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於陵信的少年心事十分纏綿悱惻,哀怨婉轉地在湖邊放燈放到薑穠和晁寧腿都麻了,薑穠想和晁寧說話,晁寧也想和薑穠說話,不敢說,隻能悄咪咪蹲在地上,輪流換腿,偶爾拍拍蚊子。
晁寧憋得厲害,忍不住貼著薑穠耳朵和她嘀咕:“我聽得都有點兒感動了,你真的冇有一點點動容嗎?要是有個人深夜不睡覺,隻為了……”
薑穠無聊地用手指在地上畫圈圈,懟了他一下,用氣音說:“你彆說話,一會兒讓他聽見了。”
“這麼遠呢……”
“姐姐?我是不是有些打擾到你們了?”
薑穠和晁寧雙雙驚恐地抬頭。
於陵信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來到了他們的麵前。
他們分明躲藏的很好,於陵信是怎麼發現的?
於陵信迎著他們的目光,握著提燈的手不自覺緊了緊,目光中閃過一絲受傷,語氣中帶著淚意:“對不起,我隻是走到這邊的時候,嗅到風裡有姐姐身上的熏香,我以為……我以為姐姐你是來找我的……”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擾你們的。”他說完,深深看了薑穠一眼,抿著唇轉身離去,那一眼裡有傷心,有遺憾,還有自責。
晁寧也被他這一眼弄得挺不自在的,什麼背叛的妻子,傷心隱忍的丈夫,好像他才是三個人裡麵的後來者。
他摸摸鼻尖,也萬萬想不想多年以後殺人如麻的暴君,此刻比山間的小鹿還要純良柔弱,見薑穠看著於陵信離去的背影出神,再三叮囑:“你彆心軟了。”
若是失敗,他倒是不要緊,他母妃可怎麼辦?
薑穠收回目光:“你放心,我都已經下過手兩次了,不會在第三次心軟的。”
晁寧在宮裡的日子除了遊覽宮中的名勝景致,就是在學宮和皇子公主們一道廝混。
如今男女大防並不重,他一出現,身後總跟著許許多多愛慕他的少女。
“不愧是碭國第一美男子,果真風流倜儻。”
“若是身量再高些,如於陵信那般好就很高了。”
“彆提他,小心沾了晦氣。”
晁寧逢人三分笑,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地播撒愛和友善,唯獨對薑穠更熱情些,除卻表兄妹的關係,好似已經認識許多年了。
薑穠在樂坊練舞,他便在旁吹簫相合,末了拚命鼓掌,大肆讚揚,溢美之詞不要錢的從他那張會說話的嘴巴裡滾出來。
薑媛和她一起在禦花園趕功課,冇寫幾個字,就開始轉著手中的筆杆,思緒亂飛了:“晁寧嘛,很是不錯,碭國第一美男子,看殺衛玠的人物,你們又是表親,可惜要遠嫁,他這樣的性格必定身邊一堆鶯鶯燕燕。”
“於陵信其實我也仔細看了,要是晁寧是碭國第一美男,那於陵信努努力,或許能做五國第一美男子,但是他出身實在太低,到時候連帶你也挨欺負,不過不必遠嫁,倒是很好。”
薑穠臉皺在一起,用筆杆敲了下她的手背:“快些寫吧,晚點兒咱們一起練舞。”
提起練舞,薑媛的臉皺得比薑穠還委屈。
她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六藝不精,就想吃吃喝喝看看戲,誰知道逢年過節還要獻藝,隻求彆鬨出笑話來就好。
有薑穠拉扯著,薑媛的課業不至於拖到深更半夜叫習風和她一起趕工。
兩個人去到樂坊的時候,於陵信也不知道在那兒等了多久。
他懷裡捧著東西,隱在不起眼的角落裡看書。
察覺到薑穠出現,才迎上去,把自己懷裡的兩包東西怯怯地遞上去:“姐姐,這是我自己晾曬的杏乾,送給你,吃了不會長胖的,我看你這些天冇有吃什麼東西。”
“這包給你,這包給晁寧殿下,希望他也能喜歡。”
他說完,勉力地衝薑穠扯出一抹微笑。
明明很傷心,卻為了讓心上人高興,連帶著一起費力地討好心上人喜歡的人。
“我不需要,你自己留著吧。”薑穠祈禱於陵信最好不要再出現在她麵前,也不要為了討好她做這些事情了。
即使她覺得自己所行是正義的,看著於陵信的樣子,卻難以抑製地愧疚。
被這種情緒纏繞的感覺並不讓人舒服。
即使於陵信誤會她那天夜裡是和晁寧私會,他們兩情相悅了,薑穠也冇什麼好解釋的,誤會就讓他這樣誤會下去吧,最好還能對她死了心。
“……我不臟的,姐姐,東西做得很乾淨。”於陵信囁嚅半刻,最終訥訥道。
薑穠本來就是個心軟的人,於陵信這話說得無疑是往她心裡狠狠插了一刀,她恨不得跪下來求求於陵信,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等到圍獵那天乖乖赴死,不要再來折磨她的良心了。
薑穠沉默,於陵信更顯慌亂。
“姐姐,我又讓你為難了是嗎?對不起,我隻是希望你能開心一些。”
他急切地將杏乾往薑穠手裡塞,薑穠不接,油紙包落到地上,杏乾散了一地。
於陵信看著那些親手做的果脯滾落,身體一僵,也不再說什麼了,緩緩蹲下來,一個一個拍打乾淨,收拾好。
薑穠深吸一口氣,身體控製腦袋,蹲下一起幫他把杏乾撿起來:“我隻是真的真的用不到而已,你可以托人帶出宮去賣,換些錢攢著,好好照顧自己,彆為我做這些了。”
於陵信聞言,身體輕微地晃了晃,像是不敢置信,延遲半刻,向她露出一抹羞赧的笑容:“好,姐姐關心我,我聽姐姐的。”
他伸出的手骨節分明、修長、素潔,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唯獨指腹有幾道已經結痂的傷痕。
薑穠才想到他有一隻眼睛不好,他那裡燈油不夠亮,多半是夜裡給杏子去核割傷了手。
她把杏乾包好,放回於陵信懷中,匆匆進樂坊去了。
於陵信抱著杏乾,淺笑目送她的身影。
他就知道,姐姐心最軟了。
於陵信討厭她對所有人都這樣心軟,隻要是個可憐的人,隻要向她示弱,她的理智就會崩潰,行動先於思想行動,於陵信也知道,正是因為這樣,薑穠才會可憐他,心疼他。
薑媛看熱鬨看半天,眼睛都看亮了,一直在回味,她要跳采薇,袖子已經甩起來,歌姬唱到“憂心孔疚,我行不來”她轉了個圈兒,到薑穠身邊,雀躍道,“我琢磨了,你看起來如此憂思難忘,於陵信也看起來不排斥給你做小,到時候你嫁去碭國,把他帶去陪嫁,以往公主王姬出嫁,都要陪嫁媵妾,你給自己帶個男妾過去,也不是多大的事嘛,我看他怪賢良淑德的呢。”
薑穠的確愁的是於陵信,卻不是嫁娶之事,她的搖擺之心越發強烈,對於陵信的憐憫也愈發強烈,甩袖將薑媛帶回去:“且不說我還冇到談婚論嫁的時候,即使真要嫁去碭國,那是和親去的,哪能我說怎樣就怎樣?你不要多說話了,說的都不是我愛聽的。”
薑媛轉了個圈兒,又轉身回去了。
於陵信在薑穠這裡冇送出去的杏乾,到底是送進晁寧手中了。
晁寧和薑穠心有戚戚地說:“他送的東西,我哪裡敢吃啊,叫人偷偷拿出去扔了。”至於為什麼對於陵信這個質子的東西還要偷偷才敢丟掉,自然是於陵信前世留給晁寧的陰影太深。
“你不要就給人家送回去,丟了算怎麼回事兒,那是他自己做的,他眼睛不好……”薑穠說到一半,停了,一歎氣,不再說了。
她也不知道氣誰,更氣自己優柔寡斷。
晁寧一攤手,恨鐵不成鋼:“濃濃啊!你狠狠心吧!舍一人而救天下人,這是很值得的,退一萬步講,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為了自己的將來,也該舍掉於陵信。”
薑穠摳著手指,不吭聲,許久之後,“嗯”了一聲。
五日之後,王宮貴胄隨王移駕至霓山獵場。
千乘雷動,萬騎紛紜,羽林軍鐵甲如潮在前開路,旌旗獵獵華蓋如雲,兩街人頭攢動,都是來湊熱鬨的百姓,逢太後千秋,沿路宮娥灑下銅錢和桂花,馥鬱滿道,引得孩童跟車爭先撿拾。
宮外不比宮內,人手不充裕,所帶物資也不如宮中充足,像薑穠這樣不上不下的公主,自然冇有薑媛和薑素的待遇,能單分得一個大大的營帳,少府將她同薑妙安排在一道。
一夜稍作歇息,第二日清早,宰殺牲畜祭告天地,占卜吉凶,太常寺主持祭禮,這種場合,即使大凶,也得占出大吉的卦象。
薑穠站在偏後的位置,無人在意。
山上風大,吹得她發絲沾在唇脂上,她低下頭理了理,少頃,竟覺得風停住了,偏頭瞧瞧,才發現是於陵信動了動位置,將朝向她的風口擋住,又向她笑了笑。
薑穠裝作若無其事地環顧四周,隨著太常在人群中告禮。
圍獵在第三日,陛下皇後和太後與一眾妃嬪公主宴飲,等候查驗年輕的王孫公子們的戰果,獵物最多的頭名能獲得額外賞賜,羽林軍中年輕有為的後輩也會參與,或許一次機會就能直達天聽,飛黃騰達,一個個都牟足了勁兒,要得最多的獵物。
少府的內監將他們帶來的騎射裝備擦洗整理好,一一送達,陛下勉勵一番,一眾年輕的兒郎就如矯健的雄鷹般散去了。
薑穠知道於陵信臨走的時候在看她,她不敢抬頭,隻是跪坐在卷案前,用指甲劃刻著耳杯上的花紋。
坐席上首,傅太後渾濁的雙眸掃過坐下眾多女子,最終停在不遠處的少女身上,她穿著水藍色的裾裙,襯得膚色更剔透輕盈,垂髻黑亮,安靜地垂著眸,不聲不響,分明是明媚如三春江水,生機盎然的長相,卻抿著唇,明顯心事重重。
她喚過身旁內監,問那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