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計上心頭
齊武帝一掌重重拍在禦書房的桌案上,麵色鐵青,眉宇間翻湧著滔天怒意,沉聲低吼:
“妖狼!妖狼!又是這妖狼作祟!”
此番動怒,與往日截然不同,齊武帝心中已然清楚,即便冇有那神秘的妖狼乾擾,安平縣城的那支亂軍,必然也掌握了馴服野狼的手段,絕非尋常烏合之眾。
一想到前後兩場戰事,大齊折損將士近萬人,齊武帝心口便陣陣抽痛,滿心皆是惋惜與憤懣。海量的兵馬,糧草就此白白葬送,這般巨大的損耗,若是用在彆處,足以平定數處匪患,安定一方疆土,可如今,卻儘數耗在了安平縣這座偏遠貧瘠的邊陲小城。
胸中熊熊怒火稍稍平複後,齊武帝壓下躁意,開始冷靜思忖眼下的殘局,盤算著該如何處置這股盤踞邊陲的亂軍勢力。
若是再度派兵征討,必然要集結萬人精銳大軍,先不說短期內湊齊上萬兵力的難度極大,即便大軍順利集結,千裡迢迢奔赴邊陲,沿途人吃馬嚼,糧草物資的損耗更是難以估量。
眼下三州之地剛曆經旱災,境內饑荒肆虐、民生凋敝,處處亂象叢生。大軍開拔途中,根本無法從沿途州縣征調糧草,所有軍需物資隻能提前籌備。
況且三州如今局勢動蕩,即便不惜代價剿滅了安平亂軍,後續還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收拾三州的爛攤子,隱患重重。
更關鍵的是,這股亂軍至今並未爆出侵擾州縣、屠戮百姓、劫掠腹地的實質性惡行。也就是說,朝廷大舉出兵清繳,非但冇有十足的正當由頭,戰後也得不到半點實質益處。
歸根結底,這樁事完全是一樁吃力不討好的無用功!
權衡利弊之後,齊武帝心中已有定數,隻能暫且擱置此事,待日後這夥亂軍再度滋生事端、公然作亂,再酌情商議處置之法也為時不晚。
另一邊,張伍早已做好了被陛下重罰的準備,惴惴不安等候發落。
可事態卻大大出乎他的預料,除了陛下盛怒之下抬腳踹了他兩下,最後隻冷聲命他滾出禦書房,自始至終,都未曾提及戰敗追責、治罪懲處之事。
仿佛方才盛怒的陛下,因一時怒火攻心,暫時忘了他這樁失職的罪責。
一切皆如張伍所料,陛下終究是權衡全局考量利弊後,選擇暫時放任安平亂匪,這般吃力不討好的徒勞戰事,素來精打細算深諳權衡得失的齊武帝,斷然不會執意為之。
倘若這股亂軍盤踞在都城近郊,天子眼皮底下,朝廷不惜代價火速平亂,尚且情有可原。可邊陲遠的山高路遠,每一步決策都需層層考量、多方權衡容不得半點衝動。
即便換作他張伍身居帝位,大概率也會做出同樣的取舍,大齊疆域遼闊州郡眾多,身為帝王,目光絕不能局限於一隅之地,萬事皆需以天下大局為重。
就拿秦州而言,追溯數十年前,此地尚且屬於關外蠻荒之地,並非中原正統疆域。
如今中原各州郡初定,根基未穩,且大司馬大將軍樊震尚且在南疆和沿海一帶抵禦外敵,平定邊患,朝中暫無多餘兵力與精力,顧及邊陲小城的亂局,唯有等中原徹底安定,南疆邊事徹底平息,朝廷騰出手有餘力之時,再來清算安平這股亂軍也不遲。
朝廷戰敗的消息悄然傳開,朝中百官儘數知曉,六千精銳官兵近乎全軍覆冇,再度折戟安平縣,所有人都清楚陛下此刻必然龍顏大怒,一時間,朝堂上下人人謹言慎行,無人敢在此時招惹聖怒,唯恐引火燒身連累自身。
經此一役,劉明和趙乾二人,也不得不重新審視安平大荒村這股亂軍的真正實力。
至此,這夥亂軍已然躋身大齊境內實力最強的匪寇勢力之列,日漸壯大的勢力,隱隱生出滔天隱患。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大荒村地處邊陲苦寒之地,遠離中原腹地地域閉塞,即便任由其暫時立足發展,短期內也難以對大齊核心疆域造成致命威脅。
朝廷從中原腹地調兵遠征大荒村,路途遙遠行軍艱辛損耗巨大,反之亦然。
大荒村的亂軍若想主動出兵進犯中原,威逼都城,同樣需要長途跋涉輾轉千裡,即便他們身懷特殊手段戰力超群,想要殺入中原腹地攻城略地亦是難如登天。
相府之內,氣氛沉凝壓抑....
得知大軍慘敗的消息後,劉明獨坐書房,整整一日閉門不出,麵色始終陰沉如水,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鬱結,滿朝文武大多知曉他與秦州亂軍的血海深仇,他至親二人皆殞命於亂軍之手,可他身為當朝丞相位高權重,卻遲遲無法手刃仇敵為親人報仇,眾人即便麵上緘口不言,心底難免會暗自議論,覺得他這位丞相徒有虛名太過無能。
劉明抬手按著發脹的眉心,眸底翻湧著不甘與戾氣,旁人不知秦州亂禍的深層內情,他卻心知肚明。
這夥亂軍不僅害死了他的至親,更讓他接連折損數位忠心得力的手下,折損慘重,若非積怨極深、恨意難平,此前張伍派人求援、希望他出手相助時,他也不會那般爽快應允。
他本想著即便無法親自報仇,借朝廷大軍之手剿滅亂軍,也能稍稍慰藉心底的恨意,求一份心安,奈何事與願違,朝廷集結重兵出征最終依舊落得慘敗收場。
經此一敗,他想要報仇雪恨更是難如登天。
劉明緩緩起身,在密閉的書房中來回踱步,眉頭緊鎖,沉聲思索著局勢。
陛下此番的態度,已然擺明了心意,暫時徹底放棄理會安平亂軍,究其根本,終究是心疼巨額錢糧損耗,六千精兵尚且無法平定邊陲亂匪,若再度興兵,必然要出動上萬大軍。
拋開兵力調度,將士征調的難題,錢糧物資,才是齊武帝最在意的核心要害。
自大齊立國以來,這位帝王便定下規矩,各地屬地滋生事端,所需軍費糧草皆由地方自行籌措解決,但凡稅糧稅銀入庫國庫想要再調撥取出,便是千難萬難。
這是早年藩王爭霸亂世留下的根深蒂固的弊病,也讓齊武帝養成了極致謹慎、囤積儲備的習性。
曆經長久亂世,他深知征戰比拚的終究是國力底蘊糧草儲備,故而即便如今天下一統、四海安定,他依舊時刻心存戒備,極力囤積糧草銀兩,推行勸農興農之策隻為鼓勵百姓深耕勞作,多產糧食,以此增加國庫稅糧入庫夯實國力根基。
越是洞悉帝王心思,劉明便越是清楚陛下的取舍。
此前默許張伍領兵討伐,不過是帝王為維護大齊國君的威嚴彰顯朝堂威儀,挽回朝廷顏麵。可兵敗慘敗損耗慘重之後,利弊懸殊,陛下自然會重新權衡放棄征討。
劉明心底暗自將齊武帝比作一朝暴富的鄉野農戶,縱然坐擁萬裡江山,骨子裡謹小慎微惜財惜力的習性,終究難以徹底更改。
由此可見隻要安平亂軍不做出逾越底線、撼動朝堂的出格舉動,朝廷便絕不會再度興兵討伐。
想要報至親血仇除心頭大患,終究隻能靠自己謀劃計策。
劉明苦思良久絞儘腦汁,反複推演可行之法,忽然眸光一亮,豁然轉身,快步走到桌案前,抬手拿起桌上一封信函。
信函所載之事,源自一處距都城不遠的豐州。
自去年起,豐州境內悄然興起了一個名為義安盟的江湖勢力。
這一勢力收攏了大批江湖武人,整日高舉濟世救民的大旗,定下三條行事準則:
一誅盜匪惡霸,二懲為富不仁,三除貪官汙吏。
前兩條準則,他們在豐州各郡縣切實踐行,誅殺了不少作惡多端的盜匪、橫行鄉裡的劣紳惡霸,頗有幾分替天行道的俠義姿態,唯獨第三條懲治貪官汙吏的誓言,至今從未有朝廷官員遭其毒手。
這也是義安盟肆意發展日漸壯大,各地官府卻始終未曾出手圍剿取締的根本緣由,甚至不少地方衙門,還會將一些難以抓捕久剿不滅的悍匪線索告知義安盟,交由他們代為清繳處置,事後衙門便會發放相應賞錢,這也成了盟中一眾武人的謀生之道。
義安盟盟主名喚墨守拙,在江湖中聲望極高,被一眾武人冠以武道宗師的名號。傳聞他武功出神入化、內外兼修,精通各路武學絕技是江湖中頂尖的絕頂高手。
更有傳言稱,他大概率是世間僅存的墨家門人,身負不傳之秘。
諸多光環加身的墨守拙,在江湖中一呼百應號召力極強,義安盟從最初寥寥十幾人的小團體,短短時日便迅速壯大,麾下已有一兩百精銳武人。
除卻墨守拙這位武道宗師,盟中還彙聚了數位江湖一流高手,正因實力雄厚,即便義安盟僅有百餘人,豐州當地郡縣數百駐軍,也始終不敢與其正麵交鋒、輕易招惹。
地方郡縣早已將義安盟的異動層層上報,州府核實後,也第一時間將消息傳至都城朝堂,隻是一直無人深究處置。
劉明凝視著手中信函,眼底精光一閃,心中已然計上心頭。
安平大荒村的亂軍處境十分微妙,他們不曾侵擾安平百姓,屠戮鄉鄰,算不上徹頭徹尾的惡匪,可他們公然誅殺朝廷命官斬殺數千齊軍將士,斬殺周司馬,悖逆犯上對抗朝廷,絕非良善之輩。
而這一點,恰好可以被他巧妙利用!
劉明打定主意,打算刻意散播謠言,重塑大荒村亂軍的形象,他要對外宣稱,安平亂軍凶殘暴戾為禍一方,肆意劫掠百姓屠戮鄉鄰,是邊陲大患!
同時刻意誇大匪首實力,將其塑造成武學通天狂妄自大之輩,自詡天下第一,傲視江湖群雄。
習武之人,畢生所求便是武道巔峰,天下第一這四個字,是所有江湖武者心中至高無上的榮耀,也是最能撩動人心的執念,無人能夠輕易漠視。
不難預料,一旦義安盟盟主墨守拙得知,大齊邊陲竟有這般狂妄不羈的亂軍勢力,不僅盤踞一方禍亂邊陲,匪首更是自大狂妄,敢自稱天下第一,還屢屢斬殺朝廷官兵對抗朝堂,定然心生忌憚與不悅。
這般實力強橫悖逆狂妄的江湖異類,必然會徹底勾起義安盟的注意。
劉明不奢望這群快意恩仇性情剛直的江湖武人,能夠徹底剿滅這支足以擊潰六千齊軍的大荒亂軍,但他深知頂尖江湖高手來去自如,不受軍陣束縛。
即便他們無法一舉根除隱患剿滅亂軍,隻需頻頻騷擾襲擾,便足以讓大荒村亂軍疲於應對、頭疼不已,至少要讓這群亂軍不得安寧再無安逸可享。
細細複盤完整套計劃,推演所有可能性後,劉明確認此計可行性極高,幾乎萬無一失。
他緩緩落座於書案前,提筆蘸墨,此計無需直接聯絡義安盟,隻需暗中授意豐州州牧,將大荒村亂軍的戰績與傳聞刻意擴散開來。
市井百姓閒來無事,最喜閒談坊間傳聞奇聞異事,尤其是剿匪戰事江湖秘聞,最是容易廣為流傳,大荒亂軍大敗朝廷精銳的戰績極具噱頭,再疊加匪首自稱天下第一的勁爆傳聞,必然會迅速傳遍豐州全境,最終精準傳入義安盟眾人耳中。
尋常瑣事難以入這群頂尖武人的眼,唯有天下第一這般至高無上極具挑釁性的名號,足夠響亮足夠刺激,才能穩穩勾住這群江湖高手的心,讓他們心甘情願入局替自己消解心頭大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