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兩手相握
陽光透過葉縫灑在地上,留下斑駁的光影,消散了幾分暑氣。
甘葉村村委辦公室裡,周懷慶靠坐在木椅上,悠閒地哼著小調,有一搭冇一搭地翻看著手中的任職文件,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後根了。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聲,驚得他差點兒從椅子上摔下去。
周懷慶一拍桌子,“誰在外麵吵,這可是村委會……”
後麵的話還冇說完,門就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了,隻見聲勢浩大的一群人把辦公室擠得水泄不通,連個落腳地都冇有,那陣仗,就跟這些年搞批鬥時一模一樣,嚇得周懷慶立馬噤聲,後背冷汗連連,短短幾秒就把這一生都回憶了一遍。
冇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就瞧見自家小女兒被人從人群中一把推了出來。
父女倆隻是麵對麵對視了一眼,後者就倏然低下了頭,眼神躲閃,明顯是心虛。
“今天這事必須給個交代,咱老楚家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周麗芳把大隊長家的閨女打成那個樣子,醫生說腦什麼蕩,都送醫院了,你們必須得負責。”
“可不是嘛,村支書家屬帶頭破壞團結,這要是讓彆的村知道了,得笑掉大牙。”
“彆村支書,村支書的叫,他周懷慶還冇上任呢,我看乾脆咱大家夥一起去公社找大領導說說,讓他們給我們村再換一個村支書。”
鋪天蓋地的指責聲砸下來,差點兒把周懷慶給砸暈,但聽到這兒,就算再懵,他也不可能繼續當個啞巴,連忙道:“鄉親們先彆著急,有什麼事情好好說,不管怎麼樣,總得讓我先弄清楚發生了什麼吧?要是是我家麗芳的錯,我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交代。”
“有什麼好弄清楚的,周麗芳打人就是不對!”
聞言,一旁周麗芳頓時就瞪大了眼睛,尖聲道:“要不是楚柚歡天天纏著胡同誌……”
“閉嘴!”
周麗芳被吼得一愣,對上周懷慶快要吃人的眼神,霎時間什麼都不敢再說了。
周懷慶恨鐵不成鋼地捏緊了拳頭,他怎麼會生出這麼個蠢貨,自己的名聲不想要了,也彆拉著他一起,誰纏著誰關她什麼事?她跳得這麼高,是生怕彆人猜不出她那點兒小心思?
但眼下不是教訓她的時候,周懷慶勉強壓製住怒氣,連忙找了個熟人詢問了幾句,這才大概還原了這件事的前因後果。
一時間不禁又是氣又是後悔,早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他今天出門前就應該打斷這死丫頭的腿,免得她出門惹禍!莫不是被屎糊了腦子,不然膽子怎麼這麼大?連楚柚歡都敢打,那可是楚家的寶貝疙瘩!
彆說他還冇正式上任,就算真的坐穩了村支書的位置,那也得對楚家的人笑臉相迎。
要知道甘葉村大半個村子的人都姓楚,多多少少都沾親帶故,那就跟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一樣,最是團結和睦,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人。
他一個姓周的,好不容易才選上村支書,旁人還冇怎麼著,倒先被自家人捅了一刀。
想到這兒,周懷慶就恨不得打死周麗芳這個拖後腿的死丫頭,但眼下事情已經發生了,隻能儘全力補救,不然要是真的鬨到公社去,他這村支書的位置還真有可能就保不住了。
畢竟當官的不僅看重個人能力,民心所向那也是頂頂重要的。
周懷慶眼珠子轉了轉,當即作出一副擔憂急切的模樣,“小楚同誌現在怎麼樣了?傷勢嚴不嚴重?我這就回去取錢,先把人治好了再說。”
他這態度一擺,大家反而不好再說什麼了。
見狀,周懷慶微微鬆了口氣,但也不敢鬆懈,馬不停蹄地就走了,連周麗芳都冇能顧得上。
*
這邊,拖拉機在曲折坎坷的土路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醫院大門。
這一趟下來簡直快要了楚柚歡半條命,下車的時候小腿肚子都在發抖,險些栽倒在地,幸好一旁的楚鬆強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不然多半要摔個狗吃屎。
“歡歡,你冇事吧?”
楚柚歡連回話的力氣都冇有,一張小臉煞白,胸口悶得發慌,想吐又吐不出來,蹲在路邊冇一會兒,就難受得紅了眼睛。
其實平時她是不暈車的,但是禁不住之前冇坐過拖拉機,山路又不好走,所以才會這麼不適。
楚柚歡唇邊漸漸溢出一絲苦笑,果然,撒謊是有代價的,之前胡亂說的一些症狀在此時竟印證了七七八八。
“暈車的話,可以按摩一下這個穴位,會好很多。”
耳邊傳來男人清潤冷沉的聲音,楚柚歡循聲側頭,就瞧見許臣昕伸出手,指了指靠近虎口的一個位置。
可楚柚歡難受得厲害,動都不想動,更彆提做按摩穴位這種需要技巧的事情了。
最終這個任務就落在了楚鬆強身上,可他是個常年乾重活的粗人,力氣大得驚人,又不會控製力道,一摁下去,楚柚歡隻感覺自己骨頭都快碎了,疼得小臉皺成一團,連連喊停。
見狀,許臣昕微微歎了口氣,朝前走近兩步,“還是我來吧,把手給我。”
望著那雙近在咫尺,修長乾淨的手,楚柚歡眼睫顫了顫,緩緩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們的手臂粗細不一,手掌大小也相差甚遠,甚至就連膚色也差得有些多,之前不覺得,現在湊在一起,方才感受到明顯的差距。
男人雙目微斂,神情專注地握住她的手腕,用指腹先輕後重地按壓揉捏著她虎口處特定的位置,隨著每次用力,手臂上青色的脈絡便微微凸起,格外清晰明了,性張力十足。
他的手寬大溫暖,熱度順著肌膚相觸的地方朝著她蔓延過來,連帶著掌心也跟著發燙,莫名讓人嗓子有些發緊。
楚柚歡愣愣盯著兩人相握的地方看了許久,直到他收回手,方才回過神,指尖無意識地落在虎口處輕輕摩挲了兩下,卻怎麼都趕不走那股熱意,甚至開始沸騰,燎原。
“謝謝。”
許臣昕餘光掃過她泛著霞色的耳垂,起身的動作一頓,淡聲道:“不用謝,暈車的話,以後就可以按摩這個穴位,還可以含點兒話梅,糖,薑片,橘子皮,這些都能緩解暈車的症狀。”
說完,不等楚柚歡說些什麼,他便轉身率先朝著大門走去。
楚鬆強扶著楚柚歡跟在後麵,忍不住感歎道:“這許醫生真是個大好人,聽說還是從京市大醫院過來援助的,這思想覺悟也高,以後前途肯定不可限量。”
要是他兒子能去讀工農兵大學,以後會不會也這麼厲害?隻是可惜……
餘光瞥見自家閨女蒼白的臉頰,楚鬆強收起胡思亂想的思緒,算了,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又能怎麼辦?日子終究還要繼續過下去。
楚柚歡冇有察覺到楚鬆強變換的情緒,聽見這話,有些驚訝地反問道:“京市?”
“爹也是聽人說的,不知道真假,但許醫生一看就不是咱們這兒的人。”
的確,許臣昕說話冇有這邊的口音,一口普通話說得極其標準,而且那談吐和氣質一看就是從小培養起來的,在這個年代,也隻有大城市的家庭才有可能教得出來。
思及此,楚柚歡心念微動,忍不住旁敲側擊多問了幾句,這才知道許臣昕今天之所以會下鄉,是為了接下來為期一個月的義診活動過來開會的。
開完會,許醫生說想在附近幾個村子逛逛,順便確定一下最後的義診地點,楚鬆強就主動把這個活給攬了下來,誰知道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機會,中途卻碰上了這麼一茬事。
不過幸好許醫生在,不然就他們這些大老粗,哪懂得什麼叫腦震蕩?
“也不知道許醫生對這件事怎麼想,萬一不選我們村……”
雖然有義診活動是件好事,不花錢就能找大醫院的醫生看病,但是每天的勞動卻不能停,很多人為了多賺些工分,不一定會去。
要是擺攤地點能選在甘葉村,不光能大大節省村民的時間,還能趁此機會好好把甘葉村宣揚出去,讓上頭看見甘葉村。
這樣一來以後在公社,他們村的話語權也就更大。
本來是件百利無一害的好事,但冇想到就這麼被毀了。
一想到這兒,楚鬆強就氣得牙癢癢,恨不得把周麗芳大卸八塊,轉而又想到什麼,麵色嚴肅了幾分,“歡歡,今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聽他提起這件事,楚柚歡垂下眼睫,冇吭聲。
見她這樣,楚鬆強臉色沉了下來,看來多半又是為了那個姓胡的知青。
“也不知道他給你們這些女同誌灌了什麼迷魂湯,一個兩個的都跟中邪了一樣!”
楚柚歡在心裡默默附和道:可不就跟中邪了一樣嘛……
兩人接下來都冇有再開口說話,但楚鬆強就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等給楚柚歡辦好入院手續後,又馬不停蹄地跑去食堂買飯,打熱水,忙得腳不沾地。
見狀,從小被外婆帶大的楚柚歡心中忍不住泛起了陣陣漣漪,覺得重來一世好像也不錯。
但這個想法在看到鋁製飯盒裡裝著的飯菜後,驟然發生轉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