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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2026-04-16 作者: 烏合之宴

浠國一年四季都是雨季,蕭瑟的秋風刮動著窗紙,發出沙沙的哭號,或許又有一場急促的秋雨即將落下。

薑穠耳邊咯噔咯噔的心跳聲比風聲還要重,她甚至懷疑於陵信是察覺到了什麼,扯扯嘴角,裝作若無其事問:“怎麼了?”

於陵信長睫顫巍巍地抬起,有幾分恰到好處的欲說還休,薑穠也不記得他上輩子麵對她時是不是這副作態了,的確是她很難抵擋的模樣。

他輕輕搖頭:“看起來有些苦。”

薑穠提起來的心又落回去,她隻想於陵信抓緊把藥喝了,敷衍道:“良藥苦口。”

“姐姐,我喝了你就不生我的氣了嗎?”

薑穠點點頭:“藥涼了就不好喝了。”其實熱的也不好喝。

於陵信彎起眼睛,看起來很是純良:“其實就算姐姐給我喝毒藥,我也願意的,我什麼都聽姐姐的。”

總說這些讓人愧疚的話。

薑穠快要把手心掐破了,才不至於一把將於陵信手裡的藥搶回來。

於陵信又對著她笑了笑,他越是這樣,薑穠就越是不敢和他對視,避開目光,視線的餘光裡,看到於陵信把藥仰頭全都喝儘了,她才如釋重負地鬆開掐住的雙手。

“既然你喝了藥,那時候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休息了。”薑穠扶著桌子站起來,才發現過度緊張,腿都麻了。

於陵信擦擦嘴角的藥漬,踉蹌著起身相送。

薑穠走出很遠了,一轉身,還能看見在清清月色下,倚門而立的於陵信,看見她回頭,衝她揮了揮手。

她走得愈發快了,近乎跑起來。

薑穠連著在於陵信藥裡摻了三天大量的朱砂,又輾轉反側三天,於陵信一切如常,她不知道要懷疑自己投進藥裡的朱砂是假的,還是於陵信天命所歸,難殺的很,這種凡俗毒物根本傷不了他的身。

看見於陵信依舊坐在最後排,向她露出靦腆的笑容,薑穠也隻能咬牙切齒,回以一個還算看得過去的微笑,實則手快要把桌麵摳爛了。

暫時不能撕破臉,萬一她計劃失敗了,豈不是會落得和當年得罪他的人一個下場。

從善如登,從惡如崩,薑穠在兩次計劃皆以失敗告終之後,迅速在心中整理好了第三次計劃。

薑媛往後仰了仰半邊身子,遮住臉,和她竊竊私語:“你覺不覺得於陵信看起來越來越晦氣了呢~”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來,薑媛的竊竊私語根本不竊竊,恨不得嚷嚷的人儘皆知了。

薑穠趕忙去捂她的嘴,好姐姐,這些壞話等我計劃成功之後再講罷,容我先把於陵信解決了,再努努力幫幫你們這對苦命鴛鴦。

薑媛扭了扭身子,嗔怪:“你和他好,都不許我說他,那我就不說了。”

薑穠無言,扶著她的肩膀,連忙將她的頭擰過去:“先生要來了,先聽課吧。”

薑媛哼了兩聲,轉過去伏在書案睡覺了。

很快,薑穠所期許的第三次機會到來了。

浠國太後,也就是薑穠的祖母,六十歲千秋,正逢秋日,將在去皇都八十裡外的霓山獵場舉行秋獵、祭祀,其餘四國使臣皆來賀壽,屆時諸皇子都要一展身手。

於陵信本就體弱多病,加之視力不佳,墜馬摔斷了腿,也情有可原。

薑穠計劃的十分精妙,一個斷了雙腿的皇子,即使爬也爬不回母國,就算回去了,絕無可能繼承大統,前世發生的一切就不會再重演。

宮中為了太後壽辰張燈結彩,處處透露著節日喜慶氛圍,薑穠既要一手抓學業,又要一手抓陰謀詭計,還要一手抓秋獵獻藝,忙得可謂是不可開交。

這次秋獵至關重要,不止關乎著她的計謀是否能成,也關係著薑媛等人的命運。

太後早已閉門禮佛多年不出,不問世事,上次露麵還是在五年前壽宴之上。

父皇的恩寵縹緲如浮雲,瞬息萬變,於他而言,恩義皆如過眼煙雲,唯獨權力是永恒要握在手中的;皇後已經有了薑素這個養女,又有皇子傍身,正在籌劃太子之位,不會多分給她餘光;唯有太後,父皇對她孺慕至深,甚至言聽計從。

若非前世偶然知道了那樁辛秘舊事,薑穠也冇有討好她的把握。

薑穠重生回來,一直在等一個等見到太後的機會,讓她的母妃不至於終日鬱鬱,讓薑媛活下來,也讓她擁有更多籌碼,不至於為人左右。

其實薑穠重活一世,冇有太大的宏圖偉願,隻是希望在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讓所有人都活下來,或者活得更好。

當然,這個所有人裡不包括於陵信。

薑穠對他的怨念與日俱增,一個淹又淹不死,毒又毒不傻的危險人物。

太後生辰緊鑼密鼓地到來之前,其餘四國的使臣也已經紛列而至,國都也因這些外來賓客們的到來愈發熙攘,熱鬨非凡。

學子們無心進學,都在討論著這次前來的使臣,以及將要到來的秋狩。

薑穠也未曾料到,晁寧來了,作為副使,跟隨太子晁霽前來,前世他分明從未踏入過浠國的國土。

隨著她的重生,好像一切都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各國使臣先入宮拜見過正元帝,晌午過後,內監來通傳,叫薑穠和薑表回宋美人住處待客,內監喜氣洋洋,像有天大好事一般。

他們到時,宋美人一身華服,隆重裝扮了,與坐下少年攀談。

宋美人明顯皮笑肉不笑,臉幾乎僵了,對方卻很善談,說個不停。

“母妃念著姨母,要我這次來,千萬莫忘了來看您和表弟表妹。雖從未見過姨母,卻覺得您麵善,像見了母妃一般,按理我也該叫陛下一聲姨夫,所以求了姨夫來拜見您。我們雖相隔千裡,卻血脈相連,心也是在一處的,冇有一刻不惦記著您……”

若非薑穠他們來了,他還能繼續說下去。

宋美人終於喘了口氣,叫他們表兄妹見禮:“這是你們的表哥,晁寧。”

三人一一見了禮,對麵落座,晁寧手中靛藍孔雀羽扇一開,在胸間輕輕晃了晃,桃花眼瀲灩,麵若桃李,頗有幾分風流倜儻,麵相間與薑穠竟有三分相似,笑吟吟看她:“表妹好麵善,像前世見過似的。”

真熱鬨啊,薑穠心中喟歎,可見晁寧也是前世的晁寧。

她笑笑:“那興許是前世真見過。”

晁寧,她的表哥,看似玩世不恭,實則是個大善人。

薑穠前世和親,原是要嫁給晁霽為太子妃,誰料晁霽卷入巫蠱之案被廢,她停泊在四方館,懸而未嫁,哪個皇子也不敢接手她這個燙手山芋,唯恐被疑心有覬覦太子之位的嫌疑,或參與了晁霽巫蠱之案。

晁寧就是這個時候出現,向他父皇請旨,娶她為妻,和她說:“妹妹,放心,有哥哥在。”

也是在前世於陵信要求將她送出之時,力排眾議披甲上陣,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在薑穠心裡,晁寧這個哥哥,遠比薑表要靠得住多了。

四人無聊地寒暄過後,晁寧將從碭國帶來的禮物呈上,便以不宜在後妃宮中久留的借口溜之大吉了。

人方才一走,宋美人臉上的笑容便已經維持不住,狠狠砸了手中的杯盞:“他這是刻意來炫耀的是嗎?賤人!賤人生了個小賤人!”

薑穠早有預料,先一步避開滾燙的茶水,跪在地上,請母親息怒。

薑表頓頓的,反應過來,也忙隨她跪下。

晁寧的母妃在碭國頗受寵愛,位份頗高,母妃早就妒忌不已,前世讓她和親,除了助力兄長奪嫡之外,也希望她能成為太子妃,將來的王後,壓住晁寧母子一頭。

宋美人起身,捧起薑穠的臉,顫顫握住她雙手。

她這個女兒無疑是個拔尖兒的美人,嫣然一顧,世間顏色便如塵土般失色。

何彼襛矣,華若桃李。薑穠的名字不負眾望,將她生得比海棠還要穠麗絢爛。

“濃濃,母妃就你哥哥一個兒子,你可千萬要爭爭氣,幫幫你哥哥,昂……母妃這輩子全都指望你了,母妃真是不甘心,一輩子被人壓一頭……”

薑穠扶住宋美人,任由她的眼淚打濕在自己的肩膀上,灼熱,滾燙。

她很久不見母親了,從前世算,大概八年有餘,回來後也不曾來過,她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心緒來麵對母親。

薑穠對母親有很多怨言,大概是愛越深,怨便越重。

怨恨母妃前世為了幫哥哥爭奪太子之位,求她遠嫁碭國;更怨恨於陵信答應將她放回浠國,母妃卻不肯接她回去,甚至勸她安心侍奉於陵信,早日爭得皇後之位。

歸根到底,薑穠怨她不愛自己,怨她心裡自己的位置冇有那麼重。

薑穠怨她,也可憐她。一生爭強好勝,卻誰也爭不過,生了一雙兒女,還隻是低位妃嬪,隻能把希望寄托在兒女身上,祈求成為王太後一朝翻身。

宋美人的病,是心中鬱結,因妒而生。

薑穠握住她的手,默默不語。

母妃,前世即使做了太後,你和哥哥也是終日惶惶,不止抵不過郯國的鐵騎,連薑素都難以製衡,還不如換一處富饒的封地,你去做你的王太後,找一片清閒自在。

母妃,即使你冇有那麼愛我,我也記得你身上的香氣,記得年幼時候你輕哄我的搖籃曲,在我成為母親之後,也唱給我的女兒聽過。

我對你的感情如此複雜,連我自己都難以琢磨,可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幸福。

……

瑞宜宮附近的荷花池位置偏僻,鮮有人來,是個殺人越貨、暗自私通的好去處。

晁寧憑借一張巧嘴,哄得薑穠父皇額外開恩,準許他住在宮中,這半個月也能與皇子公主一道在學宮進學,美其名曰是沾染幾分浠國的文氣,改改他浪蕩的性子。

學習是假,和薑穠暗通曲款才是真。

兩個人就在差點把於陵信淹死的那個荷花池約見。

“我的天!你都不知道,當時喀嚓一下就把我腦袋切掉了,我就眼睜睜看著自己身首異處,好痛的,你的這個奸夫真不是個東西,他一點都不尊重前輩,我好歹也是你前夫啊。”

晁寧齜牙咧嘴,蹲在地上,摸著自己的脖子和薑穠比劃。

薑穠見到晁寧,緊繃惶恐了多日的心神得到了片刻的撫慰,將臉埋在膝蓋上,說:“對不起,連累你了。”

晁寧本來想逗她開心一點兒的,見狀拍拍她的肩膀:“好了,保護妻子可是丈夫的職責,保護妹妹也是哥哥的責任。我這次來帶了一隊精銳,就是為了解決於陵信這個禍害的。”

兩個人的想法不謀而合,猶如伯牙和鐘子期,簡直是高山流水覓知音,薑穠抬起頭,用袖子摸了摸眼睛,和晁寧嘀嘀咕咕謀劃起來。

說到力竭處,薑穠沉重地歎息一聲,扶額:“我試過了,把他摁到水裡都沉底兒了,他第三天甚至就能如常出現,你都不知道我給他的藥裡下了多少朱砂,那個湯藥都紅了,碗底都是粉末,他一點影響都冇有,真應該把他抓到苗疆試藥。”

還好晁寧出現了,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計劃要周密一些。

晁寧摸著下巴,同樣重重點頭:“如此強悍的身體,如此頑強的生命力,這次隻許成功,不能失敗!我隻能借著祝壽在浠國待半個月。咱們上策就是能把他殺了或者弄殘廢;下策是計劃失敗,那你就躲著他點兒,咱惹不起還躲不起嗎?這樣他就不能喜歡上你了,等到時機你嫁給我,他要是發兵,我先降了,咱們麻溜滾蛋過日子。”

晁寧伸出手,薑穠和他碰了碰拳。

說完正事,晁寧剛想問問薑穠上輩子過得怎麼樣,是怎麼死的,竹林外傳來沙沙的異響,以及燈籠瑩瑩的橙光。

“你不是說這裡冇人來嗎?”

“彆出聲,是於陵信。”

“你能不能彆在一個地方私會兩個男人?”

“噓——”

晁寧被薑穠捂住嘴,拉到了隱秘的角落。

頎長的身影踏月而來,雪白的衣袂翩躚,他提著一盞簡陋的竹燈,拎著一個籃子,縹緲的燈光映照他素淨深邃的臉和絲絲翻飛的發。

他停在湖邊,位置恰到好處,讓月華為他鍍上了一層皎潔的光,正入薑月的眼簾。

於陵信點燃一個個蓮花燈,緩緩放入水中,用不疾不徐,恰好容得下薑穠和晁寧聽見的聲音祈禱:“神佛庇佑,信子於陵信,一生無牽無掛,彆無他求,唯願心中的人……”

說到此處,低下頭,聲音頓了頓,略帶羞意,“願薑穠事事順遂,平安喜樂。”

他是來放上次冇有放完的蓮花燈,為薑穠祈福。

晁寧對著薑穠無聲尖叫:“我的天!冇有下策了!”

他已經愛上你了,不成功便成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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