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惡夢
其後的時間好像停滯下來,黑暗如故,他們昏睡過去多次,睜開眼後已分不清是夢是醒,頭腦時常失去意識,發呆的一瞬就是一夢。
姬歌很害怕,怕自己就從此一睡不醒。
坍洞肚子裡的陰影已經將他們漸漸消化,連骨帶皮,還有兩顆對世間充滿戾氣的年輕心臟,一並囫圇吃下,不吐絲毫。
相較姬歌,伊芙的狀況更加糟糕,前所未有的虛弱讓她一蹶不振,仿佛服下了一劑最猛烈的毒藥,毒性隨著血液蔓延至她的全身,並且還在以駭人的速度無可抑製地擴散著,日漸加深。
她的身體變得綿軟無力,像已經侵蝕進了骨子裡,使不上丁點勁來,躺在地上,冷眼盯著姬歌,滿是戒心,即便在這時也不放下對姬歌的成見,卻難免透著色厲內荏的味道。
姬歌權當視如不見,到了這樣的地步,她還是不肯對仇人低下自己驕傲的頭顱。
在扶起伊芙,喂食她吞下煤塊時,他儘量將其扳得細碎,緩緩送進那兩片從未注意過的好看唇瓣裡,她也無力去用牙齒磕,看著默無表情的花奴,艱難咽了下去。
姬歌替她順了順背,幫助她下咽,以免和自己一樣因為乾裂的食道噎卡住,喉嚨撕心裂肺的疼,好像吞的是片片鈍刀子,呼出的都是血沫味兒。
他從未想過伊芙會有如此嬌弱的一麵,她比起自己在堡裡遇到的所有這個年紀的少年都要毫不遜色,甚至在稟性作風上要強硬上許多。
人在她眼裡不知為何物,在那對玫瑰瞳仁的眸子裡經常流露出鐵石般的目光。此前種種,自己也早已失去曾經對她女兒身歧視的資格。
冇有多久,連這份色厲內荏的表象都難以為繼,她長時間長時間的昏迷,昏迷之間麵上湧現出一抹病態的紅潮,隨即退去,胸膛劇烈起伏,緊皺眉頭,陷在夢魘裡,喉嚨裡發出低啞嘶嚎,竟不像是人發出的,作為旁觀者的姬歌無法設身體會在夢裡她難以自禁的痛苦。
她蜷抱著身子,到了一個迷亂的狀態,瑟瑟發抖,顫栗不止,臉上紅潮來了又退,退了又來,隻是每當她皺眉嘶嚎的時候,她的臉色就陡地一片煞白,冷汗打濕發絲,貼在額前,慘然的透明。
恐怖的畫麵裡,少女孤獨地擁著冰冷的自己,疼痛了太久,解脫到來也不能完全丟下。
姬歌不敢離開,麵對伊芙的噩夢感到手足無措,他待在古堡裡學會太多,但都是陰冷的東西,卻唯獨冇有學會怎麼照顧人。
他要向人尋仇,殺傷無數,自然想過也會有人來向他尋仇,伊芙是第一個,或許也是最後一個。有的怨未報,而有的結卻已經可以隨著當事者一同消亡於世上,死亡來臨之際,是不問身前事的,隻當作廢,一時三刻就化作兩具白骨,麵目全非,也無從記起。
姬歌曾以為死是件極痛快的事,隻是手起刀落的眨眼,可真當降到自己頭上時,卻是一點一滴將自己的所有都找出來殺害。
人一旦認命,恐懼的神經也會麻木,溺斃在幻無的空洞。
伊芙偶爾會睜開眼,似乎費儘了生氣,短短的醒來,神色迷惑而茫然,好久眼珠才能搜尋到身邊的花奴,默而無言。
姬歌去尋她的眼神,可卻始終裹在一層密不透風的霧翳裡。
到後來,他自己也時常昏迷過去,倒在伊芙身旁,蒼白的麵孔相對,近在他們從來不曾有過的咫尺,刀兵隔在他們中間,鐵刺和滑落的匕首失去主人的支撐,也和周遭石頭一般,堅硬軟化到銳氣全無,再難現凶芒。
姬歌在關上那道門後很少做夢,但這一次持續了很長,長到他能回憶起曾經和驢皮兒結伴乾過的壞事點滴的細節,逃到城外花香四溢,大河平靜淌著,“嘩嘩”的聲響流過了一整個無所事事的年幼時候,老爹吹胡子瞪眼冇好氣逮他們回去
冇有血光也冇有疤麵,隻有不夜的銷金窟,娼妓嬸姐送客後抓過來撫頭的寵愛笑容,苟且日子裡的簡單平凡,河邊新換的酒桶也永遠是滿的。
“呃啊!”
姬歌被伊芙惡夢中的聲音驚醒,趕忙爬起,察看伊芙的狀況,隻見她雙唇緊抿到發烏,臉頰上毫無一絲血色,劇烈掙紮著似乎想要擺脫什麼束縛,兩隻胳膊瘋狂甩動著,模糊不清地說著什麼,喃喃的夢囈裡藏著莫大的恐懼。
“醒醒!醒醒,伊芙!”
姬歌也管不了太多,伸手用力搖動著伊芙的身子,她的麵上籠罩著黑氣,情況十分堪憂,在這個樣子下去,姬歌怕她咬斷舌頭,在迷亂中傷到自己。
卻怎麼也搖不醒伊芙,她的夢囈越來越急促而亂,像是惡靈纏身,冷汗浸濕透衣襟,縮著身子,仿佛在極力抗拒什麼的靠近。
姬歌見無計可施,眼中閃爍狠色,仿佛到這個時候才突然想起她是對自己殺心凜冽的仇家,心一橫,手上力氣陡然大了許多,猛地將這具失控的柔軟身軀上下一陣晃動。
伊芙驟然不再胡亂動彈,眼皮眨動,有一絲蘇醒過來的跡象,姬歌立即停下動作,兩眼略顯緊張地盯著她的臉,想要確認是不是已經到了最壞的地步。
在所有深沉似海的讋怖裡,有雙黑漆漆的眼,如點星,讓伊芙找到了自己。
看到伊芙望到了自己,隨即又冷淡的合上,姬歌不以為意,甚至對一個想要殺自己的人冇有真的永遠醒不過來而感到荒唐的喜悅。
如果連伊芙都不告而彆,離他而去的話,姬歌難以想象自己會在接下來的自己離世前變成什麼模樣。
她不是紅屍,給不了姬歌猝不及防的驚喜,他曾和他們朝夕相處,其中一具開口說話後就得知了他們是活著的死人,伊芙閉上眼之後,剩下的隻有自己和一副會迅速冰涼的皮囊。
伊芙借著姬歌的外力得以從夢魘中脫離,這一次她的神色十分平靜,呼吸徐緩,似乎惡靈都已經隨著姬歌的搖晃而驅走了。
姬歌緊盯著伊芙不放,許久才敢確認下來不是自己的錯覺,鬆了一口氣。
她已經睡熟了,徹底忘記了戒備的外殼,之前都冇有真的好好睡過,姬歌叫了幾聲都冇有叫醒她,但應該無大礙,想到之前喂她時開裂滲出血漬的嘴唇,他驀地記起了什麼。
動身在黑暗裡一陣摸索,終於找到了先前被伊芙奪過丟掉的那個水囊。
姬歌掂了掂,冇想到裡麵真的還留有一點殘餘,他眼神一頓,舔舔自己的嘴唇,回到伊芙邊上坐下。跪伏著俯身前傾,竭力把控著力度,小心翼翼地對著她的嘴倒下。
一道細細的水滴斷不成線地落到她的口中,立馬就見乾,隻打濕了她的唇瓣,將血漬暈開。
他猶自用力地擠著囊袋,指節捏到發青,這才又多出幾滴,但很快再也冇有,水囊底朝天也冇有淌落哪怕一滴。
他將無用的水囊放下,看著那於事無補的一點水分,隻是潤濕了唇角而已,伊芙的麵孔依然蒼白,不醒的她冇有刺人的能力,虛弱得像是初生的嬰孩。
姬歌伸出手掌,低頭看了看,抓起匕首對著驟然拇指一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