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碧雲深 卷六 訴衷情(164)羅網
卷六 訴衷情(164)羅網
謝天謝地,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發現肚子不痛了,人也精神多了。
想來,還是因為長途跋涉,把身體弄虛了。 在路上不可能總有熱茶喝,喝冷茶的時候占多數,腸胃總是不大舒服,吃飯也就冇什麼胃口。 晚上如果露宿野外,那肯定睡不好。 即使有地方投宿,到底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也還是睡不安穩。
都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的確是的。 即使自己的家隻是一間租來的屋子,但有妹妹在,有自己熟悉的一切,在記憶裡也仍然是世界上最溫暖的所在。
跟隨中郎將府的下人來到餐廳,我本來想在早餐桌上向太子和公主表示感謝,然後和王獻之當麵向他們告辭的。 誰知當我走進餐廳時,卻隻看見了新安公主一個人。
見過禮後坐下,我陪著笑問她:“怎麼冇見太子殿下和王獻之呢?他們都吃過了?”
王獻之昨晚不是跟我約好了吃過早飯後就走的嗎?怎麼他也不見人影了。
新安公主隻顧低頭喝粥,半天都不搭理我。 過了好一會兒才冒出一句:“聽說你和王獻之想住到征北將軍府去?”
“嗯,謝玄已經答應給我們安排住宿了。 ”我的問題這麼難回答嗎?要顧左右而言他。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我:“你忘了你是因為什麼到這裡來的?你到這裡來地使命是什麼?”
我一下子呆住了。
“容我再提醒你一句,你是奉了聖旨來的!是作為本公主的隨從來的。 本公主在哪裡,你就得在這裡!”
我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是的,冇錯,我是奉了皇上的聖旨,作為公主的隨行人員到前線地。 我的確冇有擅自行動地權力。
我一服軟,她的態度就越發強硬起來。 把手裡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說:“我看你一見他就昏了頭,還以為自己是來遊山玩水的。 來了就想搬去和朋友住一起,大家好玩些?還有,你也不想想,征北將軍府裡都是男人,謝石的家眷可冇帶來。 那府裡連下人都是男的,偶爾有女人穿行也是軍ji,你住在那裡成什麼體統?我奉勸你。 儘量少上街,少出門。 這整個京口城就是一座大軍營,大戰在即,城裡的普通居民基本上都遷走了,留下地,也都是男人。 你那天一路從街上過來,可曾看見街上有女人走動?”
我仔細一回想,那天坐在車上向外看時。 還真冇看到一個女人。 敢情,這城裡的居民,尤其是女眷,都被敵方百萬大軍壓境的情勢嚇到了,都紛紛逃到內地去了。
新安公主又說:“現在這京口城裡隻有兩種人,軍人和軍ji。 連軍ji據說都快走*了。 因為,保命怎麼也比賺錢重要吧,命都快冇了,還賺什麼錢?你說,這種時候你一個人住在征北將軍府去,也就是住進一個男人窩裡去,你覺得合適嗎?方便嗎?”
我突然問了她一句:“公主打算什麼時候回京?”
既然這裡的女人都快跑光了——所謂“戰爭讓女人走開”,她難道不打算回後方去嗎?
她淡淡地說:“等仗打完了,我再回去。 ”
“難道您不害怕?”就算她從小習武,到底是女人。
她麵帶憂傷地說:“你這麼聰明的人。 難道還估計不到形勢?這種時候。 我當然和我的哥哥在一起,我哪兒也不去。 ”
我心裡一陣難受。 差點質問起她來。 大敵當前,她選擇和她哥哥在一起我冇意見,這種生死不明的時刻,誰都想和自己的親人在一起。 可不隻她一個人有親人吧,我地桃根還那麼小,我卻不能守著她,而要陪一個不相乾的人到千裡之外去和她的哥哥團聚。
強忍住自己心裡的酸楚,我試探著問她:“要是這場仗……”,要是這場仗我們打敗了呢?那公主和太子很有可能會落入敵手,就像前燕的清河公主慕容妍和中山王慕容衝一樣,一起淪為苻堅的寵。
這回她聽懂了我地意思,“要是這場仗我們打敗了,秦國的百萬大軍一定會乘勢攻入京都。 我國的主力軍都在這兒了,你以為我們還有反敗為勝的可能嗎?到那時候,再冇有一個長江天塹可以給父皇避難,再冇有一座石頭城可以另立新都。 一旦國破家亡,我在哪裡都一樣,還不如和哥哥守在一起。 ”
難得她不講什麼忌諱,肯說真話。 的確,如果這次戰敗了,晉國將很難保全,多半會像其他已然消失的國家一樣並入秦國的版圖。 到時候哪裡還有什麼太子和公主,大家都是亡國奴,也不再有大晉的京城和屬於新安公主的宮殿,公主在哪裡都一樣。
想到這裡,我心裡所有對她的不滿突然都消失了。 在這種時候,個人地恩怨已經不再重要
我笑著勸慰道:“公主不要這麼悲觀,我們會打贏這場仗地。 ”
我不勸還好,一聽到我說這句話,她就像崩潰了一樣地嚷著:“怎麼贏?拿什麼贏?我們所有的人馬加起來還不到敵軍地一半!”
我忙說:“謝玄他們正在招募新兵,報名現場很踴躍。 那天公主過來的時候不也看到了嗎?”
她鄙夷地說:“那些流民,能成什麼氣候。 ”
“不要小看了那些流民。 正因為一無所有,所以毫無牽掛,打仗的時候才最勇敢。 他們會淪落為流民就是戰亂害的,他們最渴望把敵軍遷滅,好迎來和平安樂的日子。 ” 我努力想要給她打氣,可她的樣子卻越發沮喪了。
看著新安公主垂頭喪氣的樣子,我不解地想:在京城時她不是以爽朗、尚武著稱的嗎?那時候她動不動就用武力解決問題,怎麼真到了戰場上,還冇開戰呢,就變得這麼****這麼悲觀了。
我試著說服她:“既然公主打定主意要在這裡陪著太子,那下官也一定會陪到底的。 但我們既然來了,每天坐在這裡吃吃喝喝畢竟說不過去,日子也會過得很無聊。 不如,我們去幫謝玄他們招兵吧。 彆的地方演武啊列陣啊我們插不上手,但謝玄那裡應該是可以幫得上忙的。 而且,聽王獻之說,那裡正缺人手呢。 ”
“你不走啦?”她又天馬行空地問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這位公主,說話怎麼老是跑題啊,我們剛剛明明在談彆的。
但公主問了,我也隻得回答道:“不走了,公主說得對,去征北將軍府的確不合適。 ”
我不去了,王獻之肯定也不會去。 這下公主該高興了吧,她那麼疾言厲色地挖苦我,無非就是不願意讓王獻之走嘛。
我向四周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問:“怎麼冇看到王獻之呢?”
這回她總算是回答我了:“跟我哥去征北將軍府開會去了。 ”
“你是說,王獻之隨太子去開軍情會議了?”
這怎麼可能?他昨天才到達這裡,根本就還冇有正式軍職。 給桓渲當參軍也隻是他的設想,這一路急行軍,大家隻顧著趕路,又不需要他做什麼,也不可能正式任命。
“是啊,你很驚訝嗎?”
“是”,我承認道:“這樣高規格的軍事會議,王獻之有資格出席嗎?”
公主得意地公布答案:“我哥今早任命他為記室了。 既然是太子的記室,自然要跟去參加會議,好記下會議內容,回來整理好了以備太子參考查閱之用。 ”
一大早起來就任命,那肯定是昨晚兄妹倆就商量好了的。 我還奇怪呢,他們明明不放心我們在一起,為什麼昨天還肯雙雙離開,原來是去緊急商量對策去了。
見我不吭聲,公主又頗為自豪地告訴我;“是我推薦的哦,這個職務最適合他了。 我哥一聽也馬上就同意了。 你想啊,王獻之的那一手字,他做的記錄拿在手裡看的時候簡直就是一種享受。 再說了,”她挑釁地看了一眼,毫不掩飾地說:“這樣也可以就近監視你們,免得你們乘我們不注意的時候搞鬼。 現在,王獻之成了我哥的屬下,自然該住在北中郎將府,你如果非要一個人去征北將軍府,我也不攔你,你自己考慮吧。 ”
我輕輕一笑道:“剛才下官已經表明立場了,既然下官是奉皇上旨意作為公主的隨員來的,自然跟公主在一起了。 ”她越挑釁,我越堅定了跟王獻之在一起的決心。 想辦法把我們綁在這裡好就近監視?那我們奉陪就是了,我們隻會越親密,你愛看就愛個夠。
要說呢,這對兄妹倆手腳可真快,真是防不勝防。 王獻之現在還不知道多憋屈,冷不丁地就被太子封為什麼記室。 又不能拒絕,隻好跟在太子身後,唉,等他回來再好好安慰安慰他。
其實,我何嘗不是被皇上的“口諭”禁錮著,隻能一直跟隨公主。
我突然有一種感覺,我們倆,好像被這些人撒下的漫天大網網住了。 什麼時候才能衝破這些或由家人或由外人織就的羅網,自由自在地在一起?
^_^^_^^_^^_^^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