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封蘭
穿過回廊, 走過中庭, 周圍漸漸冇了侍從的身影，寂靜如墳塋的華美宮室無聲的迎接著她的到來。
最後一扇門打開, 在美泉宮廣闊的正殿中, 葉遊終於看見了她的父親。
從水晶穹頂漏下的自然光, 如一道浮著金絮的光柱，而這個帝國的皇帝, 封蘭·奧萊，就站在光柱之中。
他背對著葉遊，銀發披散著，依然光輝璀璨, 然而投在地上的那道影子，卻顯得伶仃。
葉遊停下腳步：“父皇。”
光柱之中，封蘭轉過了身。
他似乎是想要微笑，但嘴角卻如此的沉重, 屬於異能者那波動而明顯的磁場，昭示著他此刻複雜的內心, 雖然皇帝顯然已在極力壓抑，但光是泄露出的一縷能量，就已經將整個宮殿籠罩。
灼熱的放射性能量迎麵而來, 葉遊輕吸一口氣, 散掉了她那不自覺抵抗的精神束。
無論如何。
這是她的父親。
“露露。”
她的父親喚著她，表情好像是要發怒，又像要質問。
然而最終, 千言萬語，最先說出口的，卻是：
“冇有受傷吧？”
“……”
有那麼一瞬間，少女的雙眸中，似乎盈滿了碎裂的水光。
但很快的，她便輕輕的應著皇帝，用輕柔，但無懈可擊的語氣：“感謝您的關愛，我很好，父皇。”
於是封蘭那帶著太多情緒的笑容，便如同被瞬間冰封。
他深吸了一口氣，倏然轉過身，隻留給葉遊一個背影：“為什麼……要殺了羅曼。”
為什麼？
這個問題，有太多答案。
要扼殺羅曼那日益增長的野心，要阻止護衛軍繼續墮落，甚至最正當的理由——因為在那個珍珠島上，羅曼之女對皇室肆無忌憚的侮辱……
然而，最終，葉遊卻隻是輕聲道：“回稟父皇，想殺他，所以就殺了。”
封蘭倏然轉身：“想殺就殺？這也是你攻打桑月的理由嗎。”
“我很抱歉，父皇。”
葉遊輕聲道：“若您為愛將的死而感到憤怒，責罰我，我也並無二話。”
話音落下，一直遊離在封蘭周身的能量，驟然爆發。
“難道你以為，”皇帝終於露出了憤怒的表情，“我是在為羅曼的死而生氣嗎！”
在這瞬間，葉遊幾乎看見化為實質的能量束。
封蘭·奧萊，宇宙最強帝國的皇帝，同時，也是近幾十年來，唯一突破五階的異能者。
達到三階，異能者便擁有對星球的作戰能力，而突破限製，抵達五階的封蘭，其能量束一次性便能籠罩半個星係。
滾燙的放射性能量在瞬間殺死了宮室周圍的所有生物，堅固的牆壁在瞬間湮滅，分化為原子級的微小物質。
然而，這如海潮一般洶湧撲來的能量，在抵達葉遊身邊時，卻驟然停滯、衰解……消散。
最終，這由五階異能者親自釋放的能量束，隻吹起一陣風，掀開了少女的額發。
“……”
雨水絲絲，宮室消融，於是轉瞬間這冰涼的秋雨，便籠罩了這沉默的父女二人。
葉遊抹掉了臉上的水珠。
“父皇，”她的聲音猶如從胸腔中發出，“冇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告辭了。”
“露露！”
葉遊停下腳步，她回過頭，隔著雨幕，朝封蘭看去。
如霧的秋雨之中，封蘭身軀前傾，不由自主的伸出了一隻手，他的麵容依然宛若少年，但這一刻……葉遊卻突然覺得，他那微微佝僂著腰的姿勢，就如一個真正暮年的老人。
她悄悄的握緊了手，將不斷輕顫的手指，藏入了掌心。
“還有什麼事情嗎……父親。”
封蘭露出一個帶著苦味的笑容：“露露。爸爸剛才……不是存心想要打你。”
“隻是突然發現，我的女兒，已經徹底改變……而我卻一無所知。”
“我總想著，慢慢整理這個國家、這個宇宙，讓你能隨心所欲、無憂無慮的成長……”
他用一種宛如夢囈的聲音說著：“然而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我就將老去……可我多希望，能夠將你放在羽翼下，久一點……再久一點。”
葉遊感到心底被驀然刺痛。
“……羽翼？”
她轉過身，直視著封蘭：“父皇，你知道我最後悔的是什麼嗎？”
一直以來，即使麵對宇宙戰火也不曾改顏的少女，露出了異常憎惡的表情——憎惡的對象，是她自己：“那就是我浪費了十多年的時間！”
她這幅模樣，倒是讓封蘭一驚。
“……露露？”
葉遊驀然握緊了手，指尖深深的陷入了肉裡，過了片刻，才從那滿心的憤恨之中平複下來。
“露露。”
封蘭卻有些驚慌起來：“你都知道些什麼？”
接著，他看見女兒的臉上，浮現了讓他心驚的仇恨。
這恨意隻停留了極短的時間，便被儘數掩藏，但並不是消彌，而是被深深的……刻入心底。
“父皇，”少女的聲音低低的，“同血緣的精神異能者之間，在某些極端條件之下，是能夠產生共振的。”
這一瞬間，封蘭的臉龐血色儘褪。
“所以，對不起……我再也不能當您羽翼下的露露了。”
她伸出手，好像要握住虛空中的某些東西：“我要……變強。”
“我要……開拓！”
她緊緊的握住了手，鮮血從指縫間淌下，而後，那些激烈的情感，就如消融的雪，迅速的從她的身上褪去。
轉眼間，就又是那個冷靜得仿佛冇有心的帝國公主。
“父皇，”帝國公主輕聲道，“時間不早了……請允許我告退。”
說完，不等封蘭允許，朝他微微躬身行禮，便轉身向外走去。
雨水漸密，好像織成了一張網，隔開了兩個人，一人停留原地，一人越走越遠。
“露露！”
突然間，封蘭的聲音再度響起。
葉遊不想停下，也不想聽那呼喚，但卻覺得雨水突然間化成纏綿的絲，困住了她的腳步。
於是她也再度回首。
細密的雨中，她的父親明明就在數米外，卻似乎已經如此遙遠。
“露露……從走出明珠宮開始，就再也冇叫過我‘爸爸’了。”封蘭輕聲道。
他對少女一笑，聲音有些顫抖：“……爸爸不喜歡父皇、父親這些稱呼……還是繼續像原來那樣喊我，好嗎？”
“……”
慢慢的，封蘭的笑容消去了。
秋雨冰涼。
皇帝伸出手，好像要擦掉雨珠，在眼角揉了揉：“啊……”
他發出綿長的吐息：
“我的公主長大了。”
他最終冇有再說什麼。
閃電劃過天幕，隨後是一聲沉悶的雷響，入秋後的第一聲雷音，在這場雨中來臨。
葉遊慢慢的走出中庭。
相比來時的步伐，她走得慢了一些，等到邁出宮門時，渾身已經是濕透了。
“殿下！”
驚呼聲傳入耳中時，葉遊才突然驚覺，她已經走到了美泉宮的正門。
原本簇擁在門前的侍從們已經散去了，頓時這華美的宮室便空蕩蕩得可怕，她轉動眼珠，視線尋覓良久，才終於看見了蜜拉，侍女守在門前，顯然是在等她，看到她這幅透濕的樣子，頓時急得雙手顫抖。
“殿、殿下！”
她噠噠的跑過來，繞著葉遊團團轉，想要伸手從身上脫下些什麼，卻發現脫無可脫，隻好笨拙的用手環了個圈，試圖擋住依然不斷隨風飄來的細雨。
“殿下，殿下，”她激動得像蹦跳的小鳥，“您淋雨了，都濕透了！”
“蜜拉……”
她輕輕的喚出了侍女的名字，但表情……簡直像是在夢遊。
“你一直在等我嗎？”少女的語氣輕輕的，“辛苦了。”
隨後她便轉過頭去，看著美泉宮的宮門……發呆。
蜜拉嚇了一跳——她何曾見過公主殿下這幅模樣？！
於是蹦躂也不敢蹦了，叫嚷也不敢了，呼吸都小聲小聲……害怕驚擾了少女。
良久，帝國公主那漆黑的眼眸中，才潤進了一絲光亮。
她眨了眨眼睛，無論是夢遊一樣的懵懂，還是失落的表情，都被儘數收起，又變成了侍女熟悉的那個帝國公主。
“……殿下？”
“我冇事。”葉遊對她笑笑，“讓你久等了，蜜拉。”
“不、不！冇有的事！我是說……冇有等很久。”
蜜拉連忙擺手，而後小心翼翼的：“現在回宮嗎，殿下。”
“那個……”
她猶豫了片刻：“剛才，艾德裡安公爵大人，來拜訪您了。不過您當時還在美泉宮……”
“艾德裡安？”
葉遊想了想：“我知道了。我這就回去。”
她邁開腳步，突然間又想到了什麼，轉身對侍女道：“蜜拉，美泉宮的正殿需要重建，麻煩你跑一趟，去防衛省告訴他們，早點找人來修繕。”
“是、知道了！”
蜜拉連忙應下，她朝公主行禮，目送著少女匆忙的消失於雨幕，這才回過神——美泉宮的正殿需要重建？
這這這……公主殿下也才被召進去一小會，正殿怎麼會塌陷，難道……
侍女拍拍臉：“嗨呀，得讓建署的人替明珠宮也好好看看，可不能被雨一泡就倒了呀。”
她自言自語的計劃著，不大一會，便也輕快的拐入彎道，即將離開美泉宮的前庭時，蜜拉回眸一看。
那華美而寂寞的宮室，依然沉默的立於雨中。
不會迎著誰。
但也絕不離開。
……
…………
葉遊淋著雨，一路快走，不多便看見了明珠宮那鑲嵌著寶石的宮道。
遠遠的，她便看見宮門前那一撥侍從。
——明珠宮的侍從被她裁得隻剩維持基本運轉的人員，兩年來冷清得如同被遺忘，現在這些侍從，是從什麼渠道塞過來的？
她腦中思索著這個問題，直接用異能繞開正門，從耳牆上飛掠了過去。
小事先放一放也是無妨，她要先去見艾德裡安。
於是，正在暖殿裡悠閒泡茶的公爵，剛剛將水煮沸，正要來上一杯，便聽一聲悶響，暖殿的門被推開。
他轉過頭，入目就是公主殿下那濕漉漉的身影。
“艾德裡安。”
少女喚著他的名字，大步跨入殿內，銀發與衣擺都在滴著水，精致得宛如藝術品的麵孔仰頭看他，像極了涉水而來，魅惑眾生的女妖：“找我有什麼事？”
作者有話要說： 皇帝：吾兒叛逆，傷透我心。
這章皇帝的情緒爆發點，是他總算意識到女兒要把他踢到一邊，乾什麼大事都不帶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