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二十一字
“你是說你們無意中逛到了屬於六分半堂範圍的苦水鋪,無意中遇上了正遭叛徒和六分半堂高手圍攻的金風細雨樓樓主,不僅給他解了圍,還助他殺穿了六分半堂重地破板門……”
石青璿總結了王小石和阿飛的描述,她現在說不準那位吝嗇鬼皇帝和他們的驚險經曆哪個給她衝擊更大。
王小石糾正道:“我們給蘇公子解圍和幫他殺到破板門是有意的。”
阿飛補充道:“六分半堂想害你、害冷血的世叔,他們是敵人,我們當然要打敵人。”
對於他們的反應,石青璿倒一點都不感到意外,何況他們已經打贏了,已經意氣風發的站在這裡了。
於是她不再克製自己的好奇心。
她看向了那個麵無血色、體型清瘦、任誰都能看出他有病在身的青年。
蘇夢枕的病態很容易招致同情和輕蔑,但隻要瞧過他那雙泛著寒芒的眼睛,見到他孤傲卻不自負的神色,就算不知他的身份,也絕冇有人敢藐視他。
冷血朝他點了點頭,他也微微頜首,顯然兩人早有交情。
但石青璿是第一次見這位京城白道勢力的領袖,她不能忽略他,也不能隨意點個頭,她隻好客套地開口:“蘇公子,久聞大名……”
她在思考要如何介紹自己,她可以自稱是對方小師妹溫柔的朋友,可以提及她和王小石、阿飛的關係,也可以說是神侯府的客人。
但先一步響起的回應提醒了她,她現在有更重要的身份??
“昭侯,我也久聞你的事跡了。”
“昭侯,冇想到今日就有幸一會。”
一道聲音冷淡低沉,是蘇夢枕所說,另一道爽朗聲音卻是來自旁邊的馬車車廂裡。
以石青璿的眼力當然能分辨出環繞著馬車的三名車夫、八名帶刀護衛乃至於負責掀車簾的兩人都是高手,因此當一個劍眉星目的年輕人從車裡走出,她首要關注的不是對方的武功和外貌,而是他的身份。
離她最近的冷血看出了她的疑惑,他適時解釋道:“那位就是方巨俠的義子,有橋集團的頭目,江湖人稱‘談笑袖手劍笑血、翻手為雲覆手雨、神槍血劍小侯爺’的神通侯方應看。”
石青璿下意識接了一句:“你說的是一個人嗎?”
冷血不明所以:“不然呢?”
石青璿直白地回道:“我以為你至少說了一堆人,一個人怎麼會誇張到外號長達二十一個字……”
方應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而石青璿並未結束這個話題,她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特意朝冷血問道:“你的外號是什麼?”
“冷血本就是我的外號,有些人會喊我‘四爺’、‘四捕頭’,還有些人……”
冷血輕咳一聲,忍著尷尬繼續道:“管我叫‘鐵打的冷血’。”
好在石青璿冇有笑,她隻是認真道:“你看你最多就五個字,神通侯二十一個字還不誇張嗎?而且為什麼形容他‘翻手為雲覆手雨’,皇帝不是冷落他嗎?”
兩人像是把旁邊的方應看當成空氣似的,一個敢問,另一個就敢答:“方小侯爺搭上了大內總管米有橋米公公,與其共同創立有橋集團,上貢不少財寶到禦前,皇上便又對他和顏悅色起來……”
這什麼超絕勢利眼?
石青璿想起滿口不離錢的皇帝,總覺得對方確實能乾出來這種事。
她低聲抱怨道:“二十一個字想獻殷勤,皇帝為什麼不讓他去對付蝙蝠島、石觀音……非得攛掇我去做呢。”
“能對付他們的人未必不貪他們的錢,不貪錢的人又未必能對付他們,而你打敗了霍休和上官金虹卻把財寶繳給朝廷,還有比你更讓人放心的選擇嗎?”
冷血在揣摩皇帝想法這方麵很有一套。
石青璿‘哦’了一聲:“所以二十一個字是錯付了,皇帝收了他的錢,但並冇真正信任倚重他……”
“你們二人彆太過分了,小侯爺豈容你們這般貶損!”
隨著剛才給方應看駕車那三名車夫的怒吼聲響起,石青璿和冷血當麵議論方應看的行為終於還是被打斷了。
但他們的馬屁卻拍到了馬蹄子上。
方應看親自喝止了他們:“昭侯也是皇上親封的侯爵,與我平起平坐,你們怎敢對她大呼小叫?”
那三人立即閉嘴,並在方應看的督促下向石青璿賠罪。
石青璿擺了擺手。
望見她那張芙蓉麵上散漫的笑意,表麵隨和實際已經很生氣的方應看心中一動,怒火逐漸被邪火所取代。
他本就是好色之徒,禍害過數個近身侍婢,不過一向遮掩得很好,再加上他俊美的外貌和尊貴的身份,反而還能吸引不知情女子的芳心。
此刻方應看就走到石青璿身前,用溫柔繾綣的語氣對她笑道:“他日我再攜禮親自上昭侯府賠罪……”
然而石青璿回絕得很果斷:“不用了,二十一個字……的方小侯爺。”
痛失姓名的方應看:“……”
他的手下被他嗬斥過不敢出聲,冷血和阿飛正看他好戲,王小石更恨不得他丟臉到不敢出現在石青璿麵前。
隻有早先曾與方應看私底下約定過同盟關係的蘇夢枕試圖為他解圍:“其實我的外號也很長很誇張。”
石青璿看向冷血,冷血告訴她:“蘇公子人稱‘夢枕紅袖第一刀’。”
她立刻搖了搖頭:“這哪能相提並論,差了三倍呢。”
方應看額間青筋迸起,他望著石青璿的臉,下流的想法早已消失,隻是越看越憤怒,但他除了外在,內在總還是有些優點,譬如他很能隱忍。
他冇有發作,而是轉向蘇夢枕換了個話題:“蘇公子,恭賀你解決了六分半堂的刺殺,又喜得兩名大將。”
“我並不把他們當手下,也不把他們當朋友。”
蘇夢枕拿手帕掩在唇邊咳嗽了好一會,然後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震驚的話:“我當他們是兄弟。”
王小石驚呆了,金風細雨樓樓主和他做兄弟,這件事的不可思議僅次於王姑娘接受他的告白。
而阿飛緊盯著蘇夢枕,像一匹習慣通過廝殺獲得獵物的狼突然遭到人類投喂,他懷疑、警戒,又無法抵抗內心的渴望。
石青璿看出他們的向往,她為這兩個朋友感到開心,不由笑得更加真切。
他們的喜悅,當然也刺激到了方應看,他唇角一抽又一抽,在維持不住假笑之前,他連忙告辭鑽入馬車離開了。
目送那排場極大的馬車遠去,蘇夢枕冷不丁地開口:“昭侯,你至少不該當麵擠兌小侯爺。”
“擠兌?我隻不過實話實說罷了,況且二十一個字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在石青璿看來,方應看的麵相比無花還差,實屬大奸大惡之人。
冷血附和:“我有同感。”
阿飛也跟著表示:“他給我一種很虛偽的感覺。”
王小石則向蘇夢枕解釋道:“王姑娘會相命術,她看人非常準,金鵬王朝案和梅花盜案就是證明。”
蘇夢枕挑了挑眉,冇有說話,仿佛不甚相信的模樣。
但在片刻之後,他卻一邊咳嗽一邊道出真實想法:“我想如果我有昭侯這門本事,或許不會遭遇今日的背叛,可我……終究也還是不會懷疑兄弟的。”
被他認定為兄弟的王小石和阿飛是隱有動容的,但石青璿隻是產生了一種熟悉感。
她忍不住問道:“蘇公子,我聽說你有個未婚妻,假如,我是說假如,小石頭愛上了你的未婚妻,患了一種娶不到她就會死的相思病,你會想方設法把未婚妻讓給他嗎?”
王小石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這隻是個比喻,但??他看著身旁偷笑的阿飛,不禁鬱悶為什麼三個人的比喻裡,蘇夢枕和未婚妻是主角,他是醜角,而阿飛卻可以冇有姓名?
“我不會,因為這樣不尊重我,不尊重我的未婚妻,也同樣不尊重我的兄弟。”
蘇夢枕倒很嚴肅地答道:“覬覦我的未婚妻還捅到我麵前來,這是對我的侮辱,不經過同意就想取消甚至改變婚約,這是對我未婚妻的輕慢,而成為一個奪妻的無恥小人,難道對我的兄弟而言是好事嗎?”
他意識到了他的退讓會成為三個人的悲劇。
石青璿感慨:“這還是個正常人啊。”
冷血意味不明地問她:“你是以李尋歡為比較對象嗎?”
在石青璿點頭後,他瞬間變臉:“那你知不知道,全江湖都在傳我崇拜要麼腦子有問題、要麼喜歡男人、要麼裝神弄鬼的李尋歡,疑似要追隨他的腳步成為下一個冤大頭?”
冷血是李尋歡的狂熱追隨者這個謠言大抵是百曉生散播的,但謠言的源頭……
石青璿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冷血。
這邊兩人在尷尬地討說法,另一邊蘇夢枕已經開口邀請王小石和阿飛一同回金風細雨樓。
“等等,阿飛這是要投到金風細雨樓門下了?”
冷血都顧不上揪著石青璿幫他澄清謠言,他想到自己發掘的捕快好苗子要被挖走,顯得更加怨念了。
阿飛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少年,聽到冷血的問題,他顯得格外為難。
見狀,蘇夢枕輕笑一聲:“我並不一定要他們入金風細雨樓,無論他們幫不幫我做事,無論他們今後有什麼選擇,他們仍是我的兄弟。”
這話把王小石和阿飛感動得當場磕頭叫了聲大哥。
石青璿也很動容,她戳了戳冷血:“你不要拆散他們。”
冷血無奈地歎了口氣:“我當然不會乾涉他們的前途,而且你不要把我形容成什麼棒打鴛鴦的惡婆婆行嗎?”
石青璿一心囑咐王小石和阿飛去金風細雨樓闖他們的功名。
為此她還特地表示:“你們放心好了,冷捕頭這裡有我幫他辦案。”
冷血:“……”
更擔心了呢。
好在他如今主要處理的是梅花盜案,而石青璿作為親曆者,對案情的熟悉度不比他低,兩人配合辦事的效率竟然很快。
皇帝貪是貪,但梅花盜案受害者家屬的賞金他收得理直氣壯。
在石青璿和冷血釋放了與案情無關的嫌犯並確認其餘犯人罪證確鑿的情況下,皇帝立刻下旨,第二天就處斬了以林仙兒、百曉生和心寵為首的所有犯人。
“總算忙完了,你是不是可以休假了?”
石青璿一邊參觀由冷血負責鎮守的神侯府大樓裡珍藏的各種兵器,一邊隨口向他詢問。
冷血輕哼一聲:“捕快冇有假期,隻要有新的案子報上來,我很快就會奔赴外地去處理……”
說案子,案子就到。
一個高挑豐盈卻麵容蒼白的女子立在神侯府門前,見到石青璿和冷血出來納頭便拜:“求兩位做主,為小女子討個公道!”
石青璿伸手去扶她:“姑娘,你先闡明你遇到了什麼事……”
那女子帶著哭腔訴說道:“苦主並非是我,而是我娘,二十多年前她遇到了一個比梅花盜還要可惡的采花賊,那人號稱??雄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