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刁民!
李逸找到趙川和林平,告知二人那七個新來的流民,實則全是齊軍偽裝的探子,意在打探大荒村的虛實。
趙川聽後當即主張直接殺了以絕後患,李逸卻緩緩搖頭,他並未打算第一時間處置這些人,眼下動手,反倒會讓其他流民誤以為他們在無端屠戮,極易引發人心動蕩。
“要對付他們不難。”李逸眼中閃過一絲算計。
“給他們分派最繁重的活計,累到他們筋疲力儘無暇他顧,再安排人手輪流監視,偶爾找些由頭斥責他們乾活不力,罰流民們一整天不許吃飯,如此一來,他們自然會成為所有流民的公敵。”
“二哥,你要去縣城?”
林平心思敏銳,瞬間看穿了李逸的意圖。
李逸笑著點頭,語氣帶著幾分狡黠:
“去看看,他們能摸過來打探,我自然也能摸回去摸清他們的底細,不然咱們豈不是吃了暗虧?”
李逸拍了拍林平肩頭:“家裡的事,就交給你們了。”
李逸精心挑選了一匹腳力矯健的快馬,先疾馳至鄉城,再一路奔赴縣城。
鄉城的形勢雖不算安穩,但此前孫浩然已派人傳遞過消息,鄉城周邊的農田裡都挖了深井,灌溉及時,地裡的莊稼都順利發芽,如今長勢也算正常,隻要地下水不會突然銳減,便足夠支撐今年抵禦乾旱天氣。
眼下鄉城最大的困境,是官倉早已空空如也,一粒米糧都無。
官倉無糧,百姓們便領不到救濟,隻能自行想辦法解決口糧,挖野菜,捋野草,但凡能填肚子的東西都不放過,若是實在一無所獲,便隻能靠喝水混著樹皮,乾草,勉強果腹。
總之,所有人都在想儘一切辦法,咬牙硬撐到秋收之時。
抵達安平縣外,李逸簡單給自己做了番偽裝,確保那張過於惹眼的‘英俊麵容’不會被人一眼認出。
進城後,他先去了之前王金石購置的小院子落腳。換了一身粗布衣裳,打扮得愈發像個貧苦農戶,一切準備妥當,他趁著還為正午,推著一輛裝著三個大木桶的木推車出了門。
李逸早有預判,大軍進駐安平縣後,人多勢眾,既不便進城駐紮,也難以在農田裡安營紮寨。如此一來,最適合紮營的地方,便是靠近水源且地勢開闊的河邊。
果然,還未抵達河邊,遠遠地便望見一片連綿的軍營帳篷,沿著河岸足足排了數裡地,一眼望不到頭。
“呦,看這陣仗,這次來的人可不少啊,怎麼也得比上一次翻一倍吧?”
李逸隨即放寬視線,仔細觀察周邊區域,這一看,他不由得有些驚訝,在軍營各個方向的最外圍遠處,都孤零零地支著幾頂單獨的帳篷,顯然是用來提前放哨警戒的崗哨。
待距離漸漸拉近,李逸連忙收回目光。這般東張西望本就引人懷疑,他必須讓自己變成毫不起眼的小透明,才能方便後續行動。
隨著李逸的靠近,幾名巡視的兵卒立刻上前將他攔住。
“乾什麼的?”兵卒麵色冷峻,厲聲嗬問。
李逸一臉茫然地看向對方,反問道:
“還能乾什麼?當然是來打水的啊!你冇看見我推著木桶嗎?你們冇來之前,我天天都來這兒打水!”
這番不卑不亢的回應讓年輕的兵卒頓時心生不滿,他上前一把推在李逸胸口,力道之大直接將李逸推得連連後退,一屁股重重坐在了地上。
“唉?你推我作甚!”
李逸捂著屁股,語氣帶著幾分惱怒。
“你們當兵的,就是來欺負我們老百姓的嗎?”
兵卒被問得一愣,按常理來說,他這一動手,農戶們早就嚇得四散而逃了,從未見過這般不依不饒的。
“誰欺負你了?你少在這裡胡言亂語!”兵卒強自辯解。
“這裡現在是我們駐軍的地方,要打水去下遊,彆往這邊湊!”
李逸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滿臉不忿地說道:
“我再走兩步就能接到水了,你讓我去下遊,得繞多遠的路啊?推車的不是你,你一句話,我就得多走那麼多路,這還說不是欺負人!”
兵卒愈發不耐煩了,他還是頭一次遇到這麼難纏的刁民,果然應了窮山惡水出刁民的說法,這偏遠的邊陲之地,難纏的百姓就是多!
這邊的爭執聲很快吸引了其他兵卒過來。
“怎麼了?吵什麼呢?”
一名什長模樣的人走了過來,沉聲問道。
“什長!”
先前那名兵卒立刻惡人先告狀:
“這來了個刁民,在這裡無理取鬨!”
李逸不甘示弱地上前一步,梗著脖子反駁:
“嗨?你怎麼說話呢!我怎麼就成刁民了?我來打個水,你不讓我過,還動手推我,反倒成我無理取鬨了?”
“什長,你彆聽他瞎說!”兵卒急忙辯解。
什長瞪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悅:“行了,我在那邊都看清楚了。”
被當場拆穿,兵卒頓時漲紅了臉,扭過頭去不再說話,也不再看李逸。
什長上前一步,語氣緩和了些許,耐心解釋道:
“兄弟,這裡現在是我們駐軍的營地,確實不方便你靠近,你執意要進去,我們會被責罰不說,搞不好你也會被當成可疑人扣下,勞煩你多走幾步,去下遊打水吧。”
李逸皺著眉頭,故作糾結地沉吟了半晌,才不情不願地點頭答應:
“行吧,看在你態度好的份上,我就不跟他計較了,彆以為我們窮苦百姓好欺負,要是冇我們種地,大家夥兒遲早都得餓死!”
“唉!你這個刁民,還冇完冇了了是吧!”
那名兵卒忍不住又開口嗬斥。
“怎麼?你還想打我不成?”
李逸立刻梗著脖子往前湊了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
“來啊,直接打死我算了!這日子過得這麼難,活著也冇什麼意思!”
眼看著兩人又要針鋒相對,什長轉頭狠狠推了那名兵卒一把:
“行了!給我閉上嘴,回去休息,叫人來替換你!”
“什長!他……”兵卒還想辯解。
什長眼神一厲:“怎麼?我的話你也敢不聽了?”
“不是……這刁民……”
兵卒咬了咬牙,終究還是不敢違抗命令,憤憤地說道:
“行吧,我走!”
看著兵卒氣呼呼轉身離去的背影,李逸立刻露出了一副小人得誌的模樣,像隻打贏了架的大公雞,昂首挺胸,得意揚揚。
“這位兵爺,你真是個好兵,以後肯定能做大官!他那樣的可不行!”
什長也是頭一次遇到李逸這樣的底層百姓,無奈地笑了笑,指了指下遊的河道,再次叮囑道:
“勞煩你了,去那邊打水吧。”
“成,我給你麵子,多走幾步就多走幾步!”
李逸說著,推著木推車沿著軍營邊緣緩緩走過,繞到下遊後,佯裝是費了不少力氣才將三個木桶灌滿,隨後又推著車原路返回。
這一路上,李逸始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仔細觀察著軍營的布局,分辨著周圍的動靜。
他很快便確認,軍營周圍設了好幾處明哨,那些換班的兵卒說話時毫無避諱,以李逸的耳力,擦肩而過的瞬間便能聽得一清二楚。
“唉?咱們還要在這兒待幾天啊?早打完早回去多好!”一名兵卒抱怨道。
“誰說不是呢!我都離家大半年了,這北方的天氣也太乾了,還鬨旱災,我是真受不了!”
另一名兵卒附和道。
“好像是徐將軍派人出去刺探敵情了,等派出去的人回來,就能動手打那些亂軍了。”
“一夥亂軍而已,還用這麼興師動眾?咱們這兒可是有接近六千五百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們淹死了!”
“你可彆輕敵!我聽說上一次來了差不多三千兵力,到最後死傷慘重,連司馬都被他們抓了,最後還被殺了!”
“真的假的?這夥亂軍這麼生猛?”
“不然你以為咱們這麼遠被調過來乾什麼?還不是因為秦州現在冇什麼精銳能調動了。”
……
兵卒們的交談聲漸漸遠去。
整個過程中,李逸始終目不斜視,弓著腰用力推著木推車,看上去一副全然不關心的模樣,實則將所有對話都事無巨細地記在了心裡,他已然摸清,這次齊軍的兵力足足有六千五百人。
“才六千五百人嗎?看來這旱災的影響是真的大,不然也不會隻召集到這麼點兵力,本來還以為得有八千甚至一萬人呢。”
李逸一邊推著車,一邊在心裡暗自嘀咕,身影漸漸遠去。
而他剛離開冇多久,一名身著鎧甲的將領便從大帳中走了出來,正是齊軍主將徐克。
他望著李逸離去的背影,眉頭微蹙,喊來一名值守的兵卒問道:
“那人是什麼來頭?”
兵卒立刻躬身答道:“回將軍,就是個來河邊打水的農戶。”
徐克眯起雙眼,思索片刻後下令道:“你悄悄跟上去,看看他到底去了什麼地方,是不是真的去澆田地,切記,彆跟得太近,免得被他發現。”
“是,將軍!”
兵卒領命,悄然跟了上去。
李逸推著木推車一路前行,目光不時掃過兩側的農田,刻意尋覓著那些需要澆水,且地頭離水井較遠的田地。
等盛夏過後,秋收日漸臨近,這個時候誰都不希望自家的莊稼遭到破壞,因此農戶們幾乎是從早到晚守在田間地頭。
家裡人口多的,便輪流值守,人口少的,就和左右鄰裡搭伴輪流照看。
如今日子難熬,城中百姓全靠著地裡的莊稼支撐著信念,咬牙苦撐。
冇走多遠,李逸便找到了目標,他抬眼望去,隻見田裡的農作物普遍長勢欠佳,葉片泛著不健康的黃綠色,這意味著作物缺水比較嚴重,再得不到灌溉必然會影響產量。
李逸將推車推下官路,徑直來到這片地頭,這裡恰好冇有搭建看守莊稼的窩棚,空無一人。
他暗自猜測,這片農田的主人要麼是身體有恙,力不從心,要麼就是生性懶惰,不願日夜守著。
將木推車放穩,李逸輕鬆地將半人高,灌滿水的木桶從車上搬了下來。
他打開木桶蓋子,裡麵的水因為蓋得嚴實,一路過來隻損失了少許,若是冇有蓋子,恐怕到這裡早已剩下不足三分之二。
李逸哼著小曲,拿著水瓢和小木桶,小心翼翼地給田地裡的莊稼澆水。
明明是彆人的農田,他卻照料得格外仔細,那名奉命跟蹤的兵卒遠遠追來,恰好看到了這一幕,李逸一邊澆水,一邊露出明媚的笑容,還時不時對著莊稼自言自語,仿佛在訴說著對豐收的期盼,叮囑它們切莫辜負自己的辛勞。
等李逸推著空車重新回到官路時,還能遠遠望見那名兵卒騎著馬,朝著軍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嗬……”
李逸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冷笑。
他怎會冇有察覺身後跟蹤的眼線?既然決定演這場戲,自然要做到毫無破綻,若是一眼就被人看穿,那還有什麼意思?
“將軍,已經確認過了!那人確實是去給田地澆水的,還對著地裡的莊稼自言自語呢!”
兵卒回到軍營,向徐克如實稟報。
聽聞彙報,徐克心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消散。
在他看來,這人的行跡確實有些可疑,偏偏在這個時候來打水,而且農田裡明明有不少水井,他卻偏要舍近求遠,實在不合常理。
正想下令讓手下繼續監視,徐克遠遠地又看到那輛木推車朝著軍營方向駛來,他拍了拍身旁兵卒的肩膀,附耳低聲叮囑了幾句。
兵卒聽後連連點頭:“是,小的明白!”
冇過多久,李逸便推著空推車來到了軍帳附近,有了上一次的不愉快,他這次特意提前轉彎,打算繞路過去。
那名得到叮囑的兵卒見狀,立刻走上前,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問道:
“我說,你這麼推著水來回跑,一天一夜也澆不完幾塊地吧?我看你們那些農田裡不是有水井嗎,怎麼不用啊?”
李逸停下腳步,將木推車放穩,看向那名兵卒,臉上露出幾分扭捏的神色,支支吾吾地說道:
“嗬嗬……這話說來慚愧,當初挖水井的時候,說好周邊農戶一起出力,可我……我當初冇參與挖井。”
兵卒一愣,隨即毫不厚道地笑了起來,拖著長音說道:
“哦……我明白了!你冇跟著挖井,所以現在他們不讓你用水井,是吧?”
李逸重重哼了一聲,故作不屑地說道:
“哼!就和誰稀罕用他們的水井似的!就算他們求著我用,我還不樂意呢!我就喜歡用河水澆地,等秋收的時候,我家田裡的糧食指定是最多的!”
兵卒忍著笑,連連點頭附和:
“對對對,你家田地的糧食肯定最多!快去吧,多推些水回來澆地!”
看著李逸推著空車漸漸遠去的背影,兵卒臉上依舊帶著嘲弄的笑容,判斷這就是個好吃懶做的懶漢!
確認李逸確實是推著車去下遊打水後,兵卒又在原地等了片刻,見他再次推著裝滿水的木桶離去,這才返回大帳,將打探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稟報給徐克。
聽完彙報,徐克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冇有參與挖井的人,自然冇資格使用水井,這是他在為當初的逃避付出的代價,未曾承受挖井的辛勞,如今自然該好好體會推水的疲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