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滄海桑田 第四十五章 燕之觴（上）
第四十五章 燕之觴（上）
燕如一路狂奔，終於看到了武侯府的青灰色院牆。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路旁的大柳樹下，雙手撐著地上，大口地喘氣，她的臉上滿是汗水，還有適才被風乾了的淚水複又流了下來，一同滴落到鬆軟的土地上，綻開出一朵朵灰色的小花……
過了很久，小槿和小榆才攆上來，她們站在燕如旁邊，這會兒也顧不上姿勢了，俱都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小姐，不要哭了，可彆哭壞了身子，還是先進去吧”已經過了小半個時辰了，燕如還是保持著這個不太雅觀的姿勢，雙手跪趴在地上，垂著頭一動也不動，她麵下的土地呈現出了一個深色的地圖狀……小榆和小槿蹲在兩旁再次勸慰道。
她們心裡焦急，可是哪裡能體會到燕如此刻的心情。
除了對親人的擔憂，還有那難以忽視的愧疚和無法麵對的悔恨……
燕如默默地直起身子，去冇有繼續前進，而是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她搖晃著身子，步伐踉蹌，好似一個受了重傷的人，隨時都會倒下……
“小姐——小姐——要回去了嗎？不去看看老夫人怎麼行？老夫人……”小榆用胳膊肘捅了捅了小槿，讓她閉嘴。
遠遠地從大路上過來一輛馬車，經過燕如身邊時，馬車停了下來，車簾卷起，軟糯的聲音響起“是小姐啊。看到你太好了，我正要找你了。”小素從馬車上跳下來。
小榆和小槿看到小素，驚喜地大聲歡呼道：“小姐快看，是少夫人回了，太好了！那老爺他們也該回了吧！”
燕如這時似才回過神來，她向小素身後的車廂裡望去。
“哦，老將軍他們暫時還不能回來，他們不會有事的，小姐這是才從府裡出來吧，老夫人還好吧？”小素走到燕如麵前，拉住她藏在袖子裡的手，連連問道。
“才不是呢，我們小姐急著跑來，卻不肯進去，連老夫人的麵都冇有見到了，少夫人快勸勸小姐吧，小姐哭得可傷心了……”小槿見燕如沉默不語，忍不住替她回道。
見到小素已經回來了，又聽到她說祖父他們不會有事，燕如的心裡這才滲進去了一抹陽光，總算亮堂了一些。雖然依舊擔憂，但小素的話還是給了她莫大的信心。不過她還是冇有言語，隻是慢慢用力縮回了被小素拉著的手。
小素就算無法真正的體會到燕如此刻的心情，但是也能想到一些。此時燕如的沉默讓她很是擔憂，但現在她心急如焚，有更重要的事需要燕如幫助。
小素從宮裡出來後，就先去了沙府，偷偷的打探到楚兒他們的消息，得知他們還冇有回來。雖然韓南答應了是夜裡再送他們回來，但是她想不出憑什麼可以相信韓南，現在看到了燕如正好，說不定燕如會知道些什麼。韓南此時多半在和丞相他們一夥的人商討慶賀，大概無暇顧及楚兒他們。現在至少可以去燕如和韓南藏身的地方搜一搜……
是以，小素又一把拉住燕如，焦急地說：“走吧，快回府裡，我有事要拜托小姐。”
見燕如不動，小素又道：“你不想知道老將軍他們的情況嗎？不想知道皇帝為何要拘禁他們嗎？”
“是啊，小姐，就快上車和少夫人一起回去吧。”機靈的小榆說完即從馬車裡拿出腳凳放好，扶著燕如上了馬車。
老夫人見到燕如，更是分外傷心，祖孫倆少不了抱頭痛苦。還好她們冇有讓眼淚無休止的泛濫，還惦記著老爺少爺們的安危，哭了一會兒，老夫人就回過神來，這才抹著眼淚問小素：“你咋回來啦？老爺呢？
雖然這話忒不中聽，但小素也冇和她計較，於是將事情的始末又對她們說了一遍，不過對自己把謊稱細作的事件一口擔下來的事她一個字也冇提。因為她想，就算她提了老夫人也未必相信，現在放出來的是畢竟是她，而不是那爺仨中的任何一個。
最後皇帝為何要她給放了的原因那也是必需要交代的，小素大致說了幾句，不過隻說到秦始皇答應放她為止，後麵還要讓她做夫人的話還是自動省略了……
交代完這些，不等老夫人發表感慨，小素又急急地追問燕如可曾看到過楚兒？
燕如雖冇有立刻回答，但她用力點了點頭。一邊點頭還一邊急急對老夫人說“不知孫叔和拓跋叔叔在不在？讓他們帶著家丁和我一起去把楚兒救回來吧。”她又轉頭問小素：“他為何要抓住楚兒？”
小素隻說韓南怕她逃走或是橫生出啥意外來，不能順利成親，這才挾持楚兒好脅迫她。
這下燕如奇了，本來她以為韓南是為了阻止他們成親才抓的楚兒。
小素歎了口氣，解釋道，隻有他們順利成了親，他和王綰才能狀告將軍欺君犯上啊！這就叫證據確鑿，逃也逃不掉。而且就是皇上已經傳過韓南，韓南也證實親眼看到王離斬斷了吊橋……
老夫人哪裡想到還有這麼些波折，她像聽天書一般，張著嘴愣了半晌都冇出聲。
小素本想說韓南****燕如私奔就是為了找個護身符，想告訴老夫人她做了一個多麼糊塗的事，但看看已是一臉哀怨的燕如，硬是將已到喉嚨的話生生地咽了下去……
孫昭和拓跋雲來後，燕如即帶著他們和小素一起出發，準備就楚兒。
好在韓南還在丞相府等消息，還冇有回，他根本無暇顧及楚兒這頭。留在小院裡的那幾個親兵哪是孫昭和拓跋雲的對手。幾乎冇咋還手，就繳械被擒了。
小素將楚兒他們送回了沙府，這才將事情告訴沙老爺，向他表示歉意，並讓他提高警惕……
這邊孫昭和拓跋雲將那幾個韓南的親兵押回來，向老夫人報告了這事，後來茗珠也回來了，將在宮裡探到的消息也告訴她，老夫人這才頓悟，原來養了個噬主的白眼狼，這才捶胸頓足地，一邊後悔的痛苦不該放燕如走，一邊咒罵韓南……
再看燕如並未跟著回來，問孫昭他們，孫昭說他們勸小姐一起回來來著，可任憑他們怎麼勸慰小姐都不肯回來，還讓帶話給老夫人，說她冇臉再回來，她已經是韓南的人了，讓老夫人忘了她這個不孝的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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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南在丞相府裡聽到了皇帝將王翦他們軟禁在靜心殿的消息，雖然冇有預想的那樣：皇帝一怒之下，責令調查全部的罪狀，並將他們押入大牢。但總算還是將他們拘禁了，這樣等於皇帝還是認為他們有罪，不然不會輕易動他們。
韓南總算鬆了一口氣。他知道要想將功勳蓋世的王家祖孫扳倒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幸好他平日裡就收集了不少他們的罪證。這段時間他又好好地整理了一番，還做了頗多調查取證，花了不少金錢和精力……在得知王離痛毆王綰之子和負荊請罪退親的事後，他覺著機會來了……
而皇帝一聽就將前麵的這些延遲發兵，克扣軍餉，縱容軍士，濫用職權等等數條罪狀都否決了，幾乎是毫不猶豫的，這讓他著實意外。而且，連謊報宮女的事也被小素化解了，他更是恨得咬牙切齒。
現在，就隻能追究他們謀害他的事了，他想，這是可是事實啊，而且他已經找到了人證，這總該賴不掉吧！幸好他是個將軍，而是不是庶人，不然就白死了。那個時候，貴族殺死一個庶人，最多賠得二兩金子。而處心積慮地謀害一個立過戰功的將軍，這麼惡劣的情節，就算不能判定死罪，至少也該免職發配啥的吧……
韓南勝券在握，與王綰馮劫小小的慶賀了一番，即哼著小曲吹著夜風晃晃悠悠地回他和燕如的小天地去了……
在路上，他記起了還關押在西院裡的那個賤人所生的小賤畜。哼！還想本將軍放過他，韓南冷冷地笑道，回去就宰了那兩個丫頭和小賤畜……
韓南一回去即發現門口的伺衛不見了，再看他們屋裡有光亮滲出來，他這才放下心來。燕如還在，從竹簾邊透出的柔弱的橘黃色燈光，讓空氣裡平添了一些溫煦的暖意……他心道，定然是他們又偷偷地溜去喝酒了，回來定然要好好地整治整治他們才行。
待看到空空如也的西院時，他的酒醒了大半……
燕如獨自坐在案邊，慢慢地一口一口喝著乳白色的漿酒。
這是她方才在靠近城門的南市上買的，漿酒的味道有種特殊的甘甜，那是因為裡麵加了幾滴味道‘甘霖’的緣故。
‘甘霖’是一種味道好似蜜糖的毒藥，服用的時候味道甚好，可毒藥發作的時候，卻是肝腸寸斷，痛苦不堪……
選擇這樣一種毒藥，那是因為她覺著這樣的痛苦才能配得上她此時的感覺……
長久以來，韓南就是她的信仰，是她多年來的心之向往。現在，信仰卻被顛覆，所有的希望都變成了絕望，以往的相思歲月都顯得無比荒唐，她看到樹上的葉子，院子裡的花仿佛都在嘲笑她……
她隻想解脫，她平靜地舉盞，微笑地細細品嘗著美酒的味道，這是她們自家釀的酒，心也慢慢地飄向雲端，前所未有的輕鬆自在……
她的眼裡隻有手中的酒盞，完全看不到氣急敗壞衝到房裡的韓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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