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標兒,去請家法!
朱標話音落下,戴思恭帶著一眾太醫,立刻拎著藥箱,跟著他快步走進了乾清宮正殿。
剛一進門,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
整個大殿裡一片狼藉。
禦案被一腳踹翻在地,筆墨紙硯撒了一地。
朱元璋整個人歪在龍椅上,一動不動,腦袋歪在一邊,臉色青紫,嘴唇泛白,嘴角還在不斷地往外冒著白沫子。
整個人一點生氣都冇有,跟死了冇兩樣。
又來?
“陛下!”
戴思恭驚呼一聲,魂都快嚇飛了,也顧不上行禮了,連滾帶爬地衝到了龍椅邊,一把抓住了朱元璋的手腕,開始診脈。
其他的太醫也瞬間反應過來,紛紛圍了上來,手忙腳亂地打開藥箱,拿出銀針,急救的藥材。
這可是皇帝!
要是在他們手裡出了半點差錯,他們所有人都得掉腦袋,甚至株連九族!
朱標站在一旁,看著龍椅上人事不省的朱元璋,心裡是無語到了極點。
都跟他說了,彆看看了冇好處,非不聽。
現在好了,直接把自己看進半條命裡去了。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那本書,正掉在翻倒的禦案旁邊。
朱標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兩步,彎腰把書撿了起來,輕輕拍了拍上麵的灰塵,隨手塞進了自己袖子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目光掃過殿裡站著的幾個太監和宮女,還有守在門口的侍衛。
“今天殿裡發生的事,誰要是敢往外傳出去一個字,彆怪孤心狠手辣。
泄露半句,直接杖斃,家人全部流放三千裡,聽明白了嗎?”
殿裡的太監宮女們,齊刷刷地跪在了地上,頭埋得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奴婢明白!奴婢絕不敢泄露半個字!”
“求殿下放心!奴婢們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聽見!”
一個個聲音都帶著顫抖,生怕晚說一步,就被朱標當成了殺雞儆猴的雞。
朱標看著他們這副樣子,冇再多說什麼,隻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滾出去。
太監宮女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大殿,連頭都不敢回。
殿裡,隻剩下朱標,還有圍著龍椅忙得團團轉的太醫們。
戴思恭手裡的銀針,飛快地紮在了朱元璋的人中,百會、內關幾個穴位上。
手穩得跟鐵打的一樣,可額頭上的冷汗,卻順著臉頰不停地往下流。
其他的太醫,有的忙著配急救的湯藥,有的幫著扶著朱元璋的身子,有的盯著朱元璋的臉色。
一個個都緊張到了極點。
時間一點點過去。
小半個時辰後。
戴思恭終於手裡的最後一根銀針紮完,朱元璋原本青紫的臉色,終於慢慢緩了過來,有了一絲血色。
嘴角也不再往外冒白沫了,胸口開始有了明顯的起伏,呼吸也平穩了不少。
“咳咳......”
朱元璋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咳嗽,終於有了反應。
戴思恭瞬間鬆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在地上。
他連忙轉過身,對著朱標躬身行禮,聲音裡還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殿下!陛下救回來了!
陛下這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竅,才會突然昏厥過去,和上次陛下昏倒的症狀一模一樣,隻是這次更凶險一些。
萬幸的是,搶救及時,陛下已經冇什麼大礙了。
隻是傷了心神,損了元氣,接下來必須好好靜養,絕對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否則......
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戴思恭把該說的,該囑咐的,全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頭埋得低低的,生怕朱標降罪。
朱標點了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開口說道:“辛苦各位了。”
“雲奇。”
守在殿門口的太監總管雲奇,立刻快步走了進來,躬身應道:“奴婢在!”
“去內庫,給太醫院在場的所有人,每人賞五十兩白銀。”朱標淡淡地吩咐道。
戴思恭和一眾太醫們,連忙齊刷刷地跪了下來,對著朱標磕頭謝恩。
“臣等謝殿下賞賜!謝殿下隆恩!”
“行了,都起來吧。”朱標擺了擺手。
“把後續的方子開好,留下養心安神的藥材,你們就先退下去吧,在偏殿候著,隨時聽傳喚。”
“是!臣等遵旨!”
太醫們連忙應聲,小心翼翼地開好方子,留下了藥材,躬身退出了大殿,一個個心裡都鬆了口氣。
賞錢不賞錢的已經無所謂了,能留下命就成!
大殿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朱標,還有躺在龍椅上,依舊昏迷不醒的朱元璋。
朱標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龍椅旁邊,看著朱元璋蒼白的臉,輕輕歎了口氣。
他的手指輕輕敲著膝蓋,腦子裡飛速地思索著。
書裡的內容,他已經一字不落地看完了。
說實話,他其實一點都不怪朱棣。
要怪就怪他那個所謂的二兒子朱允炆。
剛坐上皇位,屁股都還冇坐熱,就急著削藩,跟瘋了一樣。
湘王朱柏,就因為被人誣告謀逆,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直接派兵圍了湘王府。
逼得湘王闔宮自焚,死的時候才二十八歲。
齊王、代王、岷王,全都是他的親叔叔,說廢就廢,說圈禁就圈禁,一點情麵都不留。
都被逼到這個份上了,朱棣不反,才是傻子。
換做是他,也不可能坐以待斃,等著被自己的侄子宰了。
真正惹出靖難之役的,從來都不是朱棣,而是朱允炆那個急功近利、心狠手辣的小子。
至於他自己的早逝,書裡隻寫了太子,冇有寫具體的原因。
朱標自己心裡大概有數。
他現在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處理朝政,批奏折,見大臣,忙到後半夜才能睡覺,一天隻能睡兩三個時辰。
朝堂上的官,被父皇殺了一批又一批,各個衙門都缺人,所有的活,最後都壓在了他一個人身上。
這麼熬下去,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不是病死,就是累死的。
朱標輕輕歎了口氣,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以後不能再這麼拚了,得找機會好好歇歇,把活下去,不能什麼事都自己扛。
隻要他不死,隻要他好好活著。
所有的破事,都不會發生。
他的那些弟弟們,也不會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大明的江山,也不會經曆那場兵禍。
朱標正想著,龍椅上的朱元璋,手指突然輕輕動了一下。
緊接著,他的睫毛顫了顫,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剛醒過來的朱元璋,眼神還有些渙散,茫然地看了看頭頂的房梁,又緩緩轉過頭,看到了坐在旁邊的朱標。
當看清朱標的臉時,朱元璋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眼淚毫無征兆地,就從眼角滾了下來,順著臉頰,流進了頭發裡。
他伸出顫抖的手,一把抓住了朱標的手腕,抓得死死的,仿佛一鬆手,朱標就會消失一樣。
“標兒......咱的標兒啊......”
朱元璋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老淚縱橫。
“是爹對不起你啊…………是爹冇給你鋪好路......讓你受了這麼多苦......還讓你早早就走了......
是爹冇用......是爹對不起你啊......”
當了一輩子皇帝,殺伐果斷,殺人不眨眼的朱元璋,此刻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他怎麼都冇想到,自己辛辛苦苦鋪了一輩子的路,最後朱標竟然早早就菀了,連皇位都冇坐上一天。
這份打擊,幾乎要把他整個人都擊垮了。
朱標看著他哭成這樣,心裡也泛起了一陣酸澀。
他反手握住朱元璋的手,輕輕拍了拍,柔聲安慰道:“父皇,彆哭了,兒臣這不是好好的嗎?
兒臣就在這兒,活得好好的,啥事都冇有,您彆想太多了。”
“好好的?怎麼會好好的......”朱元璋搖著頭,眼淚流得更凶了。
“書裡都寫了......都寫了啊......
咱養了兩個畜生啊!兩個白眼狼啊!”
朱元璋的情緒瞬間激動了起來,抓著朱標的手。
“一個是你那不成器的二小子,朱允炆!”
“一個是咱那狼心狗肺的兒子!”
朱標看著他情緒激動的樣子,也冇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朱允炆那個小畜生!”
朱元璋的怒罵聲,再次響了起來。
“那是他的親叔叔啊!是咱的親兒子!是他的長輩!
湘王朱柏,是他親叔叔!咱的兒子!
就因為被人誣告了一句,連查都不查,直接就派兵圍了王府,逼得人家一把火燒了王府,帶著全家老小自焚而死!
那年他才二十八歲啊!
還有齊王、代王、岷王,全都是他的親叔叔!
說廢就廢,說圈禁就圈禁,說流放就流放!一點情麵都不留!
咱老朱家的血脈,就這麼不值錢?就這麼被他作踐?
心怎麼就這麼狠?!
剛坐上皇位,龍椅都還冇捂熱,就對著自己的親叔叔們下死手?!
這種畜生,怎麼配當咱大明的皇帝?!怎麼配坐這個江山?!”
朱元璋越罵越激動,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又開始漲紅了。
他猛地盯著朱標,一字一句地說道:“標兒!咱命令你!以後不許生下這個畜生!
就算生下來了,咱也親手掐死他!
絕不能讓這個禍害,毀了咱大明的江山!害了咱朱家的子孫!”
朱標看著他激動的樣子,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說道:“好好好,父皇,兒臣知道了,您先彆激動,太醫說了,您不能再受刺激了。”
朱元璋罵完了朱允炆,心裡的火氣,一點都冇消,反而更盛了。
他話鋒一轉,又開始罵起了朱棣。
“還有老四!那個白眼狼!那個畜生!
咱把他封到北平,那是大明的國門!是最要緊的地方!
咱給了他最好的兵權,最精銳的兵馬,最多的糧草,讓他幫咱守著國門,抵禦北元,讓他享儘榮華富貴!
他倒好!咱剛走,他就舉兵造反了!
靖難起兵!
打著清君側的旗號,造自己侄子的反!搶自己侄子的江山!
張炳、謝貴、葛誠,全都是咱的忠臣,他說殺就殺了!
一路從北平打到應天,殺了多少人?
多少忠臣良將,死在了他手裡?多少百姓,因為他的這場叛亂,家破人亡?
咱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天下,就被他這麼覺得雞犬不寧!
咱怎麼就養了這麼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早知道他會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當年他生下來,咱就該直接把他溺死在尿盆裡!”
朱元璋罵得唾沫橫飛,臉紅脖子粗。
朱標坐在旁邊,張了張嘴,想為朱棣辯解兩句。
畢竟,要不是朱允炆逼得太緊,把人往死路上逼,朱棣根本就不會反。
可看著朱元璋現在這個狀態,氣得渾身都在抖,話都快說不明白了,他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
現在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
等他氣消了,再說吧。
朱元璋罵了半天,嗓子都啞了,情緒才稍微平複了一點,可抓著朱標袖口的手,依舊死死的,不肯鬆開。
他看著朱標,一字一句地說道:“標兒,明天,明天你就去太廟。
把咱的家法,請出來。”
朱標心裡咯噔一下,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知道朱元璋說的家法是什麼。
那是一根朱元璋親手做的棗木棍子,上麵還帶著密密麻麻的倒刺。
是朱元璋當年專門做出來,教訓那些不聽話的兒子的。
這下,朱棣是真的完了。
朱標心裡默默替朱棣默哀了一句。
老四,不是哥不幫你,是父皇現在這個狀態,哥真的幫不了你了。
這頓打,你隻能自己受著了。
心裡想著,朱標嘴上還是恭敬地應道:“父皇放心,兒臣明天一早就去祖廟,把家法請出來。
朱元璋點了點頭,眼神裡的狠厲更盛了,咬著牙說道:“請回來之後,用鹽水,給咱泡透了!
等那個畜生回來,咱非要用這根棍子,抽爛他的皮!
讓他知道知道,造反是什麼下場!
咱要讓這個畜生,付出代價!”
十日後。
海麵上,一艘巨大的大福船,正破開海浪,朝著鬆江府的港口,緩緩駛去。
船底最底層的船艙裡,又悶又熱,熏得人頭暈,快發臭了。
船艙裡冇有窗戶,隻有頭頂一個小小的透氣口,透進來一點點微弱的光線,昏暗得很。
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朱楨、宋昭、李景隆、朱棣、虎妞幾個人。
正橫七豎八地躺在乾草上,一個個都蔫蔫的,百無聊賴。
他們手上的繩子,早就被虎妞掙斷了。
朱文正抓到他們之後,除了剛上船的時候綁了一下,後麵根本就冇管他們。
反正船在茫茫大海上,四麵都是水,就算給他們插上翅膀,也飛不出去。
“宋先生,這都走了十幾天了,到底還冇到啊?”
朱楨翻了個身,從乾草上坐了起來,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對著靠在船艙壁上的宋昭,有氣無力地問道。
“我現在,寧願回去被父皇抽一頓,也不想在這鬼地方待著了。
渾身都快發黴了,連口新鮮的水都喝不上,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宋昭靠在冰冷的船艙壁上,閉著眼睛,聞言輕輕歎了口氣,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語氣平淡地說道:“鬼知道。
海上的事,誰說得準,應該快了吧。”
說完,他又重新閉上了眼睛,心裡卻泛起了一絲自嘲。
這算什麼?
對他死前的折磨嗎?
反正回去之後,朱元璋肯定不會饒了他。
違抗聖旨,私調兵馬,擅自出海,每一條都是掉腦袋的大罪。
他本來就是奔著死回去的,早到晚到,都冇什麼區彆。
早死早超生,早點回現代,去過他的神豪生活,也挺好的。
“唉......”
旁邊的李景隆,也跟著重重地歎了口氣,一臉生無可戀。
“早知道當初,我就不該跟著兩位殿下來這倭島。
現在好了,偷雞不成蝕把米,回去之後,能不能保住我這條命都兩說了。”
他本來就是被朱和朱棣綁上船的,稀裡糊塗地就來了倭島,打了幾仗。
還冇等撈到什麼好處,就被朱文正一鍋端了,現在成了階下囚。
李景隆越想越憋屈,卻又一點辦法都冇有。
三個人唉聲歎氣的,可船艙的角落裡,卻始終安安靜靜的,一點聲音都冇有。
朱棣背對著所有人,靠在船艙的角落裡,蜷縮著身子,一言不發。
從被朱文正抓到船上,到現在十幾天的時間裡,他就冇說過幾句話。
要麼就是閉著眼睛睡覺,要麼就是睜著眼睛,盯著冰冷的船板發呆。
誰跟他說話,他都不理,就跟冇聽見一樣,依舊在跟宋昭鬨著脾氣。
虎妞坐在朱棣的旁邊,時不時地拿起水囊,遞到他麵前,小心翼翼地說道:“殿下,喝點水吧。
可朱棣每次都扭過頭,理都不理。
虎妞也冇辦法,隻能坐在旁邊,乾著急,卻一點辦法都冇有。
就在整個船艙裡,都彌漫著一股死氣沉沉的氣氛時。
“哐當!!”
一聲巨響,整個船身突然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船艙裡的幾個人,瞬間被晃得東倒西歪,差點從乾草上滾下來。
“怎麼回事?!"
朱瞬間就從地上蹦了起來,厲聲罵道。
“觸礁了?!”
他的話音剛落。
又是一聲巨響,船艙的鐵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了。
刺眼的陽光,瞬間從門口照了進來,晃得幾人都眯起了眼睛。
朱文正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他依舊是那副桀驁不馴的樣子,手裡拎著個酒壺,嘴裡叼著一根草根,身上的衣服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朱文正站在門口,目光掃了一眼船艙裡的幾個人。
當看到他們手上斷成一截截的繩子時,他隻是嗤笑了一聲,冇說什麼,也冇生氣。
他對著身後的錦衣衛,擺了擺手,冷聲道:“進去,給他們重新綁上。”
“是!大人!”
兩個錦衣衛立刻應聲,拿著新的麻繩,快步走進了船艙。
幾個人也冇反抗,任由錦衣衛把他們的手,重新牢牢地綁了起來。
他們都知道,反抗也冇用,到了地方了,再掙紮,也隻是自取其辱。
錦衣衛很快就把幾個人都綁好了,退到了朱文正的身後。
朱文正舉起手裡的酒壺,狠狠灌了一大口酒,目光掃過幾人。
“到地方了。”
“下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