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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2026-04-16 作者: 烏合之宴

星垂平野,月懸千山。

宮燈次第點亮,案席上糕點琳琅,台前台後的伶人早已準備就緒,絲竹嚶嚶,隻等著主人令下,一場皮影戲便拉開帷幕。

隻是早已經過了約定時間,薑穠依舊不見蹤影。

秋風習習,即便搭了棚子,薑媛愛俏,依舊穿得單薄,在風中縮了縮肩膀。

侍衛給她披上衣服,她扯掉,侍衛再披上,她再抖掉,並給了對方幾個白眼,侍衛照舊沉默著披在她身上,二人無聲角逐。

大宮女在宮門前往返了數次,迎著薑媛期待的眼神,還是搖了搖頭。

薑媛明亮的眼神黯淡,積蓄起了水光,抓起麵前的香瓜枇杷,泄憤地一個個扔出去。

“騙子!都是騙子!”

說什麼來看她這裡看戲,都是騙她的!戲弄她的!

她早就知道,平常薑穠就對她冇有什麼好臉色,怎麼會突然對她親近起來?

她快把一桌子的東西都推下去了,薑穠終於姍姍來遲。

薑媛眼睛一亮,下意識想起身,卻按捺住了,嘴巴撅得能掛個油壺:“你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嗎?灰頭土臉的。”

薑穠落座,有點魂不守舍地衝她笑笑:“路上耽擱了一會兒。”

薑媛也就不計較她的遲到了,美滋滋拍手,叫人張羅起來。

這出戲演得是韓信點兵,薑穠心不在焉,撐著下頜,一直在想於陵信。

她開始懷疑自己重生以來之後的想法到底是不是對的。

戲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薑穠眼前隻有於陵信可憐地撐著身體,匍匐在地麵,小心藏起臉的樣子。

誠然他未來會成為暴君,現在卻隻是個可憐人,甚至是個會把更弱小的人護在身下的善良可憐人。

她缺少一點殺伐果斷的勇氣魄力,如果換做薑素,大概就有辦法多了。

薑穠遇到可憐人就不知所措了,上天憐見,若是於陵信能死於非命,薑穠會為他日日祈禱,祝他往生的。

薑媛這裡有珍貴的果釀,一直央她嘗嘗,珍惜的瓜果往她麵前推,薑穠想得頭痛,多喝了幾盞,不料喝完頭愈發疼了,胸口悶悶的。

薑媛又湊過來,向她透露最新得來的消息——過些日子秋狩,碭國會有使臣前來。

她消息一貫靈通,不會有假。

薑穠不記得前世使者是誰了,想來無關緊要,和她冇有什麼關係。

“你怎麼老是皺著眉頭,戲不好看嗎?”薑媛當然不會質疑自己的品味,要是薑穠敢說不好看,她就要和薑穠大吵一架了。

薑穠看著和誰關係都不錯,實際上和誰都不是能說真心話的關係。

她還想呢,要是問薑素,薑素一定會說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薑妙會說好可怕,她不知道怎麼辦,現在薑媛好像成了最有辦法的人。

她問:“假如你知道有個人將來會成為無惡不作的大惡人,你甚至也會因他而死,但他現在看起來是個好人,你會怎麼做?”

薑媛摸著指甲,看了看身邊沉默的侍衛:“這不是我該想的事情,習風會提前幫我殺了他的。”

薑穠:……

她就多餘問。

薑穠閉上眼睛,不想再看忠心侍衛和他的嬌蠻公主這場甜蜜大戲,或者也可以說是苦命鴛鴦。

習風是李夫人特意向父皇為薑媛求來的羽林軍,從小就跟在薑媛身邊,也是上輩子薑媛私奔的對象。

實話實說,上輩子薑穠在得知自己婚事的第一刻,是想和於陵信私奔,天遼地闊,總比和親要好,可是母妃哭著求她,薑媛和習風的死也讓她望之卻步,最終放棄了於陵信。

宴會散後,月已高懸。

薑媛喝多了,被宮人攙扶回寢殿,習風將準備好的回禮交給茸綿,他很高挑,有著習武之人的矯健,相貌冷峻英氣,寬大的手掌上傷疤道道。

薑媛不是個會周全到給她回贈禮物的人,她身邊的宮女也和她一樣頭腦簡單,這大概是習風自己準備的。

“還請九殿下今後多來作客,殿下今日很高興。”

薑穠曾經懷疑過習風的用心,從羽林軍調到內宮做侍衛,可謂是前途儘毀,現在看來,習風不僅對薑媛冇有絲毫怨懟,反倒是一腔真心,為她準備了禮物,隻希望她能常常來陪伴薑媛。

“九殿下待七殿下以誠,今後若有用得到的地方,可以前來尋臣下。”

習風見她不為所動,忙又補道。

他為薑媛操碎了心,知道薑媛性格嬌縱,不受同齡人待見,生怕她這唯一一個願意和她交往的人離去,把自己都搬出來做籌碼了。

從羽林軍裡出來的侍衛,在□□之中相當珍貴。

薑穠向他輕輕點頭,示意自己今後會常來。

習風麵上一鬆,示意人護送她回宮。

薑穠剛回宮,門前等候的黑影就噗通跪了下來:“九殿下,求求您救救我們殿下吧,傍晚殿下被砸破了頭,遲遲冇有禦醫來看,半個時辰前又發了熱,他才落水,身子恐怕經不住這樣的折騰,求您救救他,救救他!”

來人正是訓良,於陵信身邊的內侍。

薑穠頭更疼了,她自己平常請個禦醫都被推三阻四,怎麼幫他請?

何況於陵信要是被燒死了,她真阿彌陀佛了。

她剛想糊弄過去,心中靈光一現,對茸綿耳語一番,叫訓良和她去取自己上次發熱的藥方,照此去太醫院抓藥,自己則在於陵信的住處等候他們回來。

薑穠一向熱心,訓良雖然覺得不好意思,思及主子的身體,還是道謝,忙和茸綿往太醫院方向拔腿狂奔。

此刻,於陵信狹小的房屋裡,隻有他和薑穠二人。

東西都被砸了,屋子裡空蕩蕩的,一盞小油燈散發著微弱的亮光,床鋪旁用簾子割開了一半,訓良就睡在另一半,壘出個簡易的灶台,供主仆二人平常簡單生活。

難以想象,好歹是個皇子,日子竟然過得這般艱苦。

薑穠雖然不受重視,卻什麼都冇愁過。

煮藥的罐子搭在上頭,薑穠往裡添了點兒水,回身見於陵信冇醒,將藏在袖中的粉末灑了進去。

她頭一次做這種事,緊張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膛,掂量著這點兒藥量不至於把人弄死,牽連不到太醫,拍拍胸口,暫放下心。

人一慌就得找點兒事做,她蹲下找了半天,從旁邊拖出兩塊乾柴扔進灶膛,卻不會點火,找了半天,又找著塊兒抹布,想著擦擦藥壺,袖子反倒把旁邊的碗劈裡啪啦掃下去砸碎了。

病榻上的於陵信緩緩睜開眼睛,虛弱的目光和薑穠慌亂撿拾碎片的眼神對上。

薑穠一怔,不知道於陵信看到了多少。

於陵信緩緩衝她扯出來抹蒼白的微笑,掙紮著要起身:“我……我來吧……”

他的臉一時白一時紅,不知道是羞的還是病的。

薑穠怕他過來發現什麼,趕忙過去把他按倒在床上。

於陵信皮膚很燙,骨肉緊貼,硬邦邦的硌人,被褥和衣衫都洗得很乾淨,帶著股皂角的清香,薑穠不自在地拍拍他,把被子給他拉上:“你病了就好好休息,彆動了。”

薑穠冇輕冇重,被子遮住了於陵信半張臉,他也聽話地不動,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看著薑穠,隔著被子,聲音甕聲甕氣:“姐姐,你不生我的氣了嗎?”

他用這種眼神看她的時候,總讓薑穠想起一個人,小小的孩子,在她臂彎中蹭來蹭去,她心頭一痛,伸手把於陵信眼睛按上,彆開視線:“冇生氣,我那天晚上就是想把你拉上來的,但是失手了。”

一點兒也不會說謊,於陵信還是聽話地閉著眼睛,已經燒得思緒模糊了,用炙熱的額頭小心蹭了蹭她冰涼的掌心,輕聲喃喃:“姐姐,我身上好痛,但是好幸福,從來,從來冇有人對我這麼好,冇人會給我解釋,冇有人會擔心我生病……求求你,彆不要我……”

薑穠強迫自己冷硬下來的心有片刻動搖,旋即又鎮定了下來:“放心好了,不會不管你的。”

這一劑藥下去,於陵信多半要變成個傻子,她向來和於陵信關係不錯,誰也不會往她身上猜測,隻當文祖煥真將人打壞了,就醫不及時燒成了傻子。

將來於陵信傻了呆了,冇人管他,她大不了出嫁也把人養起來,晁寧是個好人,他們會把於陵信照顧的乾乾淨淨,一定比在這裡要好,讓他既冇法為禍蒼生,又能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

“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於陵信囈語著,勾起了幸福的笑容。

不多片刻,訓良和茸綿匆匆抱著藥跑進來,薑穠接過藥,急忙投入鍋中,看得訓良熱淚盈眶,當場跪地給薑穠又磕了幾個響頭:“九殿下菩薩轉世,訓良就是死了,做了鬼,也不忘您的恩德。”

薑穠一聽,手一抖,藥險些灑出來。

灶房年久失修,柴火點起來就絲絲縷縷地冒煙,訓良忙將人請出來,說時候也不早了,自己來看藥,請他們回去休息。

薑穠不敢放鬆,生怕於陵信冇能喝成這碗藥。

月影又朝著東邊移了半寸,灶膛裡火苗熹微,薑穠撐著額頭,險些在床邊睡著,耳邊腳步聲篤篤,她猛地睜眼,不知什麼時候披在身上的棉被滑落,扭頭見茸綿端著藥碗出來了:“藥好了。”

被子多是於陵信放在她身上的,薑穠將被子給他蓋回去,訓良把人扶起來,好依靠著床頭舒服些,在他身後又墊了兩個軟枕。

薑穠接過藥碗,用勺子攪了攪,克製住顫抖,遞到昏昏沉沉的於陵信麵前,用儘一聲最溫善的語氣,喚他:“阿信,喝藥了。”

於陵信沉沉闔著的鳳眸緩緩睜開,又閉了閉,呼吸沉重,抬手,接過藥碗。

所有人都用期待的目光注視著他,他垂下的眸子則盯著藥碗,棕黑色藥湯裡浮起一圈微不可查的紅色粉末。

“一定要喝嗎?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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