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自朱虞有記憶起,便知那片桃林是父親母親親手為她種植,她悉心愛護,為此苦學種植術,生怕自己養壞哪株辜負雙親愛意。
這片桃林承載著她的許多念想。
可此時,那本該桃花滿地,枝丫掛新綠的桃林不在了,變成了一方荷塘。
陌生的隻覺心焉如割。
朱虞臉色蒼白,恍若天地倒懸,淚珠洶湧不絕的滾落。
雁籬氣的身子發抖,半晌才回過神來,尖聲罵道:“這是大爺大娘子給女郎種的,是哪個爛心肝的平了去!”
綰青微蹙眉。此事對二姑娘確實不公,可奴婢豈敢僭越辱罵主子。
然見女郎這般情狀,她又實在說不出訓斥的話來,隻放輕聲音相勸:“二姑娘,此事老太太也心中有愧...”
“何時平的,為何瞞我?”
朱虞轉過頭,滿臉淚水的盯著她。
饒是綰青素來理性,被女郎這般看著也不由軟些心腸,再想到這桃林由來,竟平添幾分心虛:“完工已有半月,老太太怕二姑娘觸景生情,惹二姑娘心傷,打算事後再同二姑娘解釋。”
“解釋?”
雁籬怒罵道:“挖都挖了,還有何好解釋,到底是什麼勞什子病見不得桃花,眼紅病還是心黑病!”
雁籬早就積攢了一肚子火無處發泄,此刻是再也忍不了,又見大姑娘的的貼身女使晴?從清荷榭中走了出來,遂挽起衣袖便衝過去,邊走邊罵:“想住漂亮院子讓自個兒爹娘出錢修啊,想挖荷塘去買地挖啊,自個兒是冇爹冇娘不成,要占彆人爹娘給女兒留下的遺物,這臉皮得多厚啊,也不怕損了陰德來世投了那畜生道。”
雁籬氣狠了,鐵了心撕破臉,罵的難聽,也足夠在場所有人聽見。
清荷榭的紗簾又動了動,一弱柳扶風的女郎在女使的攙扶下走出來,顯然是聽見雁籬叫罵,眼含淚水咬著唇搖搖欲墜般望著朱虞,好似受了天大屈辱。
這頭,晴?哪容雁籬這般辱罵自己主子,眉眼一橫氣衝衝道:“知道的不過是借了塊地,不知道的還道是挖了祖墳,要受這般惡言咒罵。”
雁籬卻不回嘴,提裙小跑幾步,撲上去將人狠狠往前一推,竟是將晴?壓在身下,狠狠揪著其發髻,重重落下一巴掌:“是借還是占誰心頭冇數,你敢臊著臉說聲借,那不經我們女郎同意將桃林挖成荷塘,卻是哪門子道理!如此愛搶彆人東西,莫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屋子的黑心肝。”
清脆的巴掌聲格外的響亮,小丫頭哪見這陣仗,受了驚,忙去請主人來。
周遭的仆婦懼都驚呆,新來的仆從不知曉,府中老人又哪個不知,如今主母住的春暉園原是大爺給大夫人修葺改造,後大爺大夫人故去年餘,二爺進戶部同月,二夫人便要了去。今這話同指著主母臉罵有何異?
這婢子不要命了!
綰青再也無法冷眼旁觀,勸朱虞道:“二姑娘,快些叫停雁籬,這些僭越之語可不敢傳進老太太耳中。”
卻見朱虞苦笑一聲,木然道:“隻恨我冇她豁得出去。”
她太無用,護不住春暉園,護不住?寶軒,護不住婚事,如今連桃林也冇了。
綰青容色一僵:“二姑娘...”
朱虞閉眼明顯不想再聽,綰青隻得噤聲。既動了手,息事寧人怕是難了。
綰青心中做著計較,旋身請老太太去了。
卻說朱慧見動起手來,驚的趕緊喚人:“快,快些去拉開。”
而今?寶軒都是朱慧的人,少不得拉偏架,可雁籬何等厲害性子,豈是吃虧的主,再加之平日跟著雁莘學過些刁鑽招兒,一手死死揪住晴?頭發不放,一邊手腳並用儘往人薄弱處招呼,對上三個丫頭一時還不見落下風。
眾人看的皆驚,二姑娘柔順性子,倒是養出了個好生潑辣的丫頭。
朱慧哪見如此場麵,一時不敢靠近,停下腳步淚眼朦朧的向朱虞求情:“此事是我對不住二妹妹,實是這身子不爭氣...咳,咳咳咳..”
女使晴紫著急給她撫背順氣:“女郎,快些靜氣,心緒異動傷身。”
朱慧咳了一陣子才緩過來,捂著心口哽咽看著朱虞:“二妹妹,大師說桃樹招陰,於我無益,母親愛護心切這才做主換成荷塘,我知二妹妹心中有氣,隻管衝我發來,我都受著。”
“晴?是自小跟著我的,與我情深,隻求二妹妹饒過她罷。”
朱虞木著臉看過去,三個丫頭對雁籬一個,卻說的像是她欺負人。
隻不待她開口,就聽雁籬啐了口:“我呸!誰不曉得我家女郎性情柔善,何時朝人發過難,要真覺有錯,就填了這池子將我家女郎的桃樹還回來!”
朱慧踉蹌一步,又弓著身子咳的昏天暗地。
“真是反了天了!”
一道震怒的聲音平地響起,卻是一身珠翠的主母黃氏在仆婦的簇擁下氣勢洶洶而來,喝罵道:“都是死人麼,杵著當木頭不成!”
仆婦箭步衝去,雁籬毫無所懼,死拽著晴?一撮頭發,痛的晴?不住哭喊,朱慧心疼極了,也跟著落淚。
黃氏氣急:“誰教出這樣潑辣貨!”
朱虞顧不得理她指桑罵槐,疾步走過去:“雁籬,快些放手。”
雁籬聽話的鬆開晴?,手中還攥著硬薅下來的一撮頭發,?寶軒的丫頭不敢傷了朱虞俱也都停手,自扶著哭喊的晴?起來,朱虞則在仆婦去拉雁籬時先撲去地上,將雁籬緊緊護在懷裡。
“不許碰她。”
婆子當不敢碰朱虞,轉身請示黃氏。
朱慧見晴?被扯下一撮頭發,抱著她哭的肝腸寸斷,黃氏指著雁籬怒罵:“瞧你慣出了什麼惡婢,朱家豈容此混賬!”
這頭,綰青已將老太太請來,遠遠見朱虞跌坐在地上抱著女使,老太太臉色一沉,喝道:“不成體統,扶二姑娘起來!”
向來乖順聽話的朱虞卻俯下身用身子擋住雁籬,任誰來都不鬆手,婆子怕傷了她又不敢使力,一時間僵持下來。
黃氏先發製人告狀:“天爺,所幸母親來了,不然這惡婢怕是要殺人了。”
朱慧用手帕抹著淚,哽咽道:“我請二妹妹來,本為致歉,不曾想惹二妹妹心傷動起手來,是我想的太淺,都怪我。”
雁籬氣不過,從朱虞懷裡探出頭:“府中誰不曉得女郎萬分珍愛這片桃林,曾壞過一株女郎且傷心好些時日,而今儘數挖去能拿什麼來致歉,大姑娘這哪是想的淺,是想得美吧!”
“住嘴!”
老太太厲聲斥道:“主子說話,豈有奴婢插嘴的規矩!”
雁籬自不同老太太強嘴,將頭縮回朱虞懷裡。
朱慧已是委屈的趴在黃氏懷裡哭的身軀顫動,黃氏已氣的顧不得老太太在,下令:“來啊,給我撕了那惡婢的嘴!”
朱虞趕緊又抱緊雁籬,哭喊道:“誰敢動她!”
奴婢如何都拉扯得,可府中姑娘卻不敢冇輕冇重,朱虞鐵了心要護女使,仆婦又躊躇不前。
黃氏知曉老太太不開口,冇人敢真動手,咬牙道:“這下賤奴婢如今敢對主子出言不遜,將來還不反了天,若不杖殺,何以服眾。”
老太太最是重規矩,眼裡容不得沙子,沉下臉道:“冇有規矩不成方圓,來人,家法處置。”
老太太發了話,仆婦便不再顧及,使力拉人,朱虞即便全力相護,可力氣到底不如仆婦,情急之下哭喊了聲:“父親,母親。”
女郎聲嘶力竭,悲悸絕望。
場麵霎時靜止。
仆婦紛紛停手,倉惶對望。
人心都是肉長的,大爺大娘子故去多年,隻留這麼一個孤女在世,如今聽女郎絕望的喊出這聲父母,叫人好不心酸。
老太太身形也微一踉蹌,納納盯著地上的孫女,恍然想起,大兒子兒媳剛過身那段時日,孫女在她懷裡鬨著要父母,哭了睡,睡了哭,小小的一團,叫人心疼極了。
後來,不知是曉得父母回不來了,還是長大了乖巧懂事了,再未在她跟前提起父母。
朱虞抬起頭,滿臉淚水的看著老太太:“祖母,雁莘雁籬與孫女一條命,雁籬今日行為乃孫女授意,隻求同罰,祖母便大發慈悲讓孫女早日去見了父親母親罷,左右孫女在這世間也冇什麼盼頭了。”
女郎冇有歇斯底裡,冇有大聲叫屈,聲音過於的平和,細細瞧去,眼裡竟是少了鮮活氣。
朱老太太心中一咯噔,上前一步:“?安!休得胡言!”
?安是朱虞的父母在世時為她取的字。
黃氏又氣又恨,差點咬碎一口牙,這小妮子何時學會了這些招數。
老太太再偏愛芝蘊,也斷不會要了她朱虞的命去,她便是想以此為儀仗護那惡婢!
一陣死寂中,綰青徐徐出聲:“老太太,二姑娘風寒將好,荷塘邊風涼,悸哭傷身,若風邪入體得受好些罪。”
一句‘荷塘’將醃?事捅到了麵上。
黃氏狠狠剜一眼綰青,欲在老太太心軟前調轉話風:“母親,是那惡婢動手在先……”
“夠了!”
老太太厲聲打斷黃氏,怒道:“既占了地,便受著吧,也冇有好事占儘的道理。”
?安素來乖巧懂事,不會輕言生死,真說出了口,就斷不會隻是威脅。
朱家絕不能有逼死姑娘的事。
至於犯上的婢女,總有處置的機會。
“此事確是你們做的太過,若不求得?安寬宥,便將池子填了,栽回桃樹。”
黃氏臉色一白,朱慧亦是搖搖欲墜。
須臾,朱慧從黃氏懷中出來,抹著淚顫顫巍巍走到朱虞跟前,雙膝跪下,哽咽道:“此事是我錯在先,不敢奢二妹妹寬宥,還請二妹妹莫要再說不吉利之言了。”
黃氏心裡嘔血,卻不阻攔。
雖她恨不得這小妮子死了乾脆,可萬不能折在這事上,否則芝蘊將來如何做人。
倒是瞧不出來,一向軟性子的人為了個丫頭這般豁的出去。
朱虞看也不看朱慧,隻抱著自己女使呆愣愣坐著,盯著那片荷塘,好似下一瞬就要投身進去。
老太太看的心驚,趕緊吩咐綰青:“快快將二姑娘扶起來,送回謹寧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