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四章:為何會如此?
馬車在長街之上微微搖晃,車廂內主仆二人正低頭細細端詳手中的布匹,指尖輕柔摩挲著細膩布麵,愛不釋手。
“小姐,若是用這布料給夫人縫製一身新衣,穿在身上端莊雅致,一看就會給人一種當家主母的氣度風範。”
紅兒話音剛落,便對上自家小姐無奈瞪來的目光,瞬間心虛地吐了吐舌頭,連忙改口:
“小姐,奴婢、奴婢好像又說錯話了!”
“你這性子,總是一得意就說錯話,身在都城權貴雲集之地,務必謹言慎行,否則日後禍從口出,怕是連舌頭怎麼冇地都不知道。”
“奴婢記住了!往後一定安分守己,慎言慎行!”紅兒連忙低頭應聲,不敢再多嘴多舌。
徐記布行半價傾銷老舊布匹的舉措,持續到第五日時,已然在周邊數條街巷打出了名氣。
大批小門小戶的百姓聞訊趕來,趁著低價批量囤積布料,以備日常製衣所需,能省下不少銀錢,徐家布匹本就性價比極高,售價較之都城老牌知名布行本就略低,如今半價拋售,更是讓尋常百姓得到了實打實的實惠。
而就在普通百姓爭相搶購老舊布匹的同時,越來越多的人親眼見識到了徐家全新的冰淩布,其細膩的質感與絕美的花色,悄然在市井之間小範圍流傳開來,引得無數人好奇打探。
待到十日之後,徐記布行的門檻已然被都城的達官顯貴和世家大戶的夫人小姐們踏遍。
都城布行圈子素來有一個公認的鐵律,皇城流出的貢布,便是天下布匹的頂尖水準,無人能及,但貢布數量稀少極其珍貴從不會對外售賣,唯有陛下開心時,才會酌情賞賜給少數重臣權貴。
這般稀缺好物,絕大多數世家夫人,閨閣小姐隻能豔羨仰望,根本無緣穿戴,縱然心有不甘也無可奈何。
直到右丞相趙乾壽宴當日,尚書郎府邸的五房夫人,一身新衣驚豔全場,衣身花色低調內斂、不張揚,可那獨一無二的頂級布料質感,依舊被在場一眾貴婦一眼識破。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尤其是深陷深宅大院,身處權貴圈層的女子,一身體麵精致的衣衫,不僅是賞心悅目之物,更是她們身份臉麵的象征。
自此,冰淩布的名號徹底響徹都城上層圈層。
一眾無緣貢布的貴婦小姐,紛紛爭相搶購,冰淩布售價雖遠高於市麵普通布匹,近乎三倍溢價,卻也真正做到了一分錢一分貨。
鮮亮純正的多樣花色,細膩緊致的頂級質感,遠超眾人預期,貴得有理有據。
徐家布行借此徹底站穩腳跟,聲名鵲起,冰淩布的名頭更是在都城上層圈層水漲船高,無人不知。
以徐開此前在都城鋪墊的人脈根基,他本可以用更捷徑的方式打響名氣,直接批量贈布、打通權貴圈層,快速造勢,但他對自家產出的冰淩布有著絕對的自信,篤定無需刻意鋪路和人情造勢,僅憑布料本身的品質,便能迅速風靡都城、積累除盛名。
如今的火爆盛況,足以印證他的判斷分毫不差。
與徐記布行的風生水起、賓客雲集截然相反,都城其餘老牌布行近日客流銳減、門庭冷清。
往日的熟客登門,再也不挑選店內布匹,開口必問店中是否有冰淩布。
問的人越來越多,自家生意愈發慘淡,一眾布行掌櫃東家心中皆是焦灼不安,橫空出世的冰淩布,打了整個都城布行圈一個措手不及,毫無招架之力。
前後不足一月,冰淩布之名傳遍都城所有世家大戶,徐家布行也從無人問津的無名小鋪,一躍成為赫赫有名的頂尖布行。
誰也未曾料到,這般顛覆市場的爆款布匹,竟出自一家都城寂寂無名的新晉布行。
冰淩布售價雖是普通精品布匹的近三倍,可其品質實在太過卓絕,不少權貴私下將冰淩布與皇城貢布對比,赫然發現,冰淩布除卻在用料上略遜一籌,在其它多個方麵都存在明顯的優勢。
超寬布幅、純正花色、彆致紋路,三大優勢碾壓市麵所有布匹,隻是為了顧及皇室顏麵、保全權貴體麵,眾人對外隻敢宣稱冰淩布可比肩貢布,無人敢直言其品質已然超越禦用的貢布。
可偏偏有人刻意暗中造勢散播流言,大肆宣揚冰淩布勝過皇城貢布,執意要將其名頭推至頂峰。
其用心何其險惡,分明是想刻意抬高冰淩布的聲勢,引動皇室和權關注,高高在上的他們最是愛惜羽翼、看重臉麵,絕無法容忍市井商賈的貨品,淩駕於禦用貢布之上,更不會容許尋常商賈穿戴比權貴更光鮮精致的衣衫。
為保全自身尊貴身份與顏麵,這些頂層權貴必然會出手乾預,強行打壓,這般造勢,無疑是將徐家布行架在炭火上炙烤,用心歹毒至極。
徐開近日一直坐鎮都城客舍旁的鋪麵之中,他此前斥巨資,以高出市價五成的重金,買下了隔壁關停的酒肆院落,兩院打通相連之後,格局開闊規模極大,空間足矣做很多完善的布置。
連日來布行捷報頻傳,名聲大噪,聽完手下的詳細彙報,徐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輕笑。
“嗬,這群人的心思當真歹毒,處心積慮的是想把徐家架在風口浪尖,借刀殺人。”
縱然看穿對方險惡用心,徐開語氣依舊沉穩淡然,毫無慌亂之色。
這幾日他已經提前打點好朝中各方人脈,無人會在禦前惡意煽風點火構陷徐家布行,眼下冰淩布暫無傾覆危機,即便有人眼紅,想強行將冰淩布劃為禦用貢布、壟斷貨源也無計可施。
畢竟冰淩布的製作工藝、產出源頭,儘數掌控在大荒村手中,遠在天邊不受朝堂製衡,至於朝中權貴是否有能力興兵征討強行奪取,便是未知數了。
“知曉了,備車,我親自出門一趟。”
徐開打算再度登門打點關係,此前他已向朝中重臣送過冰糖,此番便將目標對準各府內宅女眷,送上頂級額冰淩布,並當眾許諾,日後但凡出新花色、新批次的頂級布匹,優先供各世家夫人小姐挑選。
這般操作,不求徐家一枝獨秀淩駕眾人之上,隻求穩住頂層內宅圈層,能在關鍵時刻說上句軟話,同時再附贈稀缺的香皂和麵膏,徹底籠絡人心。
一眾貴婦心中清楚,針對徐開,便是斷了日後的香皂和頂級布匹來源,這般利弊得失,無人願意承受。
果然,徐開打點完畢的次日,都城內所有冰淩布優於貢布的流言儘數平息,官府親自出手,抓捕數名惡意散播謠言的市井下人。
與此同時,幕後推動這場風波的各大布行東家,皆收到了隱晦警告,不準再暗中作祟挑起紛爭。
一眾老牌布行縱然滿心不甘怨氣難平,卻也不敢公然違抗官府的警示,隻能暫時隱忍尋找反擊的機會。
自徐家一行人入駐都城,整整一月之後,以白家為首的白、黃、齊三家家主,才遲遲抵達都城。
原本往返路程無需這般漫長,奈何近期三州地界亂象叢生匪患猖獗,三人刻意繞行避禍,依舊半路遭遇流民作亂,被困楚陽多日,後續改走水路又不幸遭遇水賊劫掠,一路險象環生,數次遭遇危險,曆經萬般坎坷才堪堪抵達都城。
路途之中,白初五早已與齊安下和黃坤商議妥當,此番借助冰糖壟斷生意在都城大賺一筆後,返回金陵郡便三家聯手,大批量招募培養組建專屬的護商隊伍,專職負責三家走商護送、保駕護航。
雖說在商路護衛和基業布局上,他們遠遠落後於早有鋪墊的徐開,但此刻幡然醒悟、及時布局,尚且不算太晚。
抵達都城,三家並未紮堆行事,各自分開,入駐自家在都城的固有產業。
白家在都城鋪麵眾多,核心根基便是主營布匹的白記布行。
齊家雖也涉獵布行生意,但主業更為出名的是酒肆,佳釀美酒在都城小有名氣。
黃家則主營牛羊馬匹等牲畜交易與糧食買賣,行當看似粗鄙,卻是剛需暴利、回款最快的生意。
白初五第一時間直奔白記布行,布匹生意是如今白家立足都城的核心根基,除此之外,白家雖暗中私售鹽鐵、牟取暴利,卻始終隻能小心翼翼隱秘行事,絲毫不敢張揚,一旦敗露,便是抄家殞命的滅頂之災。
可當他邁步踏入布行大堂,抬眼所見的一幕,卻讓他瞬間錯愕,甚至誤以為自己走錯了鋪麵。
此刻日頭高懸,正是客流最盛的午間時分,偌大的布行卻空空蕩蕩,無一位顧客登門。
店內夥計個個無精打采、歪斜站立,毫無精氣神,掌櫃伏案對賬,眉頭緊鎖滿臉愁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聽見腳步聲,店內眾人抬頭望見白初五,連忙躬身行禮:
“見過大東家!”
白初五不耐揮手,方才蕭條至極的景象,讓他心底升起強烈的不祥預感,快步走到掌櫃身前,語氣冷沉地質問:
“店內生意為何冷清至此?連進店看貨的客人都無?是不是你們懈怠偷懶經營無方”
他麵色緊繃,怒意翻湧,眼見便是要當眾動怒追責。
掌櫃連忙躬身拱手,急促地解釋道:
“東家息怒!絕非我等懈怠偷懶,皆是那徐家布行所致!”
“徐家布行?”白初五挑眉。
在他眼中,徐家布行根本不值一提,論花色種類和織造工藝,冇有一處能與白家抗衡。
除卻售價低廉些之外,再無半點優勢,根本不足為懼。
“徐家布行如今正在半價傾銷布匹……”
不等掌櫃說完,白初五便抬手徑直打斷,滿臉詫異:
“你說是徐開的徐家布行?”
他之所以如此震驚,是因為他太了解徐開的精明算計,這般虧本賤賣損人不利己的蠢事,旁人或許會做,唯獨徐開絕無可能。
白初五下意識認定,徐家定然是在金陵郡被他們擠兌垮、徹底斷了貨源,如今隻能拋售都城鋪麵的剩餘存貨,準備關門退市。
一念至此,白初五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笑容,能將精於算計的徐開逼到這般境地,足夠他引以為傲。
掌櫃見東家麵露得意,硬著頭皮繼續如實稟報:
“東家,徐家雖是半價售賣老舊布匹,可如今前去光顧的客人,多半都是衝著他們家的新布而去……”
“新布?”
白初五瞳孔微怔,滿臉難以置信,仿佛聽到了天大的怪事。
白家坐擁頂級染坊與織織工,尚且無新款爆品問世,他徐家布行,何來的新布可言?難不成是徐開趕路途中臨時收購的普通布匹,想在都城強行撐場麵?
“徐家不知從何處得了獨家貨源,推出一款名為冰淩布的全新布匹,如今已然風靡都城,各家夫人小姐爭相搶購,一匹難求!”
白初五微微張唇,久久回不過神,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冰淩布?何物?我從未聽聞過世間有這種布料!”
“回東家,這款冰淩布質感絕佳,哪怕是對上禦用貢布,也絲毫不遑多讓!”
“胡說八道!世間怎會有超越貢布的布匹?休要胡言亂語!”
白初五厲聲嗬斥,全然不信這般荒謬說辭。
“東家,屬下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屬下已讓夥計購入了一匹,東家親眼一觀便知!”
白初五眉眼一沉,急聲催促:
“速速取來!”
掌櫃快步走入櫃台內側,從櫃底取出一方折疊整齊的布匹,僅僅是瞥見布麵花色的第一眼,白初五臉色驟然劇變。
他上前一步,一把將布匹搶過手中,指尖觸碰到布麵的刹那,順滑細膩的觸感傳遍全身,一股頭皮發麻的強烈危機感瞬間湧上心頭。
他迅速將布匹完全展開,定睛細細端詳。
不止布麵花色新穎獨特,色澤純正鮮亮,就連布幅寬度也遠超尋常製式,格外反常。
“這布幅……莫非是兩幅布拚接而成?”
白初五蹙眉細看,反複查找拚接縫隙,可通篇布料渾然一體,找不到半點縫合痕跡。
與此同時,他清晰察覺到這款布匹的布紋、密度、質感,皆與市麵布料截然不同。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身上所穿的錦衣,這已是白家織造的頂級精品布料,往日裡他一直引以為傲,視作世間頂尖水準。
可此刻兩相一比,高下立判,差距有些懸殊。
手感細膩度,布紋規整度、織孔精密感,手中的冰淩布全方位碾壓他身上的錦衣。
尤其是白家素來引以為傲的染色工藝,在冰淩布麵前更是不堪一擊,自家布料的花色顯得暗淡發灰,像是褪色老舊的殘次品,毫無質感可言。
白初五怔怔盯著布匹,心神巨震,失聲喃喃道:
“為何會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