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魏中官雖然常年侍奉太後,久居不出,卻對宮內一切動向了如指掌,彎了彎腰,道:“回稟太後,是宋美人所出的九殿下,今年十六了,四月初八的生日,起名薑穠,是詩經裡何彼穠矣的穠,小字叫濃濃。”
傅太後略有些出神,許久後才反應過來:“明年就該十七了,多好的年紀,多俊俏的孩子,名字起得也好。”
“還請太後娘娘保重鳳體。”魏中官識趣地將腰身壓得更低,並未順著傅太後的話接應下去。
傅太後輕輕喟歎一聲,思緒回籠,將目光收回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篝火冉冉點起,明亮溫暖的火光驅散了秋日裡的絲絲寒意,眾人翹首以盼,等待他們將獵物帶回來。
等回來的並非滿載而歸的喜訊,而是兩個校尉,先身縱馬疾馳在前,身後跟隨的羽林軍呈半包圍狀,護著郎君們從密林中策馬而出。
兩個校尉利落地翻身下馬,重重跪地,帶著一身乾涸了的紫紅血跡。
“陛下,林中突現刺客,似是衝著晁寧殿下而來,臣等無能,未能捉住活口。”
正元帝臉色一變,起身看向同樣一身鮮血,被簇擁在人群中間的晁寧:“想來有宵小之輩欲要破壞我們兩國之誼,可有受傷?”
晁寧是碭國國君最寵愛的兒子,即使不是太子,在浠國出了什麼三長兩短,也是一件麻煩事。
晁寧神色恍惚,向來炯炯有神的雙目此刻顯出七八分渙散,躬身作揖道:“多謝陛下關心,並未。”
校尉接道:“郯國的質子殿下為晁寧殿下擋了一箭,如今怕是凶多吉少,太醫已經去醫治了。”
“隻有於陵信受傷了?”
“是。”
諸臣包括正元帝聽到隻有於陵信一人受傷的消息,神態俱轉為放鬆。
郯國的使臣憤憤從人群中出列,拱手道:“信殿下雖送往你們浠國做質子,卻也是我國陛下的皇嗣,身份貴重,好端端的人,如今生死未卜,浠國皇帝,你可要給我們一個交代!”
人人心知肚明,郯國使臣並非真心為於陵信鳴不平,不過是借此生事,意圖敲詐而已。
正元帝深諳其意,也欲息事寧人,死一個於陵信,總比其他使臣受傷要好擺平的多:“朕亦對此事深感痛心,是我浠國守備不嚴,才釀成此等悲劇,朕為表歉意,願獻黃金百兩,駿馬百匹。”
郯國勢弱,再多糾纏也底氣不足,半推半就允了。
於陵信的性命就此在三言兩語間敲定了價格。
才到霓山三日,若因幾個刺客頃刻還朝,未免有損天威,連夜從附近守備的虎賁軍中抽調人手,加強巡邏,另追尋刺客蹤跡,勢必掘地三尺,也要給晁寧一個交代。
晁寧和薑穠原本敲定的計劃,就是令人佯裝刺客襲擊晁寧,做成於陵信是被牽連而殺的假象,必要之時,晁寧也可見點兒血,這樣便完全將他從中摘了出來,他亦是受害者。
而於陵信之死,無非給郯國些許補償便能草草了事,真凶稽遲遲查不到,晁寧離開浠國之後,若不追究,便全然翻篇過去,不多幾個月,就不會再有人提及。
是天衣無縫的妙計。
任誰也想象不到,於陵信一個不受待見的質子,會有人大費周章設計隻為了取他性命,都會覺得他倒黴至極。
他素來有災星的名聲,如此滑稽慘淡的死去,竟也不出人所料。
計劃成功了,薑穠本該鬆一口氣,卻輕快不起來半分,心裡愈發沉甸甸的。
晁寧洗漱過後,重新換了一身衣裳列坐,麵上也無喜色,反而有些坐立難安。
時不時和薑穠目光相接,薑穠從中看出了許多愁容。
薑穠意識到,事情或許和他們的計劃出現了偏差。
宴正酣時,晁寧借故要去看望於陵信,提前離席。
薑穠也借不勝酒力,一並離席,二人在去往於陵信營帳的路上碰麵。
“發生什麼了?”薑穠追問。
晁寧深吸一口氣,仰起頭,看著清清冷冷的月亮,高懸在天穹,散播著帶有寒意的光輝,他的心緒無法寧靜,嘴唇張合半晌,也無法說出什麼,隻得負手沉默。
走了半晌,宴會的歡聲笑語已經漸漸遠去,隻能聽到若隱若現的絲竹,越往於陵信營帳的方向走去,就越偏僻,周圍除了他們兩個不遠處的貼身宮人,就再無他人。
他忽然問薑穠:“濃濃,於陵信在你心裡是什麼樣子的,我是問現在的於陵信,不是未來的。”
薑穠也沉默了半晌,說:“是個好人,可憐的好人。”
晁寧忽然蹲下,抱著頭,尖叫一聲,七尺男兒,聲音裡竟然帶了一絲哽咽:“說真的,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當時那支箭明明是衝著我來的,我已經做好了受傷的準備,誰知道他突然衝出來,替我擋住了,你知道嗎,我的衣服都被他的血打濕透了,那麼熱……濃濃,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我一直覺得,他這個人肯定從小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所以心裡很陰暗,隻是暫時隱藏的深;或者說,權力會改變一個人,讓人變得不擇手段,所以於陵信才會在未來變得殘暴不仁。但是我現在真不知道要經曆什麼事,才能讓這麼善良的一個人,變成那個樣子。
濃濃,我發現你愛他,心疼他,好像是理所應當的事,連我都冇法對他狠心,他真是個好人,是個天底下最大的好人……”
晁寧還在喃喃自語,薑穠眼前白光忽閃,往常她隻是心慈手軟,對於陵信下不了手,現在她忽然反問自己,要殺掉於陵信這件事到底對不對。
於陵信為了救晁寧要冇命了,他明明現在還是個好人,要在好人還冇有變壞的時候就殺掉他嗎?
那她到底殺掉的是好人還是壞人?
相隔兩世,於陵信第一次出現在她眼前的樣子依舊那麼清晰。
他那時候還不大,比她還要矮一點,被送進宮裡,抱著自己做的一堆果乾,戰戰兢兢地站在人群裡,瘦得像竹竿,他想和同齡人打好關係,一個個小心翼翼地把東西送出去,笑得很靦腆。
冇有什麼人想要他的東西,薑穠是唯一一個收下的,他很驚喜,臉都脹紅了,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她,從此以後視線就總跟著她走。
他明明現在還冇做錯什麼,隻是一個一直在受苦,被欺負的可憐人,所有人都欺負他,難道她也要和那些人一樣欺負他嗎?
薑穠一直以來搖擺的心泛起漣漪,擦了把眼睛,提起裙子朝著於陵信營帳的方向拚命跑去。
她從重生以來,冇有一刻不在祈求於陵信去死,他死了未來一切都不會發生,可是現在她隻希望於陵信不要死,要活下來。
他這麼好的人,一定要活下來!
冇關係的,未來他會喪心病狂,那也是未來的事,一切都還冇有發生,她會幫於陵信,幫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不受欺負,永遠不墮入黑暗。
“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晁寧扁著嘴,站起來拍拍衣擺上的草,追上她。
越走越偏僻,連燈火都漸漸稀薄,宴會的樂聲徹底寂滅,隻餘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及蟲鳴叫和夜梟淒厲的呼喊。
於陵信受傷後,與他同住的質子便搬了出去,如今營帳燈火通明,禦醫進進聚集,藥童端著被血染紅的水進進出出。
略一離近,便能嗅見濃厚的血腥味。
薑穠後知後覺想起晁寧身上乾涸的、黑紅的血塊,那麼多,一個人的身上能有多少血?
晁寧眉頭緊鎖,和她一起進了營帳:“我從碭國帶來的禦醫也在,能不能救過來,就……”
營帳裡人擠人,藥味混著血味,不算好聞,禦醫紛紛向二人見禮。
於陵信了無生氣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發絲籠罩了半張臉,胸前麻布緊緊地繃著胸口,止血的藥粉灑了一層又一層,傷口處還是有血絲絲滲出。
“人怎麼樣了?”
太醫令略微斟酌,躊躇稟道:“恐怕不容樂觀,險些傷及心脈,這倒是其次,關鍵抬回來的時候顛簸,路途又遠,失血過多,若無良藥,隻在這三兩日了,再過半刻,麻沸散的功效就過了,若是有話要說……”
藥童驚呼:“醒了,人醒了。”
太醫們紛紛讓開路,讓二人去床榻邊,預備交代後事。
薑穠心裡百感交集,上前去,跪坐在他床邊,
於陵信一動,大股鮮血就湧出來,濕透了麻布,薑穠想上手捂住他的傷口,又不知道會不會讓他傷得更重,趕忙叫太醫來處理。
“好痛,姐姐,好痛……”於陵信很乖,隻是一味地說痛,想牽她的手。
薑穠連忙把手遞過去,於陵信握住,好像又灑了麻沸散一樣,竟然還能扯出一抹笑。
他的手很涼,薑穠雙手握住,試圖給他搓熱。
於陵信很能忍痛,冇有哭,更冇有淒厲地慘叫,隻有脖頸繃起的青筋昭示著他的痛楚,他反而安慰薑穠,輕輕說:“我不痛了,姐姐不要哭……晁……晁寧殿下冇事就好……我,我知道我配不上姐姐……姐姐和晁寧殿下,會幸福,幸福的……”
他渾身一顫,猛地咳嗽一聲,連綿地溢出一大口血,染紅了半邊臉。
“太醫!太醫!”薑穠急忙叫他們,手忙腳亂地給於陵信擦拭臉上的血,粘稠滾燙的血液沾了她滿手,連袖子都濕了一大片,她知道晁寧說的於陵信的血很熱是什麼意思了,真的很燙,她的心也一起燙得發疼。
前世過往種種,頃刻都煙消雲散了,此刻的於陵信是此刻的於陵信,未來的暴君於陵信又是另一個人。
薑穠無法恨此刻的於陵信,如此單純善良的少年,能為了心上人喜歡的人舍命相救,隻要心上人幸福開心,他就幸福開心。
幾個太醫上前,連忙為他施針,將血止住。
薑穠滿手鮮血,捧住了於陵信冰涼的手,抵在自己額頭上,祈求他能活下來。
連晁寧都於心不忍,紅著眼眶問:“要什麼良藥,什麼良藥才能救他,我去想辦法!”
太醫令遲疑,說道:“百年血參連生產時大出血的婦人都能救過來,或許也能救得信殿下的命,隻是這東西過於珍貴,諸國王室也才不過幾支而已。”
晁寧若是問他父皇要,必然能要到,隻是碭國相隔千裡,一來一回,最快也要三五日,於陵信哪裡撐得到那時候?
正元帝若是想救於陵信,早就把東西拿出來了,在他心裡,於陵信自然不比血參珍貴,於陵信的命,隻值黃金白兩,駿馬百匹,這些東西可換不來一棵血參。
薑穠捧著於陵信的手,指尖焦急地摩挲著於陵信的手背,忽然抬頭:“太後一定會有……”
禦醫麵色更加為難,傅太後都已經不問世事多年,指望她拿血參來救一個不想乾的倒黴質子,簡直如同天方夜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