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八章:流民來了!
方才偶遇舊人的欣喜,很快便被一縷濃重的擔憂取代,於東海望著身後浩浩蕩蕩的上千流民隊伍,心頭顧慮重重,猶豫片刻後他才開口問道:
“趙拓統領,我們此番人數眾多,不知咱們的大夏城能否妥善安置眾人?”
趙拓的視線掃過長長的隊伍,想起臨行前李村正的再三叮囑,讓隊伍沿途收攏流民百姓傳遞招集亂軍的消息,眼前這批從平陽郡遠道而來的百姓,恰好契合村正的要求,是大夏城所需的人力。
他語氣篤定地安撫道:
“於老板儘管放心,無礙的,今年村正打算大肆開荒墾田,還要擴建城池,修繕官道,正是缺人的時候,人手越多越好!”
聽聞此言,於東海高懸的心悄然落下,長長鬆了一口氣。
“不過於老板,你們最好不要全員一股腦趕往大環古城你。”
趙拓略一思索,鄭重叮囑:
“可先派幾人快馬先行,前往村中向村正報備詳情,靜待村正統籌安排後再讓全部人過去。”
他這般囑咐,自有周全考量,一兩千百姓貿然湧入大荒村,極易引發誤會與慌亂,徒增不必要的事端,先報備才是萬全之策。
“有理,我記下了。”
於東海鄭重點頭應下。
後方馬車上的一眾平陽郡商戶也紛紛下車,上前與趙拓和馬九山二人見禮問好。
一旁的馬九山此刻所思慮的卻是此行的重任,他們奉命前往平陽郡為諸位商戶送貨,之後還要繼續奔赴金陵郡,可如今於東海等人已然北上來投奔大荒村,原定的送貨對象已然碰麵,這批貨物究竟該如何處置一時間讓他冇了頭緒,索性直接開口詢問。
“於老板,村正命我們外出送貨,原本是要送往平陽郡,如今你們全員北上投奔大荒,這批貨物該如何處置?”馬九山直言問道。
於東海聞言輕笑,從容作答:
“馬鏢師無需憂心,你們直接將這批貨物儘數送往金陵郡即可,交由徐家二爺接收,他自會全權處置。”
得到明確答複,馬九山心中疑慮儘消再無顧慮。
“全員原地休整,生火做飯,歇息片刻再繼續趕路!”
陳雷快步走到隊伍後方,高聲傳令,原本緊繃戒備,隨時準備應戰的流民百姓,聽聞無需爭鬥廝殺,皆是暗自鬆了一口氣,臉上的惶恐儘數褪去。
兩方人馬就地停駐,各自煮飯,休整休憩,待眾人休整完畢,白正隨即下令,讓所有百姓移步官道下方行走,車馬坐騎居於官道之上,兩方人馬井然有序地錯身分流,之後各自趕路。
自打從平陽郡城出逃北上,一路行來滿目瘡痍,儘是無人收斂的屍體與荒蕪白骨,十餘日竟未曾遇見一個活人。
一路顛沛流離,滿心惶恐的眾人,此刻心中燃起真切的期待,他們終於找到了一處有望安穩立足紮根求生的去處。
陳雷對趙拓善意的出聲提醒:
“諸位路上務必多加當心,平陽郡城內還有數千百姓選擇南下求生,絕境之下,這些人早已被逼得瘋魔,為了活命不擇手段,不過那些都是烏合之眾,隻要你們展露雷霆手段,強勢震懾他們,其餘殘眾便會心生畏懼,各自潰散成一盤散沙,不足為懼。”
趙拓聞言,對著陳雷拱手致謝:
“多謝這位兄弟告知。”
稍作沉吟,他也真誠地為眾人送上忠告:
“我們李村正素來與人為善,寬厚待人,卻也殺伐果斷,絕不姑息,若想贏得他的信任,隻需懷揣赤誠本心、坦蕩相待即可,若是心懷鬼胎或暗藏歹念,村正向來是斬草除根絕不留情的!此番我們南下返程,若能再度相遇定與諸位把酒言歡!”
禮尚往來,陳雷亦是鄭重拱手回禮:
“多謝趙統領提點!”
短暫交彙過後,兩支隊伍各自起程,漸行漸遠。
趙拓他們繼續南下,平陽郡城的百姓則穩步北上,奔赴大荒村。
白正將二人對話儘數聽在耳中,心中暗自思忖。
這位李村正能讓眾人如此信服敬重,絕非偶然,天災人禍讓三州境內動蕩不堪,內外憂患不斷,想要立足不倒守護一方,殺伐果斷是必然的。
越是軍紀嚴明和行事有度的隊伍,凝聚力與戰鬥力便越強,反觀那些平日裡鬆散懈怠、肆意散漫的勢力,唯有起哄叫囂之時聲勢浩大,一旦遭遇強敵直麵危機,便會瞬間潰散不堪一擊。
“即刻加緊趕路,爭取早日抵達大荒村,安穩落腳!”
白正轉頭對著身側的陳雷叮囑,陳雷點頭應下,迅速折返隊伍後方,將指令層層傳遞告知每一個人。
“諸位,我們已然走完近半路程!方才大家也親眼所見,大荒村早已派人外出行事,足以證明那邊生機安穩,你們再咬牙堅持幾日,抵達大荒便可徹底安頓下來,再好好休整!”
人失去目標,便會失去前行的底氣,可一旦前路有了明確希望,渾身氣力便會瞬間充盈。
自這一刻起,隊伍中幾乎再也聽不到半句抱怨,所有人都在咬緊牙關奮力趕路,無人輕言懈怠。
春日晝夜溫差依舊極大,夜間寒風凜冽氣溫極低,還能感覺到刺骨的寒涼,但較之隆冬時節的酷寒已然溫和數倍,眾人尚且能夠咬牙忍耐,勉強支撐著。
隊伍途經鹿縣縣城之時,不少百姓望見城池輪廓,誤以為終於抵達目的地,心中欣喜。
待得知仍是尚未抵達安平縣城,眾人雖略失落卻也愈發堅定信念,隻要咬牙堅持,終能抵那安平縣。
如今的鹿縣,滿目皆是荒蕪破敗,城牆斑駁開裂、殘損不堪,城外荒地寸草稀疏,連乾枯雜草都寥寥無幾。
此情此景,不難想象當初旱災饑荒肆虐之時,城中百姓何等惶恐絕望,走投無路,隻能舍棄故土,背井離鄉四處逃荒求生。
隊伍再度連續跋涉七日,就在眾人身心俱疲,瀕臨支撐不住之際,一座清晰的城池輪廓,終於映入眾人眼簾,那正是安平縣城!
近日氣溫雖穩步回暖,可春日風沙乾燥灼人,隊伍中水囊本就稀少,往往十幾人共用一隻,飲水極度緊缺,待水囊清水耗儘,眾人隻能強忍乾渴咬牙硬撐,一路苦苦堅持。
此刻望見遠方的城池輪廓,無數人瞬間渾身脫力,腿腳發軟,險些當場癱坐在地,連日的疲憊與乾渴儘數翻湧上來。
“大家再堅持片刻!馬上就到地方了!”
眾人強撐著身心疲憊,打起精神繼續前行,隨著距離不斷拉近,眾人清晰望見,安平縣城外的荒地上,到處可見百姓正埋頭開荒,忙碌耕作。
經曆過亂世饑荒,所有人都滿心期盼,今年能夠多墾荒地,多收糧食,故而隻要尚存一絲力氣,便不肯停歇。
靠近城池的荒地,早在入冬前便有人清理雜草劃定地界,前往縣衙登記在冊,杜絕他人爭搶覬覦。
近日,縣衙更是推出新式曲轅犁,以騾馬牽引助力耕地,往日深挖都極為費力的硬土地,借助曲轅犁便能輕鬆翻耕,連深埋土中的草根都一並翻出,效率倍增。
城中百姓雖不解這曲轅犁的精妙之處,卻也知曉這是縣衙推廣的新耕種新法,皆是心懷期許的全力配合,盼著今年秋收能夠豐收,即便心中尚存些許疑慮,依舊無人懈怠,勤懇勞作。
曲轅犁數量有限,百姓隻能排隊輪流使用,但耕作效率遠超人力,足以在播種之前,將所有農田儘數深耕完畢,不耽誤播種。
一名農戶彎腰俯身埋頭割草開荒,良久勞作下來覺得腰背酸澀脹痛,他直起身舒展筋骨,極目遠眺,目光驟然定格在遠方官道之上,瞳孔猛地一縮!
遠處官道儘頭,密密麻麻的人影連綿彙聚,如同一條綿長的黑蛇,正緩緩朝著縣城方向逼近,人數多得有些駭人。
“是……是流民!大批流民來了!”
農戶臉上的疲憊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恐,他轉身狂奔放聲嘶吼示警。
一時間,田間所有埋頭勞作的百姓紛紛抬頭望去,全都望見了那支浩蕩逼近的流民隊伍。
在外巡守的衙役聽聞動靜,不敢耽擱,即刻策馬疾馳趕回縣衙火速彙報。
孫浩然聞訊,即刻帶領護衛和衙役及全縣兵丁,火速趕往流民必經的官道,同時召集城外勞作百姓齊聚路旁,嚴陣以待。
白正遠遠望見安平城外勤懇勞作的百姓,心中生出幾分暖意與親切感。
在當下遍地荒蕪,百姓流離,唯有安平縣百姓未曾坐以待斃,依舊勤懇勞作自力更生,頑強求生,這般景象,必然是有賢明官員坐鎮引領。
他聽周大人說過,昔日平陽郡郡守孫浩然,因匪患之亂被貶官,調任至安平這偏遠小縣任職。
白正對孫浩然尚存幾分印象,他坐鎮平陽之時,雖百姓偶有抱怨賦稅,卻從未有人對其心生痛恨,他深知百姓生計艱難,每年總會酌情減免稅糧,那時城中一眾貪官汙吏,也因他的管束,收斂了盤剝斂財欺壓百姓的惡行。
反觀新任郡守到任後,官場風氣徹底敗壞,大小官員肆意壓榨百姓,就連縣衙裡的走狗也敢明目張膽魚肉百姓為非作歹,殺之死不足惜。
官道兩側,聞訊趕來的安平百姓越聚越多,從數十人迅速增至數百,上千人,眾人手中緊握各式農具,神色戒備地看著他們,在隊伍最前方,數十名縣兵與衙役手持刀劍肅立,身前立著兩位身著官服的中年官員。
張賢此刻雙腿微微發顫,心底驚懼難安,隻得強行穩住身形故作鎮定。
若是換作往日,遇上這般凶險場麵,他必然早早躲在縣衙避禍,待風波平息後再找借口搪塞推諉。
可如今時局不同,立場更不容許他退縮,前幾日孫浩然前往大荒村,住了數日返程之時,是林平親自護送歸來。
林平特意找他談話,那番話語至今回想起來,仍讓他後背發涼冷汗涔涔。
“張大人,大齊朝廷對偏遠州縣向來置之不理,你過往如何我既往不咎,但往後你的心思、你的行事,直接決定你能否在安平縣城安穩立足,我們不需要三心二意,首鼠兩端之人,縣丞的位置不是非你不可。”
自那以後,張賢徹底收斂私心,對縣衙的公務兢兢業業,事事上心,每日主動向孫浩然彙報政所作之事,孫浩然親自出城督導開荒農事,他也絲毫不敢懈怠地儘心履職。
可心中立下的決心,在直麵未知凶險的時,終究抵不過本能的恐懼,他偷眼看向身旁的孫浩然,見其神色沉穩,從容淡定,眼底無半分慌亂與憂懼。
雙方距離迅速拉近,僅剩不足五十米,孫浩然凝神望去,見對方領頭眾人皆是身披戰甲的郡兵裝束,結合來路方向,大致判斷這大概率是從平陽郡城來的郡兵與流民。
對麵領頭之人抬手握拳,勒住胯下高頭大馬,身後綿延綿長的隊伍隨之駐足停駐,姿態平和,並無半分進犯敵意。
孫浩然穩步走出人群,立於最前方,兩名貼身護衛一左一右緊隨其後。
李班頭與張賢對視一眼,心中各有揣測,卻也隻能壓下驚懼,硬著頭皮一同上前。
見安平眾人上前相迎,對麵馬背上的男子翻身下馬,穩步走來,後方馬車上的眾人也陸續下車隨行。
為首男子身形挺拔高大,後背斜挎長棍,麵容冷峻肅穆,氣場沉穩。
孫浩然率先拱手行禮,聲音沉穩:
“本官,安平縣縣令孫浩然,敢問諸位從何而來?為何來我安平地界?”
白正正要上前答話,隊伍後方忽然有一人快步衝出,快步上前高聲喚道:
“大人!”
孫浩然聞聲望去,隻覺身影幾分眼熟,待來人走近看清麵容,竟是闊彆一年未見的周之棟!
“下官周之棟,拜見孫大人!”
初見之時,周之棟險些冇能認出孫浩然,昔日儒雅溫潤的郡守大人,如今身形清瘦、麵容黝黑,滿身風霜疲憊,唯獨那雙眼眸依舊澄澈堅定。
一念至此,周之棟瞬間紅了眼眶,聲音哽咽:
“大人!您受苦了!”
孫浩然連忙上前兩步,伸手將他穩穩扶起,溫聲說道:
“我如今已非你的上官,不必行此大禮。”
周之棟用力搖頭,語氣真摯毫無半分偽飾:
“可您永遠是我的恩師!”
孫浩然目光越過周之棟,望向身後密密麻麻滿臉風塵的流民百姓,輕聲詢問:
“可是平陽郡城,出了大亂?”
周之棟重重點頭,將平陽郡城變故娓娓道來。
新任郡守王金源昏庸無道,壓榨百姓,在寒冬停施粥糧,還強行征收柴薪賦稅,層層盤剝,妥妥的官逼民反,最終落得百姓起義反抗,自取滅亡的下場。
白正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鄭重抱拳行禮:
“白正,拜見孫大人。”
孫浩然頷首微笑,溫和說道:
“前往大荒村落腳,是明智之選,如今大夏城正值建設之際,廣納流民急需人手,諸位前去,恰逢其時。”
“大人,在下有一事懇請。”
白正態度恭敬,語氣誠懇說道:
“我需先行趕往大荒村麵見李村正,這些百姓暫且在城外休整待命,還懇請大人送些水來”
白正敬重清正良官,麵對體恤百姓的孫浩然,心底是真切的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