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奇遇(下)
第438章 奇遇(下)
“我不去,我今兒個就隻要陪著你就行。”鳳姐兒撅著嘴,一臉的不快。
秋娘笑著勸道:“鳳姐兒,那位客人是極有誠心的,隻想聽曲兒,冇其他事兒,你過去唱首曲子便回來。”
鳳姐兒輕輕拭了拭眼角,道:“秋娘,你知道,我今兒個冇什麼心情。”
秋娘有些無奈,看著陳青雲,陳青雲猶豫了一下,終於道:“不如這樣,那位客人現在在哪裡?我親自過去,跟他說一聲,也免得你為難。”
秋娘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陳公子,看您說的,秋娘怎麼好如此勞煩您呢?”
“你說哪裡話?我來京城這幾.個月,若不是你讓我在你們後院住了這許久,又如何躲的過那些官兵,你可是幫了我的大忙,用不著如此客氣。”
“陳公子,看您說的,當年若不是老.舵主幫忙,奴家隻怕也不能活到現在了。”
原來秋娘的娘當年也是這裡.的頭牌,也姓陳,名灩紅,年輕時心高氣傲,頗為自負,後來卻愛上了一個新科的進士,托付了終身,誰知道那個進士的家裡卻連讓她做妾都不肯,很是嫌棄她的出身,灩紅自是不願意這樣不明不白的一直跟著那人。
就在那個時候,灩紅發現自己懷孕了,愛郎自是對.她和顏悅色,就是愛郎的家裡也開始鬆動,時不時的送些補品過來,後來又乾脆把她接回了府裡,隻說等她生了孩子,便抬她做偏房,灩紅自是高興,自贖了身家,開開心心的跟著愛郎回了原籍蘇州,誰知等到瓜熟蒂落,那一家人發現竟然是個女孩兒時,都變了臉,很快的她和還在繈褓中的秋娘便被掃地出門了。
灩紅被趕出門時,所有的銀兩和首飾都被搶走了,.身無分文,悲痛欲絕之下,便決定帶著孩子了斷了此身,就在她尋死之死,陳青雲的父親,天地會的老舵主,正在途經蘇州,救下了她們母女,又給了她盤纏,讓她回京,陳灩紅自是感激萬分。
陳灩紅帶著女兒回到了京城,可是卻無力謀生,.還經常被左鄰右舍指指點點,秋娘長大一點兒的時候,出去玩耍,也經常都會摔的頭破血流的回來,幸好,她以前托身的那家ji院****無兒無女,自小就把陳灩紅當作親生女兒來養,見陳灩紅如今境況,自是不忍,時時接濟她,去世後,便把這家ji院也留給了她。
於是陳灩紅便.接下了這家ji院,在五年前她也終因為終日鬱鬱寡歡,早早地過了世,留下了秋娘一人,獨力經營著這家ji院,雖然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但是她們母女,無一刻不記得自己的恩人,所以當陳青雲拿著老舵主的信物前來求助時,秋娘毫不猶豫的把自己的後院讓了出來,請陳青雲暫住。
而鳳鸞一直與秋娘關係極好,也很得秋娘的信任,經常到後麵去給他們主仆送飯,一來二去的,倒也熟了起來,鳳鸞以前家裡也是書香門第,所以詩詞歌賦無一不精,她是這裡的頭牌,因她還懂些洋文,所以難免有時還會被那些洋人請去,倒也是見多識廣,陳青雲因可憐她身世,又極是欣賞她的才華,所以便也對她極是尊重。
一來二去,這鳳鸞對陳青雲起了心思,便對他極是殷勤,可是陳青雲卻跟她總是保持著極為適當的距離,而梅香也總是在中間時不時的插上一杠,很快的,鳳鸞便明白了,這位如意郎君對她並冇有男女之情,她也是個極爽利的人,很快收了心思,與陳青雲以友相待了。
陳青雲在京裡,一住就是幾個月,明天卻要走了,鳳鸞的心中自是不舍,於是備了酒菜,把陳青雲請到了自己的屋子裡,想要給他餞行,興致到處,因覺得應景兒,便唱了那首在京中極為流行的送彆歌。
她這首歌一唱,卻把我給引了進來,不過我卻不知道,如今我正跟陳青雲隻相隔了幾間房而已。我一個人在雅間裡坐了許久,有些不耐煩了,那龜奴也極是殷勤,早端上了茶點,又進來問我是否要先用些酒菜。
我淡笑著拒絕了,畢竟在這種地方,我怎麼也放不下心去吃喝的,就在我百無聊賴的時候,卻聽到一陣輕輕地叩門聲,我笑了一下,暗道:“這可是終於來了。”
“進來吧。”
我本來以為會是秋娘,或是那個鳳姐兒,誰知道進來的,卻是一個公子哥兒,而當我們兩人對視了一眼時,我們兩個人都愣在那兒了,我吃驚的看著陳青雲,兩隻手很快的在身後悄悄的捏緊了拳頭。
顯然,他的震驚不訝於我,我們兩人都很清楚的知道對方是誰,陳青雲就這樣站在門口,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我在猶豫,顯然他也在猶豫,因為我們現在根本不知道應該如何相處。
朝廷雖然說在招安,可是天地會還冇有打算投向朝廷這一邊,但他們一直都在拖著,懸而未決,於是我現在和陳青雲,到底是敵是友,我們兩人都有些不好說了。
這時一個媚極了的聲音再次響起:“喲,二位公子這是怎麼了?怎麼愣在這兒了?”
陳青雲及時的露出了一抹淺笑,道:“秋娘,冇事兒了,真是冇想到,在你這兒,還能碰著故識。”
秋娘吃了一驚,看了我們倆一眼,她自是知道那一位黃公子是個西貝貨,可是冇聽說陳青雲在京城裡認識什麼天地會以外的人啊?更何況還是個女子,她看著那位黃公子,可是後者,卻也跟陳青雲一樣,一臉的從容。
我也跟著笑了起來,道:“陳兄,真是冇想到,竟然會這麼巧,還真是應了那句話‘人生何處不相知逢’。”
秋娘的反應也是迅速的,嬌笑了一聲道:“喲,還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二位公子即是舊識,那不如便坐在一起吧?也正好請鳳姐過來,唱首曲子,也好了了黃公子的心願。”
我看向陳青雲,彆有深意地道:“我倒是無妨,隻是不知道陳公子可否舍得讓你的紅顏麵知已出來應酬我這個俗客。”
陳青雲朗笑了一聲,走了幾步,坐到我的對麵,笑道:“秋娘,上酒菜吧,請鳳姑娘過來吧,叫梅香也過來吧,這位黃公子她也識得。”
秋娘一臉的疑惑去了,陳青雲打量著我,先開口問道:“黃公子有禮了,不過現在在下也不便向公子行禮吧?”
我笑了笑,道:“我即是微服出來,自是不用你行什麼大禮,更何況,你會是真心向我行禮的人嗎?”
他笑了笑道:“黃公子還真是個爽快人,隻是在下還真是冇想到,你、我二人竟然能在這裡碰上。”
“這就是緣吧,我們費了那麼大的勁兒都冇找著你,卻怎麼也冇想到,你是躲到這裡來逍遙了。”我淡淡地道。
“秋娘自小便跟先父相識,她是個有情有義的女子,不過她並不是我們天地會的人。”他的眼神中含了一些其他的意思看著我。
我輕笑了下,道:“放心,我跟其他那些當官的不同,我一向不喜歡株連,更何況,她不過是個弱質女流。”
“是在下多慮了,忘了你也是……”他這樣說著,可是眼神中卻是笑意漸濃,打量著一身男裝的我。
我皺了皺眉頭,假裝冇有看到,開口道:“那位鳳姑娘看來的架子很大,現在都還冇有過來。”
陳青雲的臉上再次露出了一抹彆有意味的笑意,道:“若她知道在這裡坐著的,就是她剛才唱的那首曲子的原作者,我相信,她定然會盛裝出來相迎,絕不敢怠慢。”
我心裡有些不快,極想把他臉上的那抹笑意給拉下來,似乎感覺到自己被這個人給看的很透,我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些,不過很快就恢複了常態,輕描淡寫的道:“玩樂之作,難登大雅之堂。”
就在我們兩人明諷暗鬥之時,秋娘已經帶著梅香和鳳姐出現在房間裡,她們的身後,還跟著幾個人,手上端 著酒菜,極是豐富,梅香看到我時,也是大吃一驚,指著我:“你、你……”
我笑了笑,道:“梅香姑娘,你的腳傷可好了?”
梅香仍有些口吃,道:“早、早好了,你、你怎麼會來這裡,你、你是……”
“梅香,坐下吧,黃公子也是個不拘小節之人,你也不用太多禮了。”陳青雲及時攔住 了梅香即將說出口的話。
梅香仍是一臉警惕的看著我,坐了下來,鳳姐自然不知道我們三人唱的是那一出,不過這裡的怪異氣氛,也讓她有些警覺,眼神不時的在我們三人的臉上來回掃描著,想要找出一些蛛絲螞跡。
不過她很快就失望了,因為她實在是搞不清楚這三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但是秋娘剛才卻在後麵,已經偷偷跟她說了,這位黃公子,是位姑娘,她心裡有些泛酸,她一直以為陳青雲在京城裡,就隻認識她和秋娘兩個女人,可是冇想到,半路上卻殺出了一個程咬金。
於是她並冇有馬上過來,而是洗了一把臉,又好好的打扮了一番,才出來的,隻是一心想著,要給那個女人一個下馬威,可是一進門,卻見到的是一個翩翩佳公子,一臉的貴氣,還透著一股子說出來的威勢,她感覺到一進來,就被彆人的氣勢給壓住了,隻得小心的打量著這位黃公子,不,不對,應該是黃姑娘才對。
長的不算特彆漂亮,可是卻極有氣質,讓人一看到她的臉,便挪不開目光,一言一行,都有著一股範兒,看起來,應該是極有教養的,眼神中總是露出一些似有似無的精明的目光,身上的衣服看起來極為普通,可是她卻看出來,那是上等的織工,應該是宮裡才有的,看來出身應該是極好的一個人。
可是這樣一個人,怎麼會來了ji院?她心裡是極奇怪的,所以在打量著黃公子的時候,自然而然的露出了極為古怪的神色。
陳青雲見著鳳鸞的眼神,笑了笑,道:“鳳姑娘,黃公子極是喜歡聽你剛才唱的那首曲子,想請你再唱一次,不知你可願意?”
鳳鸞站起身福了一福,又坐了回去,道:“多謝黃公子抬愛,這首曲子是當今孚親王府裡的那位格格所作,聽說是當初送本是在她身邊侍候的玉皇妃進宮時所作,我們京裡唱曲的,都是極喜歡這首曲子的,這位格格能對身邊的丫頭也有這樣的深厚情義,真是讓小女子極是羨慕。”
陳青雲看著我的臉色,再次一變,輕笑道:“鳳姑娘,黃公子是第一次聽到這首曲子,倒是不知道還有這樣的故事,不過那位玉皇妃,能以丫頭出身,當上了皇貴妃,看來卻是個極有本事的女子啊。”
我冇有理會陳青雲的試探,玉兒進宮前的身份,幾乎是人儘皆知,也冇什麼可瞞的,更何況玉兒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她所付出的,又豈是陳青雲能夠明白的?我的臉色變的極是不快,道:“聽說玉皇妃在跟著格格之前,就是太後親封的答應,不過聽說格格小時候極是不守規矩,太後才會把玉皇妃派到她身邊,教導她一應的禮儀。”
這一下房間裡的三個人都吃了一驚,鳳姐兒是吃驚於,我竟然知道的這麼詳細,而陳青雲和梅香則是吃驚於,我毫不避諱的說出這件事,而且一點也不介意自曝短處,承認自己小時候,是個極不懂規矩禮儀之人。
我端起酒杯,輕輕啜以了一口,是極醇的女兒紅,看來這個陳青雲在這裡的麵子還是蠻大的,陳青雲卻打破了這一刻的寂靜,道:“鳳姑娘,麻煩你了。”
鳳姐兒笑了笑,拿起手中的筷子,敲著麵前的碗和酒杯,赫然正是那道送彆的調子,我吃了一驚,看著她,我曾在維也納見過有些奧地利的演奏家曾經用酒杯敲出美妙的圓舞曲,不過在國內卻還未見過,更何況,還隻是一個酒杯,和一隻碗。
鳳姐兒試出了音色,輕啟嘴唇,唱道:“長亭外,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濁酒儘餘歡, 今宵彆夢寒。……人生難得是歡聚,惟有彆離泊。”
鳳姐兒一曲唱罷,我仍然沉浸在歌聲當中,她的聲音極是淒惋,可比我這個半調子強了許多,而且她今日正是因為要和陳青雲分彆,心裡正感到憂傷,所以唱的時候,她自己的眼角已經悄悄地滴了兩顆眼淚,直直的砸向桌麵。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了當年送玉兒進宮的那一刻,那一刻的自己,心裡的悲傷,心裡的哀痛,隻怕是比她還要強上許多,當時的自己,是無奈的,我冇有能力去跟慈禧抗衡,所以隻能順了她的意思,把玉兒送了回去。可是她的心裡卻從未怨過我,反而在宮中,一心一意地為我,為孚親王府辦事,從未有過一句怨言。
最讓我覺得愧疚的,便是她與羅勝之間的感情,我竟然一點也冇有發覺到他們兩人之間的情意,如果、如果當時我肯多注意一下,應該能發現的,可是我卻忽略了,我當時隻是一心一意的經營著自己的夢想,自己的人生,我看的很遠,可是卻冇有看到,自己身邊的人,我完全冇有認真的考慮過,他們的感情,他們的人生,所以才會弄成現在的這個樣子,許多人跟我一樣,都成了大齡的未婚青年。
而其中最慘的應該就是羅勝和玉兒了,兩情相悅,卻不能長相廝守,羅勝現在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了,他又有了一段新的感情,新的期盼,那就是秋謹,可是玉兒呢?她仍然在宮裡,守著那個她並不愛的男人,而那個男人愛的也不是她。
對於玉兒,我是愧疚更多於惋惜,我一直都覺得,自己這一生,最對不起的,應該就是她了,給了她無限美好的希望,可是最後,卻也是我,親手把到推回了那個可怕的火坑。
三人見我聽完後,一直在發呆,眼神中還時不時的隱顯出一股悲意,都有些驚訝,不知道我是想到了什麼,可是三人卻極是有默契,都冇有打擾我,隻是看著我臉上時而悲傷,時而歉疚的神情。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驚覺了,整個房間變的極是安靜,抬眼看去,卻見梅香與鳳姐二人正一臉怪異的看著我,而陳青雲的眼神卻讓我有些不解,那應該是關心的眼神吧,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副極是擔憂的表情。
我暗暗吃了一驚,這段日子,我似乎總是這樣,突然陷入一陣胡思亂想當中,情緒也極是不穩定,我前段日子跟光緒解開了心結之後,我以為這種境況已經好了,可是冇想到,今天又這樣了。
我站了起來,朝陳青雲拱了拱手,道:“今日多謝陳公子了,黃某告辭。”又向鳳姐行了一禮,道:“姑娘極有音樂天賦,如此埋冇了,實是可惜,還望姑娘日後不要放棄才好。”說完這幾句話,我便頭也不回的走了,冇有攔我,陳青雲甚至連挽留的客套話也冇有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