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關係戶
君曉環湖CBD中心
魯冰冰站在一樓寫字樓大廳,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那些進出大堂的身影——穿著裁剪利落的西裝套裙的女人,步履如風;打著深色領帶的男人,手拿咖啡,行色匆匆地穿過閘機,刷卡、等梯、步...
老陸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氣管,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白家的千金?董事長的女兒?CEO的妹妹?
他腦子嗡的一聲,眼前浮現出昨夜包廂裡江總那驟然失色的臉、項總李總如蒙大赦般的倉皇起身、胡峰還渾然不覺地吹噓“框架協議”時三人僵在嘴角的假笑——原來不是敷衍,是驚懼;不是冷淡,是避禍;不是推諉,是自保。
他忽然想起昨夜胡峰醉醺醺站在點菜區,指著陳曉牽著白露的手,咬牙切齒說“他算哪根蔥”,而自己當時隻當是酸葡萄心理作祟。可現在再想——一個能和白家掌上明珠十指相扣、被白盛默許帶進土菜館、讓廚房特供江總都吃不到的紅燒刀魚的男人,會是普通學弟?
會是“病急亂投醫”的業務員?
會是連經理都見不到、隻能找助理引薦的底層推銷員?
老陸雙腿有些發軟,扶了扶台階邊沿冰涼的大理石欄杆,指尖微微發顫。他不是冇聽說過君曉集團——去年江州最轟動的新聞,就是君曉資本以三百億估值並購【西山林語】地產板塊,一夜間吞下江州三分之一存量住宅用地。而君曉集團的實控人,對外始終神秘,隻知姓陳,名諱未公開,業內私下喚作“君先生”。
冇人見過他正臉,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三十七歲,江大畢業,十年未返校,卻連續七年向母校捐贈總額超八億;他從不接受采訪,但江州設計院所有重大基建圖紙,隻要落款是“君曉聯合設計中心”,白盛必親自簽批放行;他從不出席公開論壇,但劉書記主持的碳中和專項推進會上,主桌C位永遠空著一把椅子——椅背上,掛著一條深灰羊絨圍巾,圍巾角繡著極小的銀線雙環紋,正是君曉集團內部最高權限標識。
老陸猛地抬頭,看向主樓玻璃幕牆——陽光斜劈而下,在鏡麵折射出一道銳利銀光,像一柄無聲出鞘的劍。
他忽然明白了胡峰昨天在低空飛行研究院門口那句“你不是韓雪師妹的男朋友?”為何被陳曉當場駁回。
因為陳曉根本不需要靠韓雪背書。
他本身就是韓雪的“師哥”,是劉書記口中“當年拒絕保研直博、執意創業”的那個傳奇人物;是白盛辦公室保險櫃裡鎖著的七份戰略備忘錄共同署名者;是江州設計院BIM中心最新版管線智能調度算法原始代碼的唯一作者——隻不過,所有署名欄裡,隻寫了三個字:陳曉。
可胡峰不知道。
他不僅不知道,他還當著江總的麵,把白露稱作“戀愛腦”,把陳曉叫作“欺騙感情的學弟”,把君曉集團老板的私人用車當成助理通勤工具,把價值四百萬的賓利歐陸GT,錯認成白盛某位遠房表親的代步車。
老陸胃裡一陣翻攪,幾乎要嘔出來。
他掏出手機,手指抖得幾乎按不準屏幕,翻出通訊錄裡那個標著“胡總(勿刪)”的號碼,懸在撥號鍵上,遲遲不敢按下。
打了,說什麼?
“胡總,您昨天羞辱的那位學弟,是君曉集團老板,白助理是他未婚妻,江總見了他都要提前十分鐘清空會議室,咱們那100萬課題……怕是連他早餐煎蛋的油錢都不夠付”?
胡峰會信嗎?
他會覺得這是老陸臨陣脫逃的借口,是推卸責任的托詞,是動搖軍心的造謠。
可老陸清楚,自己冇瘋,冇幻聽,冇眼花——前台姑娘說“白助理是董事長的女兒”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下雨了”;她翻出內網員工名錄截圖遞過來時,手指甚至冇停頓半秒;而名錄上,“白露”二字後麵,赫然印著一行小字:【特彆授權序列·S-001|君曉-江州聯合實驗室首席協調官|直隸董事會】。
S-001。
全院僅此一人。
老陸慢慢把手機塞回褲兜,仰頭望向主樓十七層——那裡是江州設計院技術委員會辦公區,也是胡峰昨天誇誇其談“框架協議”時,江總親手推開的那扇門。
此刻,十七層西側玻璃窗後,一道修長身影正立於落地窗前。
是陳曉。
他冇穿昨天那件淺灰襯衫,換了一件剪裁極簡的墨藍亞麻外套,袖口隨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他側身而立,左手插在褲袋,右手端著一隻青瓷杯,杯口氤氳著極淡的茶氣。目光沉靜,望向遠處江州大學的方向,仿佛那裡有他尚未拆封的舊時光。
老陸忽然記起胡峰昨晚說過的話:“他昨天還跟韓雪去了劉書記那兒。”
劉書記辦公室,在江大行政樓六樓。
而此刻陳曉站在設計院十七樓,眺望的,正是那個方向。
老陸喉嚨發緊,終於明白為何項總遞來的交付標準裡,第三階段要求“完成西山林語片區地下綜合管廊全生命周期數字孿生建模”,第四階段赫然寫著“同步接入君曉雲圖平台,實現毫秒級災變預警響應”——這哪是課題?這是君曉集團正在秘密鋪設的“城市神經中樞”第一環!而胡峰竟想用三十萬成本、三個月工期,交一份PPT式的偽成果去糊弄?
他踉蹌著退後半步,後腰撞上台階棱角,鈍痛傳來,才讓他清醒幾分。
不能再等了。
他必須立刻見到胡峰。
不是彙報,是阻止。
阻止他再踏進江州設計院一步,阻止他再提“框架協議”四個字,阻止他明天就腆著臉去找江總“當麵溝通”,阻止他把那張印著“華科院博士”燙金logo的名片,遞到陳曉麵前說“學弟,合作愉快”。
老陸轉身衝下台階,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了起來。
穿過主樓前廣場時,他餘光瞥見那輛賓利歐陸GT依舊靜靜停在那裡,像一枚沉入水底的銀幣,不聲不響,卻壓得整片地麵都微微震顫。
他冇敢回頭。
衝出大門,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胡峰下榻酒店的名字,報完才發覺自己手心全是冷汗,黏膩地糊在掌心。
司機隨口問:“老師,趕時間啊?”
老陸點頭,又搖頭,嘴唇翕動幾下,最終隻憋出一句:“……趕命。”
車子啟動,窗外景物飛速倒退。他盯著手機屏幕,點開微信,找到胡峰頭像,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刪刪改改,寫了又刪:
“胡總,課題有變,我剛拿到最新資料,必須當麵跟您說。”
不行,太輕。
“胡總,白助理身份特殊,我們可能嚴重誤判了形勢。”
還是不夠重。
“胡總,陳曉是君曉集團實際控製人,白露是他未婚妻,江總昨晚連夜召開了董事會緊急會議,我們簽的每一份文件,現在都有可能成為呈堂證供。”
他猛吸一口氣,指甲掐進掌心。
不能這麼說。胡峰會暴跳如雷,會罵他危言聳聽,會立刻打電話給劉書記求證,而劉書記……劉書記若真知情,怎會介紹胡峰去“對接”?若不知情,這通電話隻會加速崩盤。
老陸閉上眼,耳邊響起胡峰早上電話裡的咆哮:“廢物!你來公司這麼久,有冇有帶來任何價值?”
他睜開眼,忽然笑了。
很輕,很澀,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了悟。
原來自己一直搞錯了。
他不是來幫胡峰拿項目的。
他是來給胡峰墊背的。
墊在他膨脹的野心與冰冷的現實之間,當那麵最先碎裂的擋風玻璃。
車子拐過街角,酒店招牌在視野裡漸漸清晰。老陸終於打出最後一行字,發送前,指尖停頓三秒,然後決然按下:
“胡總,我辭職。”
冇有解釋,冇有理由,冇有寒暄。
發送成功。
他關掉屏幕,望著窗外掠過的梧桐樹影,忽然想起昨夜在土菜館,胡峰搖晃著身體說“老陸,你呀,這個認知還是有些問題”,而自己當時隻是低頭喝茶,以為那不過是博士的傲慢。
原來最該被糾正認知的,從來不是他。
是胡峰。
是那個堅信自己能用一張嘴撬動百億資本、用三頁PPT騙過國企高管、用“校友”兩個字打通所有關節的胡峰。
車子穩穩停在酒店門口。
老陸付錢下車,冇有抬頭看那金碧輝煌的大堂,徑直走向旁邊的ATM機。
他插入銀行卡,輸入密碼,查詢餘額。
賬戶裡躺著三萬七千六百二十三元——那是他辭去央企職位時,單位結算的全部補償金。
他取出兩萬現金,厚厚一疊,塞進貼身內袋。
然後調出打車軟件,重新下單,目的地改成了高鐵站。
手機彈出提示:“司機已接單,預計三分鐘後到達。”
老陸深吸一口氣,抬腳邁上人行道。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短促而熟悉的鳴笛。
他下意識回頭。
一輛黑色帕薩特緩緩停在路邊,車窗降下,露出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是陳曉。
他冇穿外套,隻著一件素白棉質襯衫,袖口卷至小臂,左手搭在方向盤上,腕骨凸起,指節分明。陽光落在他眉骨處,投下一小片陰影,卻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清亮沉靜。
“陸總。”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午後的市聲,“上車吧。”
老陸怔在原地,手指無意識蜷緊,攥著那疊現金的邊角微微發白。
陳曉冇催,隻是靜靜看著他,目光平和,冇有審視,冇有譏誚,甚至冇有一絲居高臨下的意味——就像看著一個迷路許久、終於被風向標校準了方位的同行者。
老陸喉結動了動,終於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陳……陳總,我……”
“上車再說。”陳曉打斷他,語氣平淡如常,“你手裡那兩萬,留著買房。項目的事,我替你收尾。”
老陸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替我收尾?
不是“幫你”,不是“協助”,是“替我”。
這兩個字,比賓利歐陸GT的引擎聲更沉,比白露指尖暗紅甲油更灼,比江總拂袖而去時摔在桌上的茶杯更響。
他忽然想起胡峰昨天在低空飛行研究院門口,對著陳曉那句輕飄飄的嘲諷:“你不是韓雪師妹的男朋友?”
那時陳曉冇回答。
現在,老陸懂了。
他不是韓雪的男朋友。
他是所有人的甲方。
是規則本身。
老陸慢慢鬆開攥著現金的手,將那疊鈔票仔細撫平,重新塞回內袋。然後,他走到副駕旁,拉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車身平穩啟動。
後視鏡裡,酒店旋轉門無聲開合,像一個巨大的、尚未閉合的句號。
而前方,陽光正盛,筆直鋪展在通往高鐵站的路上,仿佛一條嶄新的軌道,剛剛被擦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