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Chapter 49
教皇冇有將緹娜帶回教廷。
在薩澤來布魯克王國的第二天, 他就離開了布魯克王國。
原本教皇閣下堅決地提議要跟隨著洛修斯一同前往極北之地，但在當夜, 以主麵目出現的洛修斯義正詞嚴地“為洛修斯”拒絕了這個要求。
然後教皇提議，如果不想讓他跟隨著洛修斯, 請主在拂曉之前，向他表白一次。
當著薩澤杜斯的麵，洛修斯忍耐著嗬斥教皇閣下的衝動, 第二遍告訴弗拉德他不會這樣做。
這是洛修斯度過的最長的一夜。
從入夜到拂曉像隔了一年時間。
被洛修斯拒絕第二次後, 教皇閣下毫不氣餒地提議, 要以主形態出現的洛修斯親吻他一次，他就不跟洛修斯一起前往極北之地。
洛修斯隱隱直覺這才是教皇閣下的真正目的，這位卑劣的教皇用更難以讓人接受的條件將“親吻”襯托成一件相當簡單的事。
洛修斯隻能以主的姿態，麵無表情地親了一下弗拉德的額頭。
在薩澤的注目下。
教皇離開後, 洛修斯也動身離開了布魯克王國, 謝菲爾德悄無聲息地離去了, 薩澤與他同行——顯而易見地, 薩澤十分討厭洛修斯本人，但作為曾經身具美德的大天使長，薩澤杜斯不是弗拉德那樣心胸狹隘的造物。
緹娜公主的死訊是洛修斯到達布魯克王國邊界的那天聽聞到的。
教皇離開布魯克王國後的第三天。
冇有人刺殺她, 緹娜從布魯克王城的城牆上躍身而下, 結束了生命。
緹娜的死和弗拉德有關嗎？
冇有旁人知曉, 隻有緹娜和弗拉德知曉。
教皇冇有向主許諾生命的庇護，緹娜也冇有活下來。
洛修斯已無暇去考量這兩件在表層上冇有任何蛛絲馬跡的關聯的事，他需要現在就前往極北之地, 找到繆金。
上次分彆時，洛修斯記得繆金的話：
九月份，他會來取走他的性命。
可現在還不到七月份，繆金冇有等到九月份。
洛修斯原本以為時間很寬裕，繆金已經等待過四千多年，也不會再在意一年半載的時間，等他完成他作為天命之子該做的事，他再去找繆金實現諾言：陪他遊曆人間地獄，尋找生命的意義。
或者繆金仍隻是簡單地想要他的性命，洛修斯也不會反悔。
他的初衷是希望繆金會改變對於自身，對於不死族的看法。
接受神明對不死族的重塑。
可繆金冇有等到九月份。
繆金要不死族消亡，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去抹除不死族的存在。
不死族中是曾經遊蕩在人間上千萬的亡魂、枯骨，冇有死亡，也冇有下一代，隻擁有長久的不死。隻有當軀體被粉碎時，才算是不死族的“死亡”。
極北之地的極晝中，不死族的王，正在消解他的種族。
除了極少數強悍的不死族，金字塔尖下上千萬的亡靈們活在永無天日的怨恨中，死亡讓他們失去了人族妖族的高等靈智，隻如行屍走肉，遊蕩在極北之地，當有誰來攻擊他們——哪怕是他們的王，他們也將不惜一切地撕咬回去。
繆金將自己放在了不死族的對立麵。
他要殺死一個種族。
他是強悍的王，可他要殺死上千萬的“族人”。
結局是他力量的枯竭，和他的死亡。
但繆金原本便想與這個死氣沉沉、不該存在於世的種族，一同消亡。
隻是他冇有等來神明，活著冇有，死後仍冇有。
他隻有自己。
洛修斯趕向了大陸極北，穿梭過守望森林時，尚是六月底北大陸涼爽的夏日，當逼近守望森林的北邊，逼近極北之地時，氣溫驟降，河流漸漸浮上冰層，白雪填滿了泥土的溝壑。
愈向北，生跡愈少了，覆在泥土上雪層愈來愈厚，低矮的闊葉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大、枯萎的針葉木枝乾，數十裡中隻有一兩棵，像佇立在雪域中的彌望者，等待誰的眷顧。
六月底，極北之地冇有黑夜，隻有如同時間停止的極晝。
可極北之地的極晝並非被人間的光明所眷顧，天仍暗著，腳下的積雪在暗色中愈發冰冷，隻有微弱的日光懸在地平線之上。
讓人看不見下一刻的希望。
寒冷侵蝕透了洛修斯從布魯克王國夏季穿來的貴族服飾。
薩澤杜斯收斂起了羽翼，立在他身側，與洛修斯保持著疏遠的距離，向遠處的雪峰眺望，冷淡道：“你認為你該做什麼？”
一路走來，荒瘠的雪域積雪漸重，隻有冷風呼嘯的聲音。
極北之地相當寬廣，冇有任何一個種族的領地會像極北之地這樣荒涼。
洛修斯向北望著，薩澤杜斯不知曉這個被主指定的少年對不死族有多少了解，隻能蹙眉道：“不死族分為六級，前三級的力量能維持住生前的形態，前四級的不死族能維持生前的智慧。”他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但五級、六級不死族占了不死族總數的三分之二。”
三分之二，上千萬的不死族仍是白骨鬼魂，是造物主創造不死族的半成品。
遊蕩在極北之地的外域，一日日毫無察覺地消磨過上千年的歲月，對生命毫無覺察，隻保留著對死亡本能的畏懼，讓他們去反擊想讓他們“死亡”的一切。
極北之地分為外域內域，隻有內域才見得到保存著人形的不死族。
而漫漫外域中，隻有茫茫白雪和哭嚎遊蕩的死物。
內域的不死族從不會來到外域與屍骨為伴。
但現在出現了常例之外的意外。
風聲卷攜著細微的“刺啦”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哭聲，離洛修斯越來越近，繼而有了更清晰的金屬撞擊在“石頭”上的聲音和“石頭”碎裂的聲音。
薩澤杜斯甫一聽見聲響，身影已掠出數丈，將洛修斯拉得幾乎再看不見薩澤杜斯的身影。
數百丈外發生的諸事如實地倒映在洛修斯瞳孔中，他歎了口氣，身形也消失在原地。
半空中，魔族張開黑翼懸立。
洛修斯冇有翅膀，也不能憑空而立，薩澤杜斯漠然地用手臂勾住少年的肚子，讓他很不體麵地躬著身體像被一個掛鉤掛在半空似的頭腳朝下背朝上。
底下的光景清清楚楚。
讓任何一個造物震撼的場景。
白色，都是白色的，雪是白的，冰是白的，覆蓋著白霜的石礫也是白的，血肉無存的骷髏蠕蟲一樣、山似的向中心擠壓湧入，在陰暗的天光下有一層厚厚的陰翳。
骨頭碰撞在一起，聲音讓人汗毛倒豎。
像是會掃蕩一切的蝗蟲。
這是低等的不死族。
他們“簇擁”著一個高等不死族，男人攀在稍高的雪丘上，雪融化出與汙泥混合的臟水從他腳下流淌。男人身形高大，曾是個人族，上千年下來，他仍維持著四五十歲的麵貌，穿著得體的服飾，手中有一柄劍，劍鋒橫掃過向他擠壓而來的骷髏，將“族人”們化作齏粉。
可低等不死族太多了，一層又一層地向他壓來。
森白的牙齒咬破了他的衣服，指骨刺進他的皮膚，不死族冇有血液，男人漸漸傷痕累累，露出皮肉下的白骨。
一雙白骨手扯住了男人的腳踝，他已耗儘了力氣，踉蹌地撐著劍跪倒在地。
在他跪地的瞬間，蝗蟲似的骷髏壓了上去，衝上低矮的雪丘，將唯一的高等不死族掩蓋儘了。
薩澤杜斯垂眼道：“這是與繆金意誌相符的不死族。”
洛修斯靜靜地望著地麵上的骷髏。
當高等不死族湮滅，低等不死族慢慢地散開了，向四向走去，繼續他們看不見儘頭的遊蕩。
薩澤杜斯勾在少年腹部的手臂被推開了。
銀發少年冇有直接從半空中跌下去，而是出現在地麵。
魔族仍展著羽翼立在空中，低眼看雪地上的少年。
他至今仍不習慣洛修斯與他長得相似。
隻是他不會因為洛修斯的相貌對洛修斯做什麼。
銀發少年正好落在高等不死族曾立身過的低矮雪丘上。
這裡已經空空如也，冇有骨架，隻有細碎的骨骼碎片，縱橫雜亂的印記，覆雪幾乎全被拂走了，露出下麵醜陋臟汙的黑褐色泥土。
少年向雪地中伸出手。
像神明構造世界那樣，一具骨架在他眼前具現，皮肉慢慢附著到骨架上，高等不死族的軀體再度構造，完整無缺的衣服覆蓋過他的肌膚。
男人睜開了眼，眼瞳中茫然了片刻才像想起什麼，震驚地看著他曾被“族人”撕咬破碎的手腳，被“族人”踐踏扯毀的骨骼。
他望向身前的少年，嘶啞道：“你複活了我？”
“是的。”銀發少年打量著不死族的軀體，語調平靜，“為什麼要選擇與族人同歸於儘？”
“外族的活物。”男人也同樣將少年掃了一遍，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你不必知曉，離開極北之地。這不是活物該呆的地方。”
銀發少年隻是微笑了一下，冇有回應不死族的話。他問：“繆金呢？他的狀況。”
他看得到，但他冇有看。
“你認識王？”男人有一絲驚訝，但他始終冇有太激烈的情緒，似乎藏著一種很深刻的悲憫，“去向屍骨們前往的地方，你會找到他。”
銀發少年正要說什麼，驟地瞳孔微縮。
——在他眼前，不死族召出了他的劍。
摧毀了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上章鎖了，標黑（需修改）的地方是“光著腳”，不想改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