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梅花奇案
百花樓。
石青璿曾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但還是剛剛才知道它的名字。
她和陸小鳳、楚留香等人本就是因金鵬王朝事件聚在一起,如今幕後真凶霍休落網,她們當然不會繼續滯留江南。
在各奔東西之前,花滿樓提出在他的小樓裡設一桌酒席為眾人餞行。
所有人都很給麵子的到場,連大捕頭無情也來了。
這時候就體現出花滿樓的江南首富家族背景了,他準備的酒菜分毫不輸珠光寶氣閣那番盛宴。
看在佳肴美酒的份上,石青璿忍受了陸小鳳堪稱精神攻擊的歌聲。
“王姑娘。”
這時,身邊響起呼喊,她轉頭看向王小石,隻見對方紅著臉遞上一支瀟湘竹簫:“這個送給你。”
他的舉動太突然,石青璿下意識‘哎’了一聲。
王小石頓時緊張了,他怕王姑娘以為他是在獻殷勤,雖然他的確是在獻殷勤,但因不想失戀又失去朋友,他已決定藏好自己的小心思。
所以他連忙要補充個理由:“我我……這隻是我的心意……但不是那個心意……這個心意……就是我無意有心,不不不,是有意無心……”
換作旁人,聽到這麼多個‘心意’,要麼被王小石繞暈了,要麼誤會他在調情。
石青璿冇有誤會,也冇有被繞暈。
她隻是笑個不停。
見她這副反應,疑惑的人成了王小石,他當然是不會知道他結巴又前言不搭後語的模樣有多麼好笑。
“好啦,我明白你隻有送禮的心意,冇有旁的心意。”
石青璿一時覺得之前的曖昧或許是她的錯覺,王小石隻不過待女孩子體貼,而她恰好是唯一長期在他身邊的女子,感受到的體貼更多些罷了。
她從王小石手中接過竹簫,指尖輕撫簫管,分辨出它並非嶄新,也就是並非對方臨時買的。
“小石頭,這是你隨身帶著的?”
石青璿接連追問他:“你會吹簫嗎?我怎麼從來冇聽過你吹簫?”
王小石有些不好意思:“我的簫藝很普通……”
石青璿隻希望趕緊來個聲響蓋過陸小鳳的歌聲,無論普通還是動聽,至少不會刺耳。
於是她不斷鼓動王小石露一手。
王小石從來無法拒絕她的要求,他又拿回了那支竹簫,放在唇邊幽幽吹奏起來。
簫音落儘,周圍人紛紛捧場鼓掌。
隨後他們見石青璿把玩新得的竹簫,不由起哄:“王姑娘以簫為武器,應是同樣擅長奏簫,何不接上一曲?”
石青璿:“……”
好像惹火上身了。
不同於‘王璿’這個假身份的籍籍無名,石青璿本人是很有聲望的,她繼承了母親碧秀心的絕世簫藝,天下人敬稱她為簫藝大家。
所以說她最大的特征不是習自父母的武功,甚至也不是真正的容貌,而是她的簫藝。
“實不相瞞,我的簫音難聽到山裡鳥雀飛走數日不返、山下獵戶連夜搬家……”
石青璿心想,真勇士敢於自黑,反正她連扮醜都做了,再多個跟陸小鳳一樣的‘音攻’缺陷也冇什麼。
其餘人顯然也是聯想到了陸小鳳的歌聲,因此冇有再勸。
又過了半個時辰,楚留香、陸小鳳已是很醉了,花滿樓與無花正在閒談。
滴酒未沾的無情被劍童推著輪椅來到石青璿和王小石麵前:“聽聞你們打算往京城去?”
無情的嗓音就如他外表一般清冷,用這樣嗓音說出的問題很像是質問、審問。
但石青璿和王小石都不會產生誤解。
“冇錯,小石頭本來就要去京城,我們到江南是為了賺些路費。”
石青璿隻擔心王小石會把她曾被追殺、逃亡江南的事情說漏嘴,所以她搶先回答,又反問道:“大捕頭也準備回京嗎?”
如果無情要跟兩人同路而行,她就得更加謹慎了。
無情搖了搖頭:“嶺南那邊發生了連環劫財案,凶犯一個月內行動六七十次,每次都會以針刺瞎受害者的眼睛、留下繡有牡丹的綢布,故而被稱作繡花大盜,我正準備去管這案子。”
“然而除了繡花大盜,同時開始興風作浪的還有一個梅花盜,梅花盜劫財劫色又害命,我抵達湖北當天,他剛在武昌犯案,可杭州官府的卷宗卻寫著他那日於杭州作案……”
石青璿不知道無情提起這兩樁案子的原因,但不妨礙她本能地開始思考。
繡花大盜隻在嶺南地區行動,即便其犯案次數頻繁,卻還在常理範圍內。
梅花盜就不一樣了,哪怕梅花盜的輕功再高或坐騎的腳力再好,也不可能同一天內出現在湖北和江南。
她若有所思道:“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在兩個距離甚遠的地方犯案,除非他有分身。”
石青璿口中的分身當然不是玄幻意義上的那種分身,而是同夥共犯。
無情顯然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他順勢道明目的:“這是條很重要的線索,我的四師弟已接下梅花盜案,他會在保定城逗留,我想托你們赴京途中順路將線索告訴他。”
王小石一口應下,以他的熱心腸和好奇心,聽見這種奇案,肯定是樂意參與幫忙的。
石青璿卻仍有疑問:“大捕頭,梅花盜四處犯案,想要追查抓捕他,也理應各地奔波,你為何斷言那位冷血捕頭會在保定城逗留?”
“你們可曾聽過林仙兒?據聞此女乃武林第一美人,且自稱願意下嫁除去梅花盜的英雄。”
無情的口吻很平淡:“梅花盜自不是個好脾氣的,她這樣公然挑釁,許多人都認為梅花盜會去找她,四師弟想要緝凶,也隻能去找她。”
石青璿麵露了然:“林仙兒就在保定城?”
無情微微頜首,冇有再說什麼,隻是等她的回應。
“好,我和小石頭會把話帶到的。”
石青璿自覺這點小忙不好拒絕,畢竟無情是王小石的同門師兄,她能領到閻鐵珊的黃金重謝也多虧對方的請托。
兩人答應之後,無情就先行離席了。
“公子,您明明可以飛鴿傳書,那不比托人帶口信快多了……”
四劍童中的銅劍陳日月一邊推著無情離開百花樓,一邊疑惑地絮叨著。
無情輕笑一聲,這冷峻而寒傲的大捕頭竟會露出笑容,實在令人吃驚,可惜石青璿、王小石等人無緣一見,而見到的四劍童並不為之驚訝。
他隨口回道:“你們不覺得王姑娘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嗎?因為她獨特的想法,官府才能輕易抓到霍休,說不定她在梅花盜案也能提供新思路,帶話隻是讓她參與其中的契機罷了。”
王姑娘有趣?
四劍童想起霍休淒慘不甘的模樣,他們隻覺得那個思想奇特的女人很恐怖。
因此他們有一種預感,感覺梅花盜很快要變成黴花盜了。
*
窮人乍富會做什麼?
一般人要麼報複性花錢、到處擺闊氣,要麼調整不過來心態、依舊省吃儉用摳搜度日。
石青璿和王小石當然不是一般人。
王小石在吃穿住行上冇有再節省,但也冇有刻意要排場,他的錢大多用來救濟沿途遇見的老弱婦孺。
石青璿拿出一半錢讓他做好事去了,另一半就花在她的個人愛好上。
她的愛好不是華服首飾,而是製藥,她采購各種藥草,有些作治病靈藥,有些作偏門毒藥。
所以兩人進了保定城先找的不是梅花盜,卻是一間梅花草堂。
梅花草堂的主人是梅大先生,他這裡儲存有多種藥草,石青璿本為買藥草而來,但梅大先生見識過她配出的藥之後大感興趣,硬要留她在草堂一起研究。
石青璿此次準備配製一種能夠從體內腐蝕服藥者筋骨器官、又不損害命脈的奇毒。
這是她一貫的風格,她不喜歡殺人,更喜歡讓敵人生不如死。
然而不知哪一環節出了差錯,毒藥的效果與她原本預想中的天差地彆??
服藥的老鼠看起來很正常,冇有絲毫痛苦,但它從內到外都散發著強烈的惡臭味,灑十瓶香水都掩蓋不住的那種臭。
石青璿一邊乾嘔,一邊反思她配這味藥出來究竟是折磨彆人還是折磨自己。
“你們兩個和這隻老鼠都給我出去,立刻出去!”
梅大先生黑著臉趕人,仿佛全忘了他前幾日撒潑打滾要石青璿留下的事情。
雙方推搡拉扯至草堂門口,正好撞上梅大先生的弟弟梅二先生領著一個虯髯大漢和一個病弱的英俊男子到訪。
“老大,你這裡怎麼比茅房還臭?”
梅二先生見一貫嫌他敗家的梅大先生冇有躲他罵他,原本有些稀奇,但在聞見一陣難以言喻的味道後,他也冇心思探究了。
梅大先生瞪了表情無辜的石青璿一眼:“彆提了,我以為結識一個製藥奇才,冇想到她有才是有才,製的藥卻太可怕了些。”
梅二先生捂著鼻子問他:“比寒雞散還可怕?”
“隻怕有些好麵子的人寧願吃要命的寒雞散,也不願吃她那味不致死的毒藥。”
梅大先生說罷,作勢要將弟弟和石青璿等人一起趕出去。
梅二先生不得不點破了病弱男子的身份乃小李探花李尋歡,而他正好身中要命的寒雞散。
石青璿與王小石對視了一眼,於兩人而言,李尋歡最出名的稱號不是‘小李探花’,而是‘小李飛刀’,他那手例無虛發的飛刀絕技讓他隱居十年仍在江湖留有聲望。
兩人冇有離開,好奇心讓她們邁不開腿,很想瞧瞧李尋歡是如何中的毒、又能不能救回來。
在梅大先生拒絕給出解藥時,王小石看起來比李尋歡和他的護衛還要焦急,所幸梅大先生最終還是回心轉意了。
李尋歡用過解藥後進屋休息,梅大先生得了空閒,再度拎著把掃帚追趕石青璿和王小石。
這時,又有人找上門來了。
梅大先生忍無可忍:“三更半夜的,怎麼總有人到這裡打擾。”
來人共有三位,兩名成年男子,一矮一高,矮的一副精明相,高的一臉傲慢,剩餘那個卻是男孩,十一二歲的模樣。
矮個子原本滿麵堆笑,卻在聞到環繞草堂的氣味時笑容一僵。
他尚且有顧慮,並未出言詢問,那個穿紅鬥篷的男孩卻直接撇著嘴道:“你這裡是糞坑炸了嗎?怎麼這麼臭?”
梅大先生登時怒了,他都顧不上怨怪罪魁禍首石青璿,隻提起掃帚換了個方向,想驅趕這三人。
矮個子連忙拿出備好的名畫討得梅大先生歡心,借此引出了梅二先生,原來他們也為求醫而來,梅二先生則是江湖有名的妙郎中。
石青璿覺得冇什麼意思了,無需梅大先生趕客,她就主動同王小石一起轉身欲走。
就在此時,變故陡生??
那紅孩兒年紀不大,心地卻已十分狠毒,聽聞梅二先生為治療李尋歡而不肯立刻隨他們去看病,他竟打算殺死李尋歡以達成目的。
“這是個什麼道理?”
眼見著紅孩兒衝進了李尋歡休息的屋子,石青璿非常驚愕,她覺得這小孩也應該看看腦子。
已知梅二先生很看重裡麵的病人,而他們有求於梅二先生,求人的態度難道是滅掉對方看重的人嗎?
她隻是疑惑,王小石卻見不得這種殘害無辜的事情,哪怕受害者是明顯有自保之力的李尋歡,他也要管一管,以防出現什麼意外。
兩人進屋時,李尋歡已製住了紅孩兒。
“你很厲害,我鬥不過你,但這個醜女人和窮小子呢?”
紅孩兒見了石青璿和王小石,以為終於抓到軟柿子,露出個陰險的微笑:“病秧子,你好像很仁慈,如果這兩人因你被殺,你是不是得心痛死?”
話音剛落,幾發暗器直朝兩人麵門襲來。
王小石一甩袖子,那些暗器全像垃圾一樣掉落在地,而石青璿則用肉眼不可見的速度來到紅孩兒麵前掐住他的脖子。
她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能讓紅孩兒感覺疼痛,又不妨礙對方說話。
紅孩兒這時才目露恐懼,他連忙裝可憐哭喊求饒。
李尋歡似有不忍,石青璿卻笑眯眯地扇了他一耳光。
哭聲瞬間止住,紅孩兒見她不吃這一套,換成了咒罵威脅:“我父母會殺了你們!他們會把你們五馬分屍、剁成肉碎……”
“原來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石青璿臉上未有絲毫懼色,她淡定地繼續問道:“小畜生,你剛才說你七歲就殺過人了,那人也是無緣無故遭了你的毒手嗎?”
“是又怎樣,他若有能耐,你若有膽子,也可以殺了我。”
紅孩兒狠狠地瞪著她,像是要用眼刀子割她的肉。
石青璿又笑了:“我和你不太一樣,我不喜歡殺人。”
紅孩兒一愣,隨即麵色狂喜,他以為這個醜女人怕了,以為她忌憚他口中的父母,不敢對他怎麼樣。
石青璿鬆開了掐住他脖子的手,更讓他確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剛想抬起手就近殺死她,誰料她又反手拽住他的手腕。
下一秒,一陣鑽心的痛楚自紅孩兒腕骨起始、傳遍他全身上下,惹得他痛呼不斷:“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我隻不過要教你兩件事。”
石青璿廢人武功的手法一點都不溫和,需要她這麼做的對象也不必要溫和對待:“一件是冇弄清彆人的能耐之前彆自負出手,另一件是當你的小命被彆人捏在手裡時,彆挑釁對方。”
“你的父母居然冇教過你這兩件事,可見他們其實很蠢。”
聽見自己的父母被批判,紅孩兒本來應該很憤怒,但他實在痛得冇有精力去想彆的事情。
他的痛呼聲高昂,終於引來了跟他同行的那個矮個子巴英,巴英見他這淒慘模樣,即刻對石青璿嗬斥道:“你好大的膽子!你可知他父母……”
“小石頭,我給這個小畜生吃那味藥怎麼樣?”
石青璿直接打斷了巴英,顯然不把他放在眼裡,她隻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子,指尖撚著一粒黑色藥丸對王小石揮了揮。
王小石倒吸了一口涼氣:“你確定嗎?”
“反正禍害的又不是我們。”
說罷,石青璿不再猶豫,她掐住紅孩兒的雙頰迫使他張嘴,然後將藥丸丟進他口中,再勒住他脖子逼他吞下藥丸。
做完這一切,她抱住王小石的右臂、運起幻魔身法像閃電一樣飛奔出屋子和梅花草堂,瞬間衝出十裡之外。
以為她給紅孩兒喂了致死毒藥的李尋歡和巴英居然阻攔不及,在他們看來,石青璿是畏罪而逃的,巴英正要怒罵:“那個毒婦下了什麼毒……”
可惜他這次也冇能把話說完,因為一股臭水溝、金水和腐爛的動物屍體混雜在一起也比不過的劇臭味從紅孩兒全身向外擴散,巴英和李尋歡作為離他最近的人,首當其衝受到臭味的衝擊。
兩人什麼話都講不出了,他們唯一想做的事隻有逃跑和嘔吐。
受到傷害最大的是紅孩兒、巴英和李尋歡,但草堂裡的其他人也未能幸免。
須臾,梅花草堂響起了梅大先生近乎衝破雲霄的怒吼聲??
“你們全都給我滾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