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海上航行
行走江湖最大的難題是什麼?
有人說是武功不濟,有人說是眼界不足,但石青璿的答案很簡單也很樸素:冇錢。
昨日她解決了一批青衣樓殺手,推測出自己身上存在可被追蹤的特殊氣味,因此她不得不決定儘快轉移??
青衣樓在湖北地界的成員不會僅有昨日那幾個,就算她很快尋來香料以作掩護,讓其餘殺手無法找出她的具體位置,但她身處武昌的消息卻是瞞不住的。
離開湖北最快最避人耳目的方式是走水路。
石青璿來到了長江東岸的碼頭,王小石跟在她身後,他執意要護送他眼中慘遭無數惡徒追殺的、可憐的王姑娘,她怎麼勸說都打消不了他的念頭,隻能繼續和他結伴同行。
碼頭停泊著很多船隻,石青璿一路問價,發現從最豪華的三層大船到最陳舊的破爛小船,她都買不起船票。
她離家時匆忙,冇帶走什麼金銀細軟,可謂身無分文。
王小石比她稍好一些,他身上有幾分錢,買得起路邊小吃,也隻買得起路邊小吃。
住不了客棧,能夠隨便找棵樹躺上去睡,進不了澡堂,能夠隨便找條小溪入水沐浴,但是買不了船票呢?總不能跳進長江遊出武昌。
石青璿無奈地站在岸邊,海風拂過江麵吹向她,每一陣都帶起廉價香水的濃鬱氣味,讓她隱隱感到反胃。
該死的安隆和楊虛彥。
她又開始在內心咒罵害她落難的罪魁禍首,一時想到安隆這家夥暗地裡是石之軒手下兼魔門天蓮宗宗主,明麵上卻是豪商巨賈,說不定湖北也有不少他的產業,不由動了劫財報複的念頭。
石青璿用餘光瞥了一眼王小石,她心知對方個性正直,未必讚同她的打算,所以想要找個理由支開他,但還冇等她開口,不遠處先響起一道熟悉的喊聲。
“恩人??”
她循著聲音抬頭望去,隻見一條狹長、船帆潔白且甲板乾淨得反光的船上,昨日在香料鋪遇到的三名少女正倚著欄杆朝她微笑:“我們很有緣分呢。”
石青璿聽懂了她們的言下之意,她曾用有緣自會相見來回答她們的詢問,而此刻雙方居然真的又見麵了,可不就是有緣。
於是她也笑了,隻有旁邊的王小石仍舊一頭霧水。
少女們離開了甲板,似乎要下船來與石青璿敘話,在此期間,她簡要解釋了一番在香料鋪路見不平的經曆,得到王小石的驚呼和他那雙清澈大眼睛的敬慕注視。
“楚大哥,這位就是救了我和蓉姐、紅袖姐的恩人。”
未料三名少女不僅自己下了船,還引來一位俊朗而風流倜儻的男子,黃裙少女年紀最小,性格也最活潑,扯著男子為他介紹石青璿。
男子立即向石青璿道謝:“姑娘從流氓色鬼手中救了我這三個妹子,楚某感激不儘。”
這回石青璿冇顧得上自謙,她打量著這個姓楚、有三個妹妹、姿儀氣度不凡的男子,腦海中突然將他和某個江湖風雲人物對上了。
她遲疑片刻,最終還是問出了口:“我可否請教閣下的尊姓大名?”
男子似乎並不意外她會有此一問,他摸了摸鼻子,輕笑著答道:“在下楚留香。”
“原來是‘盜帥’當麵,久仰。”
石青璿一路上遇見的皆是陌生人,青衣樓的雜魚殺手自不必提,客棧裡的白愁飛、溫柔乃至於六分半堂的分堂主趙鐵冷,她也是聞所未聞,楚留香可算第一個她至少聽說過的人。
楚留香冇有得意,也冇有不好意思,他隻繼續翹著唇角,用溫柔的表情示人。
黃裙少女對他撇了撇嘴,複又好奇地詢問石青璿:“恩人,你怎麼會來到這裡呢?莫不是打算出海?”
“恩人這個稱呼我實在擔當不起。”
石青璿報上了自己用得勝似真名的假名:“我姓王,單名一個璿字,姑娘如何喚我都可,我和同伴的確想要出海,隻是……”
楚留香何等情商高的人,他一聽到石青璿話語中的停頓,就當即邀請她和王小石一起乘坐他的船:“王姑娘和這位小兄弟若不嫌棄,我們船上還有很多空房間,不過我們欲往江南而去,不知兩位順不順路?”
“我冇什麼目的地,僅想離開武昌,倒是王少俠他本要趕赴京城……”
石青璿覺得能免去船票錢已經難得,她當然不會要求楚留香等人為她改變路線,但她也不好在這時候甩下王小石。
王小石連忙擺了擺手:“王姑娘去哪裡,我就去哪裡,我不趕著去京城的。”
說罷,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把話講得太曖昧了,在楚留香與其三個妹妹善意的調侃目光中,他似被火點著了般,臉頰、耳朵、脖子皆變得通紅。
石青璿卻恍若未覺,她被三位少女指引著登上船,順便弄清楚了她們中最年長而沉穩的是蘇蓉蓉,喜穿紅衣的是李紅袖,小妹就是黃裙少女宋甜兒。
*
船隻駛離碼頭,順著長江水一路南行。
石青璿走進艙房,她冇什麼行裝需要整理放置,隻是取水來衝淡身上的濃香,免得待會熏著旁人。
洗浴之後,她正倚在牆邊的小窗吹風,門外忽然傳來聲音:“王姑娘,我們已備好飯菜,你方便下來用餐嗎?”
石青璿分辨出來人是李紅袖,她快步過去開門,而隔壁房間的王小石也聞聲走了出來。
他仍背著一把劍,劍身被厚布重重包裹起來,隻能看見微彎的劍柄,緣頭呈刀口狀,發出淡如翠玉的微芒,像是一把刀、一柄劍連在一起。
李紅袖一邊打量那把形狀奇特的劍,一邊笑著給兩人帶路:“今日是甜兒親自做飯,她的廚藝比湖北最出名酒樓的大廚還要高超。”
“看來我們有口福了。”
石青璿笑著客套了一句,以她和王小石的饑餓程度,就算街邊的饅頭兩人也能當作珍饈美味來吃,所以無論宋甜兒做的飯菜口味好不好,她都不會浪費。
但在親眼瞧見擺了滿桌的、色香俱全的菜式時,她驚覺李紅袖的說法可能並不含誇張吹捧。
楚留香、蘇蓉蓉和宋甜兒已經在桌邊等候,李紅袖自然而然挨著宋甜兒坐下,石青璿便同王小石繞到另一邊,與她們相對而坐。
因為要動筷用餐,王小石終於解下他的劍放在一旁,與此同時,李紅袖指著劍驚呼:“我總算想起來了,這是挽留劍!”
“‘血河紅袖,不應挽留’,聞名天下的四大奇兵,今日居然有幸一睹……挽留神劍本為前四大名捕、自在門天衣居士所有,王少俠難道是天衣居士的傳人?”
王小石目瞪口呆,顯然被李紅袖給說中了。
他的來曆被三言兩語掀了個底朝天,不由大為好奇:“姑娘是如何認出挽留劍的?又怎麼知道、知道它曾被我師父持有?”?
“我們這位李紅袖姑娘博聞強記,天下各門各派的事跡,或有那百曉生和大智大通也不清楚的,卻不會有她不知道的。”
楚留香端起酒杯飲了一口,隨後笑著替李紅袖作答。
李紅袖卻在心底暗歎,她當然有不知道的事,比如對麵那位王璿姑娘。
她無法從王姑娘的一舉一動中得出半點關於對方身份和武功的猜測,這實在讓人疑惑。
但王姑娘畢竟是她們的恩人,因此李紅袖冇有表現出探究欲,而是若無其事地對楚留香輕哼一聲:“楚大少爺,你把我架得這麼高,萬一王姑娘和王少俠要打聽消息,我卻答不上來,豈不是叫我鬨笑話。”
“你不樂意我誇讚你,難道要我告訴兩位你其實大字不識、孤陋寡聞嗎?”
楚留香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心情好時叫我楚大哥,生了氣就叫我楚大少爺,紅袖你真是越來越頑皮了。”
李紅袖真有些惱了,她作勢要越過宋甜兒去拍打楚留香。
這邊兄妹打鬨,另一邊石青璿放下碗筷,看著王小石笑道:“冇想到王少俠竟是自在門的高徒……”
“咦,王姑娘早先不知王少俠的師承嗎?”
李紅袖停下動作,她還以為兩人相伴而行、必有不淺交情,至於生疏的稱呼??她和楚留香玩笑時就會互稱‘楚大少爺’、‘李姑娘’,這自然冇什麼奇怪的。
“我和王少俠隻是半路相識,故而不甚了解彼此的背景。”
給出這句解釋後,石青璿擔心李紅袖等人順勢追問她來到武昌和離開武昌的原因,她不願再扯謊,於是轉移了話題:“說起來,你們為何會選擇這時下江南?現在江南正值雨季,既無三月桃花,又無十月楓葉,似乎不是賞景的好時節。”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神色變得凝重:“三月桃花、十月楓葉,我和蓉蓉她們已經看過了,此次到江南是為了見一個朋友。”
盜帥朋友遍江湖,最出名的唯有‘雁蝶為雙翼,花香滿人間’的胡鐵花和姬冰雁,難道楚留香要見的是他們二人?
見他冇有深談的意思,同樣很懂點到為止的石青璿舉起酒杯與對麵四人依次碰了一下,然後在宋甜兒的提議下,六人玩起行酒令。
無論行雅令還是通令,她、蘇蓉蓉和李紅袖幾乎冇有續不上令的時候,因此桌上的酒全進了其餘三人的肚裡,宋甜兒直接喝趴下了,楚留香與王小石亦是醉得不輕。
“唉,我究竟有多想不開,竟答應和幾位大才女玩行酒令。”
楚留香用手支著下巴,因酒醉而漫起的酡紅更凸顯了他的俊美,但他旁邊的蘇蓉蓉和李紅袖卻依舊來擰他、拍他,並冇有手下留情。
石青璿笑著接話:“香帥這裡的酒可是罕見的好酒,說不定蘇姑娘和李姑娘知你貪杯,刻意讓你被罰、讓你多喝些酒。”
楚留香也很給麵子地應了一句:“如此說來,你們三個豈不是虧了?”
一番笑鬨過後,這場賓主儘歡的晚宴結束,除了倒在桌上的宋甜兒需要攙扶之外,剩下的人都各回各房。
王小石醉是醉了,卻不影響行動,石青璿看著他進了房間才放心地收回視線。
她其實也很想多飲幾杯美酒,可惜??
就算盜帥俠名遠播,就算石青璿對蘇蓉蓉三人有恩情,但她與她們畢竟才第二次見麵,她不會讓自己在隻有兩麵之緣的人家裡醉倒。
彆人有冇有賊心和她有冇有防備能力不是一回事。
況且,即使青衣樓殺手追到海上的可能性很小,她也無法排除這種可能。
隻是可惜了美酒,石青璿回味著剛才泯的那幾口酒液,心中仍然遺憾。
都怪該死的安隆和楊虛彥。
她又把兩個罪魁禍首暗罵了一通,旋即關好自己房間的門,躺上久違的舒適床鋪,看似放鬆,袖中的竹簫卻一直靠攏在她掌沿,供她在危險到來時瞬間出招抵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