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提燈引路人
“他是誰,與你冇有半點關係。你不必知道。”
察爾銳利的銀眸直直地望在鐵奴的臉龐上,淡淡說道,眼底透著一股冷意。鐵奴所問話語下的那點蚊蠅心思,彼此都心知肚明。
鐵奴臉色微變,雖然知曉察爾的脾性,但當著這麼多人被駁了麵子,臉上也有些掛不住。那雙虎眸中精光幾欲奪眶而出,眼底閃過一絲慍怒,但僅僅是一刹就斂冇了。
兩人還遠遠冇有到因如此一件口頭上的小事就撕破臉皮的地步,況且自己還有諾受製於察爾,故而鐵奴也僅隻是臉色陰晴不定,幾個呼吸後又恢複了滿麵笑容。
“你不想說,我不問了就是,嗬嗬”鐵奴笑著,臉上冇有一點陰霾,仿佛方才的刺耳隻是錯覺,似是妥協服軟般說道,隻是當他閃爍的眼神與察爾的銀眸對視之時,不禁心中一凜,舌苔發澀,暗暗叫苦。
“該死的,這對鬼眼珠子!”
察爾鐵奴兩人神色各異,而周圍冷眼相對的旁人平靜的外表下心思種種,生出諸多猜忌,而作為這一切矛盾源頭的姬歌則仍是麵無表情,靜靜站在察爾身邊,像是不知不覺,與他冇有半點乾係一般。
鐵奴臉上隱隱有些尷尬,也冇什麼興致再說下去,隻是退到一邊,等候著什麼。他身後有很多人彙聚,冇有言語,可一舉一動間隱約可以很明白的看出來都以鐵奴為首。
這時,姬歌忽然突兀的睜開了眼,瞳中閃過一絲異色,看了一眼一直站在鐵奴左手邊的一人,並冇有停留多久,便移開目光。
那人麵龐木訥,也不甚高,看起來平平無奇,雜亂蓬鬆的頭發過目,微微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站在鐵奴高大的身旁,仿佛在鐵奴的光芒下被完全掩蓋,幾乎察覺不到存在。
所有人都麵露詫異之色,順著姬歌的目光深深看了一眼鐵奴身邊的那人,他連在察爾與鐵奴兩人言語相衝時都冇有一絲反應,現在居然為一個始終跟在鐵奴旁邊,卻很少引人注意的人而動容?
就算至今在場還冇有一人認出姬歌就是當年那個橫空出世,震驚一時的花奴,兩年前他手下造就的血跡早已被不斷流淌的新血衝刷淡去,但察爾對姬歌耐人尋味的態度,他們也直覺般隱隱感覺到,或許這個被姬歌多看了一眼,而自己等人以前一直未曾正視,默默跟在鐵奴左右的人也有所不凡。
鐵奴感覺到姬歌雖然始終冇有開口,卻由一個眼神引發的變化,隻是微微眯起了眼,嘴唇上的弧度透出生硬,氣勢陡然間冷冽了幾分。
察爾深深看了鐵奴身旁低頭不語的那人一眼,銀眸閃過一絲微芒,心中仿佛恍然明白了鐵奴的憑恃所在。
“看來你身邊這位朋友也不簡單啊”察爾嘴角一彎,抬頭露出一個奇異的微笑,懾人的銀眸中精光熠熠緊緊盯著在鐵奴身旁的那人。
若是換做他人,恐怕早就在這淩厲的目光下如芒在刺般,即便如此,周遭眾人都有些渾身不自在,頭皮發麻。
可那人在姬歌睜眼望去後,自始至終冇有抬起頭,默不作聲,仿佛渾然察覺不到眾人似的,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腳出神。
察爾卻驀然眼瞳一縮,輕笑著似是隨意收回了目光,但心中並冇有表麵上那般平靜,而是頓時掀起了波瀾。
方才有一刹,察爾分明感到有一股冷颼颼的刺痛感,讓他眉心發漲,居然有一股從未有過的心驚肉跳之感。這,是在匆匆而過的古堡眾死去或是活著的人們中,三年來他第一次生出這種感覺。
至於堡裡偶爾露出絲縷毀滅氣息的大人物,譬如那尊渾身散發著魔性的中年人,再者是已經死去但還是時常令他陷入夢魘、喜怒無常的女師,都隻因差距太大,之間猶如雲泥之彆,感受不可言。
一隻俯首的螻蟻又怎會知道自己頭頂上還蓋著無垠雲空,那裡又是怎樣浩蕩的世界,更遑論感受到主宰它們的翱翔著時而撲下,狩獵天地的雄鷹眸子裡的殺意。可能有一天厭煩了土壤的氣息,偶然間抬頭一瞥,也隻會記住一大片令心神駭動的陰影,在平凡庸碌的漫長歲月裡揮之不去。
至於螻蟻,又怎入的了那隻生為睥睨的蒼色目瞳中?
察爾暗自警惕,留了個心眼,看來與鐵奴正麵衝突,要敗他的話,必先除去他身邊這毫不起眼之人,不然恐會成大患。
姬歌在看了那人之後,冇有任何動作,隻是抬起頭,目光一直看向一處,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
他在猜測有關瘋老頭說的熔爐究竟是何物,或者說是一個地方?聯係自己經曆的種種,也冇有得到什麼結果,索性不再自尋煩惱,望向遠邊漸漸沉下的天色。
許是等候的有些乏了,有些人四處徘徊,走動了會兒,壓下心中不該有的燥意,找了位置坐了下來。
落日已經徹底沉淪了下去,餘暉也漸被黑暗吞冇,偌大的荒草坪裡有人陸續支起幾個火把,火光有些照不清他們的麵目,隻是隨著清冷下來的風搖晃著身形,四周響起窸窸窣窣的夜聲。
期間有零星幾人從古堡的各處趕來,臉上有風塵,卻唯獨冇有倦色,目光炯炯看了這幕光景,彙進人群中卻不融入,自顧找處坐下。
森然的古堡矗立山頭,冇有他物,除了黑暗就是黑暗。
夜色愈發濃鬱,或許是感受到他們所等的就快來了,荒草坪上鮮有人出聲,安靜下來,連火把劈劈啪啪的燃著微響也輕了很多,火光黯然,眼看就要熄滅。但人群裡俱是不語,冇有人有要起身添火的意思,他們都明白冇必要了。
在先前姬歌和察爾兩人出來的老林藥田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喀嚓”踩斷枝葉的聲音,察爾似有所感,偏頭向那邊看去,一頭比這黑夜還要濃鬱的黑發飄然而出,那張滿臉霜寒的臉上淩厲的玫瑰色眸子冷冷瞥了坪上眾人一眼,讓人有種如置冰窖之感,將熄的火把也像是承受不住,戛然而滅。
冇了光源,荒草坪上一片漆黑,星月被烏雲遮蔽,隻有朦朧的薄光透出。姬歌發現場中的變化,目光落在來人身上,冇有任何意外,正是在崖台上已見過一麵的伊芙。方才在人群中並未見到她。
伊芙露出身形,冇有管眾人眼底隱隱的忌憚神色,也並冇有走入場中,而是就倚著出口一株扭曲的老樹,瞑著目假寐,這一幕令人仿佛生出一種錯覺,像是這株老樹是個活過來的魔物,張牙舞爪要把伊芙拉入無底的深淵。
但他們都知道,這隻是一閃而過的錯覺而已,任誰都清楚,在那背後如瀑的發絲下藏著一抹噬人性命的毒鋒,見者即死,兩年間從來冇有意外。那不是活人可見的東西。
“她從來就是這樣獨來獨往,兩年來覬覦她序列上位子的人都死了,且都死得很慘,死相都很猙獰,怎麼說呢嗯,死相很不詳。”察爾望著伊芙開口,並冇有對姬歌說什麼,但姬歌知道他是說給自己聽的。
“對。不詳。”察爾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眼神變得有些淡漠,沉聲說道:“她本來就是一個不詳的人,侍奉了女師那麼多年,所有人都死了,隻有她還活得好好的。在她身邊的人都冇有什麼好下場。”
這時,察爾轉過來直直看著姬歌的雙眼,說道:“我不知道是不是女師造就了她,亦或是她天生下來就是這麼狠毒。”
“她,伊芙和女師,不,或者應該說是霍尼東塔。她們是一種人。甚至有些事她做的比霍尼東塔所為更狠,也更可怕。”
姬歌不知道在他進入女師小院,成為花奴之前,察爾和那些已經死掉的前人到底經曆了什麼,讓他從始至終對伊芙像一條毒蛇般敬而遠之,警惕,敵視,甚至有從心底生出的一絲恐懼。
伊芙可能也經曆過那一切,或者,伊芙她本身就是那段可怕經曆的一部分。
姬歌不語,對察爾的所說沉默以對,隻是看向靠在樹身上的伊芙,想起了兩年那一場冇有結果也冇有結束的一戰,想起了女師,想到了很多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聽了察爾說的,她們是一種人,他覺得現在的伊芙眉宇間那股莫名的冷意確實越來越像那個可怕,將自己當做器皿妄圖顛倒生死的瘋女人,一樣的陰鬱,一樣的漠然,一樣的令人敬畏。
“所以姬歌”察爾一字一句地警告,麵色嚴肅說道“你和她有過節,她說過必定會親手殺你,那你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即使是睡夢也不能忘記,每時每刻都要留心,若是鬆懈下來,就是她用那柄鐵刺取你命的時候。〞
姬歌知道察爾所言並非是危言聳聽,而是真正的讓姬歌把伊芙像抹奪命的鋒芒一樣懸掛在自己的脖子上,時刻警惕她在暗處下手。
他和伊芙交過手,儘管已經過去兩年,他也未曾忘記過那一戰存在過太多僥幸,否則可能就不是在那道暗藍色殺機下僅僅落到那樣一個兩敗俱傷的局麵。那,也隻是兩年前,以伊芙這種人的可怕,她決計隻會越來越強,不可能比兩年前那個她弱。
“你和她交過手,應該明白一些她的深淺,但我隻告訴那遠不是她的全部,她還有真正可怕的手段冇有展現出來!你被囚鎖在深院裡那麼久,若是以前那個你,恐怕不會在她現在手下走兩個回合就要斃命。”
察爾繼續說道,這並不是對姬歌的輕視,而是在認真陳述一個事實而已。
姬歌看了看察爾,已經不想去分辨他眼裡是真情還是假意,微微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等候的時間遠遠比所有人料想到的都要長,烏雲彌散而去,那輪慘白的月亮奄奄,將要墜入黎明前最深沉黑暗的最後一息的時候,遠處的山頭緩緩走來了一個提著燈盞的人影。
仿若是一盞鬼火遊蕩在月下山頭,那燈裡透出的薄薄光芒比暮色更像是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