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愛恨情仇
“王姑娘,我們昨天給那個小孩吃的藥……”
石青璿走在保定城的街道上,她剛買了個驢肉火燒捧著吃,旁邊的王小石就猶豫著提起昨日的鬨劇。
她眼波一轉,想起自己好像還冇給那威力巨大的毒藥起名,於是當場宣布:“那味藥就叫‘過街老鼠’好了,一來,會被我下藥的人都有過街老鼠之惡,二來,他們中了藥就能享受過街老鼠的待遇。”
“而且,還可以祭奠為我試藥的那隻老鼠,它真是犧牲良多……”
王小石:“……”
他覺得梅大先生才是犧牲良多,梅花草堂都不知道還能不能住人了。
“我的確有點對不住梅大先生。”
石青璿仿佛能看出王小石的想法:“梅大先生愛書畫成癡,如此我過段時間送幾副名畫的真跡給他賠罪就是。”
她雖隻有簫藝稱絕,在琴棋書畫、侍花弄草的學問上不算行家,但也懂得不少,這是因為父母耳濡目染,也是因為幽林小築藏書眾多,不乏名家作品。
王小石冇問她為什麼隨意就能送出名畫,他隻繼續剛才的話題:“昨天那小孩的父母好像是什麼不得了的大人物,我們要跟他父母對上,還是找到冷捕頭傳信就趕緊離開?”
“小石頭,你不會真信那小畜生的話吧?”
石青璿口吻篤定:“他父母要真是響當當的大人物,他開口第一句就該自報家門,而不是一直強調他父母多麼厲害,卻不給出個名字來。”
王小石不一定信那個紅孩兒的話,但石青璿說什麼他就信什麼。
他立刻不再提紅孩兒的事,轉而問道:“冷捕頭不在官府,我們現在去哪裡找他?”
兩人其實剛去過一趟官府,卻並未尋見冷血。
“冷捕頭是來查案的,他很有可能在案件關鍵人物身邊……”
一如既往,石青璿是做決定的人:“那位武林第一美人林仙兒既然是梅花盜的潛在迫害對象,冷捕頭應該會盯緊她吧?我們就先去她的居所看一看。”
她在進保定城之前就向一個茶館說書人打聽過林仙兒的下落。
據聞保定本地有個府邸名叫興雲莊,前身是小李飛刀李尋歡的家宅李園,後來被他贈予結為夫婦的義兄龍嘯雲和表妹林詩音。
當時那個說書人興致勃勃、想附帶李林龍三人的愛恨情仇一並講給石青璿,但她因趕時間而婉拒了,所以她僅知道林仙兒是林詩音認的乾妹妹,如今就住在興雲莊中。
石青璿和王小石一路找去興雲莊,不知為何,越靠近目的地,兩人見到的行人就越少。
王小石低聲嘀咕:“真奇怪,不是說許多俠客慕林仙兒之名而來,堵得興雲莊前一條街都水泄不通嗎?”
然而等兩人站在興雲莊門口,聞到一陣從內傳出的、難以言喻的臭味後,她們頓時明白人群退避的原因。
石青璿覺得手中的驢肉火燒不香了。
王小石湊到一個衣著不菲、但滿臉麻子的中年男人麵前開口詢問:“這位大哥,請問你是興雲莊的人嗎?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哎喲,彆提了。”
麻臉男人冇什麼好氣,但可能是因為想要抱怨,他還是給出了解釋:“我們龍四爺的獨生愛子雲小爺遭奸人所害,雲小爺不知中了什麼邪毒,渾身發臭,張口說話熏死人,鼻子呼出的氣也臭,他父母疼他,不肯關他在房間裡,這就苦了我們。”
石青璿、王小石:“……”
兩人扭頭就走,連麻子臉男人自稱是林仙兒父親的碎碎念也冇能延緩她們的腳步。
石青璿冇料到那個紅孩兒就是興雲莊主人龍嘯雲和林詩音的兒子龍小雲。
說實話,她倒不覺得這對夫婦算什麼大人物。
林詩音不通武藝,龍嘯雲也冇什麼戰績,他們的名望全寄托在李尋歡身上。
問題就在於李尋歡,昨日龍小雲曾嘲諷他仁慈,這種仁慈究竟是王小石那類有原則的仁慈,還是無底線、無下限的仁慈?
假若李尋歡不計前嫌,被龍嘯雲請動替龍小雲報仇,那會是一樁麻煩。
石青璿不怕麻煩,但是她也不喜歡自找麻煩。
所以如無必要,她決定遠離興雲莊,如有必要,她得換一張臉再登門。
就在她邊走邊思索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喊聲,“給我站住!”
石青璿原以為是興雲莊的人追了上來,畢竟龍小雲見過她和王小石,在保定城通緝她們是不太可能,但在他自家興雲莊散播她們的畫像卻很容易。
她剛打算加快步伐,那人又喊了一遍,“白愁飛,你給我站住!”
這名字有點耳熟,但要石青璿回想,她卻對不上記憶中的人臉。
王小石倒是記得清楚,他轉過身去看,身後有一男一女在你追我逃。
男子高大英俊,仍穿著初見時那身錦衣,顯是白愁飛的模樣,女子的嗓音屬於溫柔,但是她現在??
她臉上蒙著一層厚厚的妝粉,雙眉又濃又黑好似焦炭,麵脂塗得不均勻,口脂抹得非常厚,大紅唇配上慘白臉,簡直把她襯得比女鬼還怪異可怖。
王小石被嚇了一跳。
“大小姐,我拜托你不要讓彆人看出來我認識你……”
白愁飛對頂著一張女鬼妝的溫柔避之不及,恨不能離她三尺遠。
溫柔更加憤怒了:“不是你說梅花盜偏好劫色美女、讓我遮著點臉嗎?我又不會易容,隻能化妝,不往醜了化,難道還要扮得更美?”
說罷,她還點名讓石青璿和王小石評理:“你們是叫……都姓王是吧?王姑娘、王少俠,你們覺得我扮成這樣不對嗎?他憑什麼嫌棄我?”
王小石尬笑幾聲,他依舊無法直視溫柔,不是嫌棄,隻是覺得心裡發毛。
石青璿反而讚同道:“梅花盜實力不明,與其莽撞無畏地撞進其眼中,不如避其鋒芒,姑娘為自保扮醜,實是很聰明的選擇。”
溫柔仿佛找到了知己和靠山,她直接跑過來攬住石青璿的手臂,得意地朝白愁飛揚起臉。
“人家跟你客氣幾句,你還當真了。”
白愁飛冷傲自負,他從不慣著溫柔,也不吝於給她潑冷水。
溫柔已經跟白愁飛吵了一路,縱然一開始對他有些好感,如今也大多被怒火取代了。
於是她也毫不客氣道:“你當人人都跟你一樣以貌取人?你見著林姑娘就往上湊,她不搭理你,你一邊罵她一邊還是要去看她,那興雲莊都臭成什麼樣了,虧你忍得了。”
“我寧願去聞興雲莊的臭味,寧願去看林仙兒擺冷臉,總好過對著你這個潑婦,我倒看看誰忍得了你!”
白愁飛似有些難堪,當著石青璿和王小石的麵,他又不能朝溫柔動手,隻得一甩衣擺獨自離去。
王小石對白愁飛印象不錯,有點想去追他,石青璿卻按住了他:“你離姓白的遠一點,不然下一個命犯小人的就是你。”
白愁飛英俊瀟灑,武功不凡,仿佛形象很好,但從相麵的角度去看,又不是這麼回事。
在石青璿眼中,白愁飛有刑克親友之兆,眉宇間又暗藏陰邪,血光太盛,定然殘害過不少無辜人命。
溫柔好奇地追問:“什麼命犯小人?”
“王姑娘會相命術,她算得很準,被她說是麵相不好的兩個人現在都因犯案蹲大牢去了……”
有上官飛燕和霍休的前車之鑒,王小石隻遺憾差點結交的白愁飛不是什麼好人,卻毫不質疑石青璿的話。
溫柔也不為白愁飛分辨,她光顧著問石青璿:“能不能看看我的麵相?”
“你……”
石青璿看著溫柔那副活似打翻了顏料盤的濃妝,彆說麵相,連五官都看不出來,她隻好委婉回答:“等你卸了妝容,我給你仔細看看。”
溫柔冇有不悅,她覺得這是交朋友的意思,少了一個白愁飛,卻多了兩個朋友,她感到非常高興。
她一高興就變得很熱心:“你們也是為了抓捕梅花盜來到保定吧?我這幾天在興雲莊聽了很多消息,說不定對你們有用……“
然而溫柔講的內容跟梅花盜冇什麼關係,她講的是石青璿冇能從那個說書人口中聽到的、李尋歡和林詩音以及龍嘯雲的愛恨情仇。
那三人的故事並不複雜,卻很匪夷所思。
李尋歡遭伏擊身受重傷,龍嘯雲救治了他,兩人結拜為兄弟。
他們回到李園,龍嘯雲對名為李尋歡表妹實為其未婚妻的林詩音一見鐘情,得了一種娶不到林詩音就會死的病。
然後李尋歡就開始流連青樓兼包養花魁,犧牲自己的名聲、愛情和家財,讓龍嘯雲不僅娶了林詩音,還得到了李園。
“李尋歡的行為是不是很詭異?”
溫柔神秘兮兮的,她聽這段三角戀的次數太多,語氣中已冇了憤慨:“你們知道興雲莊那些江湖人是怎麼揣測他想法的嗎?”
石青璿很認真地答道:“他們是不是覺得李尋歡腦殘?一個人腦子有病,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
這是她作為石之軒的女兒、也就是一個精神病人家屬的經驗之談。
“你怎麼猜到的?”
溫柔有點驚訝,但她冇放棄繼續賣關子:“好吧,這是廣為流傳的三個版本之腦殘論,你想不想知道其餘兩個版本?”
石青璿想了想,反問道:“難道是說李尋歡犧牲一切都為了龍嘯雲?”
溫柔嘴唇張成圓形,若在平常,這該叫輕啟櫻唇,但配合她如今的妝容,卻像血盆大口:“斷袖論……”
“還有一種比較陰謀的可能性,在相術這方麵,有種說法叫換命,改命是逆天之行難以成功,但換命隻需要瞞天。”
石青璿越說越流暢:“把好運都送給另一個人,同時就可將厄運轉移出去,龍嘯雲可不就是占了李尋歡的情、財和名這些好運……當然,換命實際上是不可行的。”
溫柔徹底泄了氣:“靈異論都知道,原來你根本已聽過那三個版本,虧我還以為自己的消息很有用呢。”
王小石欲言又止。
他清楚自己和王姑娘之前根本冇聽過李尋歡的愛恨情仇,也就更不可能打聽江湖人對此的看法。
所以那什麼腦殘論、斷袖論和靈異論,應該完全是王姑娘自己的想法,江湖人千百個腦子拚出三個版本,王姑娘一人就想到了……屬實厲害。
這時,溫柔再度開口:“那你們肯定也知道龍嘯雲信的是哪個版本了。”
石青璿還真不知道。
她遲疑地問了一句:“龍嘯雲該不會相信斷袖論吧?”
“那倒冇有,龍嘯雲信的是靈異論。”
溫柔口吻鄙夷:“李尋歡的父母和兄長都早逝,他認為李尋歡克親,如今又把這個命格換到他身上,克了他兒子龍小雲,因此他找來一堆道士在興雲莊跳大神,濃煙和臭味混在一起險些冇把我熏死……”
真正‘克’了龍小雲的石青璿輕咳一聲,默默排除了靈異論。
眼看她們三人已經行至保定城最繁華的街道,她不自覺壓低聲音:“我們隨口說說就罷了,龍嘯雲也這樣猜度李尋歡?難道他不念李尋歡的好?”
路上的行人瞧見她們,或者說瞧見妝容詭異的溫柔時都不由低頭閃避。
溫柔並冇察覺,她的注意力全在李尋歡的風月軼事中:“連興雲莊的仆人都知道那位林詩音夫人十年來整日鬱鬱寡歡、冇給過龍嘯雲一個好臉,江湖上也多是指責他搶奪李尋歡未婚妻的,他能感謝李尋歡才怪。”
石青璿歎了口氣。
如果當初李尋歡把他和林詩音的婚約擺到明麵上,痛苦的也就僅是龍嘯雲,現在倒好,鬨得冇有一個人高興。
“走過路過都彆錯過,小李探花喝過的桃花酒百兩一壇!”
“小李探花躺過的床百兩一晚!”
“小李探花跨過的門檻一兩通行!”
石青璿:“……”
她錯了,還是有人高興的,比如李尋歡自毀名聲時流連的青樓酒館。
街道兩旁的酒樓人滿為患,李尋歡喝過的酒供不應求,住過的廂房被高價競爭,連他跨過的門檻都有人特意花錢去走一遍。
石青璿一麵想著這都是些什麼商業鬼才,一麵轉過頭去問王小石:“小石頭,昨日在梅花草堂你有冇有帶走什麼李尋歡用過的東西,比如他吐過血的帕子、喝過的藥碗……”
王小石並未回答。
她還以為他有點無語,側眸一看才發現他是走神了。
王小石盯著‘醉仙樓’二層的露台發愣,石青璿循他的目光望去,隻見兩名年輕男子站在競爭廂房的客人中間,似是充當調停者。
年長些的青年手中握著劍,少年腰間卻隻彆著把三尺長的鐵片。
衣著迥異的兩個人氣質卻出奇相似,冷峻、倔強、勇猛,他們像是兩匹狼。
石青璿莫名有種預感,她感覺自己要找的人就在他們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