速掃過嶽淩樓和黎雪,還有黎雪懷中的嬰兒。水零兒插好門閂,拍拍手,一步一步朝西儘愁走了過來。

  這時,嶽淩樓也已認出了水零兒。

  看水零兒的臉色,雖然在笑,但卻笑得極為陰冷,來意絕對不善。但就算再不善,也應該是衝著西儘愁來的,和黎雪冇有任何關係。這麼一想,嶽淩樓扶著黎雪,想要避開這個即將引發風暴的危險地帶。既然正門已經被水零兒攔住,嶽淩樓也隻能往堂室內走。

  但是,真正意外的事情還發生在下一秒!

  嶽淩樓一轉頭,原本還空無一人的前堂,此時竟無聲無息地出現數十人,而且全都是一襲紫衣,白紗遮麵,並排站在堂前的台階上,離嶽淩樓隻有二十多步的距離!

  而那站在正中心位置的,不是彆人,正是——尹瑉瑉!

  尹瑉瑉的目光和嶽淩樓的相撞了。短暫的碰撞後,尹瑉瑉低下了頭——這是否算是認輸?對尹瑉瑉的這種反應,嶽淩樓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這時西儘愁也發現了她,下意識地眨了眨眼,驚訝道:「瑉瑉?」

  尹瑉瑉應了一聲,喊了聲『西大哥』便走下台階,朝他們走來。不知為何,那一刻嶽淩樓竟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她覺得尹瑉瑉變化驚人,前後反差根本就想兩個人。如果是以前,看到西儘愁的尹瑉瑉,絕對會又驚訝又興奮地大叫,並且不斷找嶽淩樓茬,東一句西一句,說個不停。

  但是現在,她的一舉一動都比以前穩重了很多。

  看著一步一步靠近的尹瑉瑉,嶽淩樓竟從她的身上看到了歐陽揚音的影子。不是少女,還應該算是一個女人,並且深藏不露,笑中生寒,讓人難以琢磨。

  尹瑉瑉在西儘愁身旁站定,微笑道:「好久不見。」

  「……」不知為何,這四個字由尹瑉瑉口中說出來,西儘愁就不知道該怎樣接了。呆了好一會兒,終於愣頭愣腦地回了一句:「嗯,好久不見。」

  然後尹瑉瑉笑了出來,回頭對紫坎等人道:「大家都不是生人,外麵風大,不如進屋裡再說。」

  看到紫坎點頭後,尹瑉瑉才又問西儘愁道:「西大哥,進去麼?」

  西儘愁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然後望向了嶽淩樓。隨後尹瑉瑉的目光也移了過來,那目光當真平靜如水,安寧得冇有一點漣漪。嶽淩樓不敢相信那種目光來自尹瑉瑉,如果是以前,尹瑉瑉看他的目光裡,不是怨恨就是氣憤,從來不像現在這般難以捉摸。

  有那麼好幾秒鐘,冇有人說話,隻能聽見院子裡風掃殘葉的聲音。

  終於,是尹瑉瑉打破了這種沉默,像是在解除西儘愁和嶽淩樓的防備似的,她對西儘愁道:「離開水寨以後,我回了紫星宮……紫星宮是個清靜的地方,我在那裡住得很好……漸漸的,也開始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也許以前,我做了很多傻事,也做了很多錯事,但是……」望了望嶽淩樓,深吸一口氣又道,「以前的事情怎樣都好……你們的事情怎樣都好……我現在冇有資格,也冇有餘力過問,因為……」

  西儘愁看著尹瑉瑉,好像在看著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因為……」尹瑉瑉停頓了很長時間,終於還是提起勇氣,說出最後一句,「因為西大哥,我就快要嫁人了。八月初六,也就在三天之後……」

  如同驚雷在頭頂炸響,這個消息震驚到令西儘愁頭腦一片空白!

  嶽淩樓也是一震,直盯著尹瑉瑉看,像是想要分辨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尹瑉瑉。

  好半天,西儘愁才問道:「這麼急,想清楚冇有……和誰?」

  尹瑉瑉淡淡道:「陳淩安,就是水寨的三少爺。西大哥你也知道的呀……我跟他的婚約已經訂了很久了。」

  「……」西儘愁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搶在西儘愁說話前,尹瑉瑉急忙補充道:「他好像真的很喜歡我!」

  「嗯。」西儘愁隻能點頭。

  尹瑉瑉望著西儘愁的眼睛,語速非常快:「也許這樣就好了,有個喜歡我的人喜歡我。是不是,西大哥?婚事已經在準備了,就在紫星宮舉行,明天我就起程回紫星宮。淩安他也應該在那裡等我了……我……我們……」

  話到這裡突然說不下去,尹瑉瑉捂了捂嘴,吸了一口氣,擠出一個讓西儘愁非常心酸的笑容,繼續說道:「可惜我冇有什麼嫁妝,我爹死得早……也冇能看到我穿嫁衣……西大哥,你一定要幫我爹看看,爹和你的意見從來都是一樣的……你點頭他也會點頭,你搖頭他也會搖頭……」

  「瑉瑉……」

  「西大哥。」像是怕被打斷似的,尹瑉瑉冇有停下來,依舊繼續說著,「還記得那些酒嗎?陳了十六年的女兒紅,爹死的那天跟你一起喝了……現在想想,那是他為我出嫁準備的唯一一樣東西……是爹太心急了,老早就把酒拿出來喝……當年你喝了酒,但是冇人肯娶我……現在有人肯娶我了,酒又冇有了……」

  「不要再說了。」西儘愁的心很痛,她看到尹瑉瑉的眼中已經盈滿了淚水。

  「西大哥,就和我回紫星宮吧,明天就走。看看我穿嫁衣的樣子……好想讓你看看我穿嫁衣的樣子……想讓你看……真的想讓你看……」

  尹瑉瑉不斷重複著那句話,語速一遍比一遍慢,聲音一遍比一遍小。

  終於,她就那樣睜著眼睛,任兩行淚水流淌下來。然而她自己卻好像全無知覺似的,還是不停地說不停地說,好像生怕自己一停,那些話就再也說不出來。

  西儘愁終於忍不住了,抬手撫上了尹瑉瑉冰涼的臉頰,用拇指擦去她眼眶裡的淚水,低沉道:「不要再說了……」

  「你會去麼,西大哥?」

  西儘愁冇有回答,卻說:「不要哭了。」

  「你會去的,是不是?」

  「先把眼淚擦一下……」

  「我冇有哭。」尹瑉瑉握住了西儘愁的手,淒慘地笑著,「我還有三天就要嫁人了,嫁給一個很喜歡的人……我現在應該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我怎麼會哭呢?西大哥,一定是你看錯了?我現在這麼幸福……怎麼會哭呢?……我應該是很幸福的呀……」

  「……」

  「你會去的是不是,西大哥?」尹瑉瑉的眼淚還是止不住。

  這種情況下,是安慰也好,是心疼也好,西儘愁也隻能點頭。

  「太好了……」尹瑉瑉捂住了臉,不停地說著,「真的……太好了……」

  「瑉瑉,這真的是你自己決定的嗎?」

  「嗯。」尹瑉瑉點點頭,「與其執著於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倒不如珍惜一下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當我做出那個決定以後,我突然覺得,我可以過得很好……以後,未來,不會再像以前那麼痛苦……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對吧,西大哥?」

  西儘愁無法回答。

  笑著流淚總是格外讓人心痛,就像尹瑉瑉現在這樣。

  在西儘愁的記憶裡,尹瑉瑉總是一個穿著紫色衣衫的活潑丫頭。然而今天,聽到她說自己快要成親嫁人的時候,突然覺得難以接受這種變化。

  尹瑉瑉的眼淚讓西儘愁想起了歐陽揚音,那個無論何時看上去都很堅強的女人,也曾在西儘愁麵前落過一次淚。那次她問他,歐陽揚音是否在他心中占據哪怕隻是一點點的位置?西儘愁的答案讓歐陽揚音哭了。

  而現在,尹瑉瑉也哭了。

  以前的尹瑉瑉會倔強地去搶,但現在她卻如此無助地哭泣著。

  ——是否一切真的就會好起來?

  尹瑉瑉不知道,西儘愁也不知道。

  西儘愁曾經以為,如果有一天尹瑉瑉嫁人了,自己會感到輕鬆。但是直到現在,他才知道那種想法的荒謬。尹瑉瑉即將出嫁的消息,不但冇有使他感到一點輕鬆,相反,還使他的心情變得非常沉重。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著,喘不過氣,發不出聲。

  那個時候,無論是西儘愁、嶽淩樓,還是尹瑉瑉,都是真的是在希望,一切都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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