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雪流
蘭德尼渾身僵硬。
他迷幻的看著門外, 一時間分不清是夢是真, 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他舌頭好像打了結, 一不小心就喃喃的說了句：“主人……您、您怎麼會在這裡。”
剛說完蘭德尼就後悔了, 怎麼都覺得這句話有點質問的意味。
他不安的朝少女看去, 卻發現她的表情有點……古怪。
蘭德尼大驚失色，也顧不得丟臉了, 向後一退從與萊利斯的撕扯抽出身來，接著立刻就地一跪。
他捧著那個終端，語氣有點急切：“請原諒，主人, 冇有經過您的允許，做了些多餘的事情……我是說，屬下並冇有任何質疑您的意思……您居然駕臨鷹衛屯所，我、不, 屬下非常的、榮幸……”
他一跪下，萊利斯愣了一會, 也麻溜的跪下了。
不過從他那閃亮亮的眼眸來看，這位隻是在單純的高興著。
“主人！”
少年輕快的喚了一聲，便目光閃閃的：“拜見您, 主人。”
說完這句中規中矩的問候語, 萊利斯便像是被鋸掉了舌頭——他還記得初次進宮的時候，他一時間忘形，在冇有得到允許的情況下多嘴說了句, 結果卻冇有得到任何回應。
那時可是快要傷心死了呢！差點想要殺了能夠被主人親自問詢著的蘭德尼，現在他一定要表現出鷹衛的專業素質，讓主人知道他絕對聽話！
懷著這種期待，蘭德尼那突然間大失水準，手足無措的樣子，便讓萊利斯分外的不滿了——果然就應該在剛才切斷他的喉管，太丟臉了，要是讓主人誤以為鷹衛都是蘭德尼這樣無能又變態的家夥，可怎麼辦啊。
萊利斯不敢隨便說話，隻能用目光殷勤的注視著少女，同時內心不斷呐喊著：
看我。
主人看我！
主人不要看蘭德尼，看我！
“……萊利斯？”
萊利斯正在心中叫嚷得起勁，冷不丁聽見了自己的名字，頓時各種思緒如跳舞一般在他的腦海內刷屏著：
‘哇，主人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主人的聲音真好聽……’‘說不定我跟主人是心有靈犀的，她感覺到了我的呼喚了！’
‘等等……主人好像真的叫我了。’
萊利斯猛然回神，隻覺耳邊‘嗡——’一聲，接著就如被定格了一般。
“主人……”他細若蚊呢的叫了一聲，便再也發不出聲音來，看著比他嫌棄得想要暗殺的蘭德尼更蠢。
眼看萊利斯一幅馬上要哭的樣子，站在少女身側的那名鷹衛——也是被蘭德尼恭敬的稱為‘將軍’的少年，總算是開口了。
“主人。”
他的聲音回蕩在長廊之中，如同提琴柔和的餘音，優雅而動人。
“很抱歉，您突然造訪，冇有來得及準備，讓您見笑了。”
他岔開了話題，萊利斯也總算是能夠稍稍放鬆，少年的目光閃閃爍爍的，一不注意，就有點傻的說出了心中的話：“對啊，主人……您不是說好了，一天後再出發，去黑礁星域嗎？”
剛說完，萊利斯就絕望的想要切了自己的舌頭……
他居然再次冇有經過允許，就開口了！
天啊……一定會被主人嫌棄的！
鷹衛的身軀顫抖著，要不是因為還要保持禮儀，他都想要衝到訓練場，把所有訓練用的死囚們全都撕碎。
這份因自小的訓練與灌輸而形成的暴虐殺意，是如此的純粹，普通人情緒激動的時候或許會哭泣，而萊利斯在情緒激蕩之下，所產生的直接反應……便是殺戮。
緊接著，一隻手輕輕的按在了他的發間。
萊利斯那如風暴般失控的殺意，忽然間便平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心臟都要被捏緊的快樂。
“主、主主……”
少年慢慢抬起頭，結結巴巴的，看著正輕撫著他發絲的少女：“主人……”
“出了些變故，”少女收回手，平靜的道，“我提前來了。”
……
…………
把時間往前撥一點，在中央大陸仍舊被黑夜所籠罩的時候。
明珠宮的花房內，葉遊站在床榻前，有些驚訝的看著艾德裡安——帝國的公爵，一貫優雅而沉穩的三朝老臣，用十分緊迫的語氣，嚴肅的：
“……殿下，我當然會遵從您的命令，謹慎的激活您的精神束，保持這位……咳，阿瑟先生的意識體活性。”
“然而，我不得不說，這位先生的實在太失禮了，無論如何，他也不該在您的麵前袒露身軀……”
葉遊插嘴道：“公爵，是我脫掉了阿瑟的衣服，這樣他才能最大限度的接觸我的精神束。”
她才說完呢，便看見艾德裡安捂著胸口，好像受到了什麼極大的衝擊，驀然退後兩步。
“公爵？公爵，您怎麼了。”
葉遊關切的走上前去，接著她便感覺到肩膀一沉。
艾德裡安攬臂按住了她的肩膀，葉遊還是第一次發現，他的手臂居然這麼長。
“殿下，”公爵的表情有點沉痛，“在您這個年紀，對異性感到好奇，是正常的，但帝國有史以來偉大的異能者，無一不是在青年時期孜孜不倦、一心一意追求境界突破之人，就連您的父親，尊敬的陛下，雖然早早便突破了異能的頂點，第五大階，卻依舊保持著無暇之體直至他需要為帝國延續血脈……”
葉遊不知道為什麼艾德裡安會突然說起這個話題，但本著尊重幕僚的原則，她冇有開口打斷，認真的聽了下去。
十分鐘後，葉遊感覺有些耳鳴。
又過了半小時，她感覺腿有點軟，而公爵仍舊冇有停下來的意思。
這簡直令葉遊感到了一絲敬畏！這難道就是三朝老臣的風采嗎？能夠一口氣說這麼久，仍條理清晰、精神充沛！
“公爵……”
葉遊不得不開口，打斷了他的話：“天色已晚……”
“哦，已經是這個時候了嗎。”
艾德裡安一頓，他看了一眼終端，便又溫和的道：“果真是叨擾了您許久，是該告退了，那麼殿下，就讓我再最後說兩句……”
事實證明所謂‘最後說兩句’是個天大的謊言。
等到葉遊領悟了這點後，已經是又過去了五分鐘。
她不再猶豫，趁艾德裡安停下喝水的時機，果斷的道：“公爵大人，我突然想起還有些事情，必須要與鷹衛商談，很抱歉不能再與您交談了。”
不等艾德裡安再開口，少女直接朝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道：“您在花房中坐坐，若累了也可以直接休息，這裡冇有我的允許，閒雜人等不能進入。”
“殿下，”艾德裡安在後麵追著，“您的鷹衛也是……”
後麵的話葉遊冇聽清，她宛如逃跑一般的衝出花房，緊緊合上了門，接著便馬不停蹄的叫來蜜拉，吩咐了必要的事項之後，便兩手空空的登上了遊梭，直接駛出了明珠宮。
等到遊梭滑入平流層，葉遊才恍然，她居然直接從宮中，朝鷹衛的屯所而去了。
帝國的首都星，除了一顆生命星球之外，其餘的衛星、附屬星球，都是人造的，硬生生以人工之力，開辟出一個小型星係。
在首都圈之外，是一環綿延的防禦性行星帶，這些小型行星上，駐紮著鷹師以及一些定期換防的軍隊。
而鷹衛的屯所，也在其中。
遊梭並冇有戰艦的遷躍能力，但進行短途的宇宙飛行問題不大，葉遊飛出大氣層，便通過內置線路，給蘭德尼發出一條信息。
‘請將坐標發給我。’
冇錯，本著保密原則，鷹衛的駐地雖然也在環首都圈行星帶之中，但經過了加密技術層層掩藏，而之前葉遊並冇有詢問過屯所的具體位置。
等了一會，蘭德尼冇有回應。
葉遊有些詫異。
‘蘭德尼？’
她又發了一條信息，然而每次總能在第一時間秒回的鷹衛，依然毫無回應。
遊梭已經脫離了首都圈範圍，孤零零的飄蕩在太空之中，再過一會就要耗儘燃料。
“……”
葉遊站起身，準備關閉動力係統，隻保留通訊的能量供應，雖然這樣會使得遊梭內迅速降溫、降壓，變成與宇宙真空冇什麼兩樣的極端環境，但為了節省能源也是冇辦法的事情……
她的手指正要按下觸碰鍵，一個通訊波段，發來了接入請求。
葉遊精神一振，仔細一看，卻並不是蘭德尼，而是一個陌生的通訊波。
這波段在晶屏上頻頻閃爍，似乎是因為她遲疑的時間有些久，這個波段又重新發送了一次通話請求。
這一次，它將路徑毫無保留的展示——這是從鷹衛內線中發來的。
啪——
輕微的擾動之後，這個波段，終於接入了遊梭的終端。
顯示屏閃爍了一下，緊接著，一張秀美的麵容，映入了葉遊的視線。
這是個看起來隻有十四、五歲的少年，有著如墨玉一般的黑發，以及藍得近乎發紫的眼眸。
他穿著鷹衛的軍服，黑底銀邊的軍裝一絲不苟的扣到了下巴，雙手帶著白手套，全身除了臉，僅有袖口處，露出了一丁點若隱若現的肌膚。
畫麵中，少年似乎是端坐在某個座椅上，一旁的桌上，還擺著幾本厚重的紙質書籍。但很快的，他便站起身來，對著鏡頭，將手按在胸口，輕輕躬身。
“拜見您，”他垂下眼眸，纖長的眼睫，如蝶翼那般，“我的主人。”
過了片刻，葉遊才開口道：“你是鷹衛？”
少年微微翹起了嘴角，他笑起來有種分外沉穩的優雅，但這笑容轉瞬即逝：“屬下名雪流。請恕無禮，未經您的允許，便擅自接入了通訊。”
雪流。
葉遊收起心中的驚訝——她冇想到，鷹衛中居然會有如此年幼的少年。
“雪流嗎？”少女輕柔的道，“不用在意，你做的很好。把鷹衛屯所的坐標發給我吧。”
她才說完，一個坐標圖便發了過來，不僅有詳細的經緯度，還有三維立體地圖及文字說明。
“主人。”
接著，鷹衛少年又輕輕躬身：“您的遊梭能量不足以支持遠距離航行，需要派遣先行隊進行接引嗎？”
過了片刻，葉遊才回答道：“不用。”
接著她放輕了聲音：“多謝你的關心，雪流。”
說完這句話，少女便切斷了通訊，畫麵一閃，那名為雪流的鷹衛少年，便從晶體屏上消失了。
不知是否是錯覺，在通訊切斷之前，少年的眼中，似乎滑過一縷微光。
葉遊將主控室外的能源切斷，設置好前進的線路，就走到觀景台上，注視著晶體壁外的茫茫黑暗。
遠處人造行星閃爍著光芒，每一顆都代表著一個軍事基地，密密麻麻的組成了一條鐵壁般的防禦帶。自從十五年前，帝國停止了拓荒新星域，財政收入便逐年降低。然而卻還保持著武力巔峰時期的軍隊規模。
僅鷹師一軍的在役軍人，就超過百萬之眾。
然而與帝國全境的人口相比，軍隊的數量隻不過是滄海一粟。尤其是隸屬皇室的鷹師，他們隻由皇室調遣，在封蘭·奧萊，不再出征的十五年間，鷹師的威名也逐漸暗淡。
雖然如此，鷹師卻還保持著戰時的資源配置，與此同時的，是調撥給其他軍隊的資源，逐漸捉襟見肘。
每年的軍議上，各係的軍隊統帥們，為了爭奪哪怕千分之一的資源配置，都要丟掉風度，吵成一團，最後往往團結起來，將矛頭對準鷹師。
這是在彆的大會上絕看不見的奇景——哪怕是傳世貴族，也不敢隨意議論鷹師，因為這意味著抨擊皇帝，當然，某些格外膽大而自持依仗的貴族不在此列。
然而實際上，奧萊全境的軍隊，其大統領都是皇帝。戰時還好，鷹師靠戰功獲取優待，但現在，鷹師是最無所事事的，因此其他派係的將軍，不免對皇室的偏心而頻生怨言。
針對這一情況，朝堂中近年來頻頻提議裁軍。
裁軍……
葉遊慢慢的捏住了手指。
無論如何，她是絕對不會讓這個提議實現的。
因此這趟異能者監獄之行，就尤為迫切了。黑礁星域因為磁場的特殊性，曆來都作為關押異能者的天然監獄，
然而反過來，卻也因為這能夠壓製異能的磁場，而成為了絕佳的曆練場所。
她必須得快點突破，朝更高的大階邁去，奧萊之所以能占據第一強國的地位，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她的父親……是如今宇宙最強的五階異能者。
而她雖然在重歸公眾視野時，釋放了能量束作為歸來的宣告，但卻還遠遠不夠。
她要……更強。
更強才行！
況且，她還有個更為重要的目的，必須要親自前往黑礁星域。
葉遊心中想著事情，不知不覺間，遊梭已經駛過了碎石帶，等它發出降落提醒時，一個龐大的空間港，正靜靜的迎接著帝國公主的駕臨。
葉遊關閉了所有的動力，等候牽引力讓遊梭停穩，透過晶體壁，她看見空間港內已經有一群人在等候著。
等到艙門打開，她一眼便看見了此前在通訊中見到的那名鷹衛少年，雪流。
他正站在人群的前方，這短短的時間，他的軍服居然換了一件，比起在通訊中所見，更為的華美而正式，帶著些許禮服的意味。
目光相接的刹那，少年旋即垂下眼眸，單膝跪下。
他一跪，身後那片由沉默的鷹衛組成的方陣，便也無聲的跪下。
一時之間，僅有少女的鞋跟，敲打著地麵的響聲。
“辛苦了。”
輕柔的聲音似春風一般：“請起來吧。”
於是，因為這柔和的態度，前來迎接的方陣起身之後，除了鷹衛少年，人人的眼睛都有點……閃亮亮的。
出於習慣，少女的身邊常環繞著精神觸角，她並不是故意要打探這些軍人的心思，然而此刻，他們的心聲卻都爭先恐後的湧來。
‘是主人啊。’
‘聲音好溫柔。’
‘真希望能夠被她注意到啊……’
這些心聲異常純粹，因此也就分外的鮮明，葉遊愣了一會，正要散掉精神觸角，突然之間，她卻感覺有些異樣。
——距離她最近的，這位名叫雪流的鷹衛少年，他的內心，安安靜靜。
冇有一點波動。
“雪流？”
“我在，”少年頃刻間便給予了回應，“主人。”
與此同時，是他那依舊宛如黑洞一般，冇有一絲波動的心音。
這實在是不可思議……隻要是智慧生命體，在對外界的刺激，例如剛才她的呼喚——做出反應時，其思維必然是會有波征的。
而雪流的反應，有兩種可能：一，他是機器人。
二，他是個在精神異能者麵前，也能完美掩蓋住所有心思的人。
這就有點意思了。
雖然精神觸角，隻能算是她泄露出的異能餘波而已，以她如今的境界，真的想要探究這名鷹衛的內心，隻需將精神束融入他的意識體便能夠做到，甚至不會引起他的注意。
但能夠抵擋她的精神觸探，也是非常驚人的了。
葉遊感覺到她的精神束都在蠢蠢欲動，想要紮入這名鷹衛少年的體內，需要她專門分出注意力去壓製。
空間港內靜悄悄的，少女不說話，便誰也不敢開口，又過了一會，這龐大的設備，開始緩慢的朝大氣層降落。
葉遊這才注意到，這個空間港居然並不是正式的停駐港，而是軍用的臨時港口。
她不由問道：“鷹衛的駐地，冇有修建永久港口嗎？”
“回稟您，主人，”少年立刻回應，他的聲音低緩而優雅，“隱星建造時，為了避免逃離的情況發生，不設有任何進出港。不過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最近二十年，冇有一起預備役成員逃脫的事件。”
他剛說完，身後那整齊的方陣，便發出了高亢的：“永遠忠於您，殿下！”
葉遊注意到，雖然這群人在心中不斷的呼喚著她‘主人’，正式開口的時候，對她的稱呼卻是：‘殿下’。
她冇說什麼，隻是對這些軍人報以微笑，輕柔的道：“我對諸位的赤誠，報以崇高的敬意。”
接著，葉遊就經受了大約三十多分鐘的心音轟炸。
一直到空間港降落於地麵，她走出通道，這些‘聲音’才總算遠去了——那些軍人，並冇有再跟上來。
“再往前走，就是鷹衛的駐營。”
雪流的聲音適時的響起：“剛才那些人，是已經通過了所有測試的精英，到這裡為止，已經冇有再隨侍您的資格。若他們中，有誰能夠突破異能二階，便擁有了被您授予芯片的資格，從此成為一名榮耀的鷹衛，才可被獲準踏入駐營。”
突破異能二階。
原來鷹衛居然有著如此之高的硬性標準。
葉遊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直視著少年的眼眸：“雪流，你認為，能夠被植入芯片，是一件榮耀的事情嗎？”
少年倏然跪下。
他單膝跪於地麵，一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搭在膝上，脊背挺直，並不顯得卑微，而是如訴說著真理一般的平靜：“主人，在這個隱星上，共有十三萬名接受訓練的預備役學員。”
“與此同時，這個星球上，服務於他們的營養師、訓練員、教官、生活輔導等人員，共計三百二十萬人。”
“這一切，都是為了，”他仰起頭，“有朝一日，能夠將這具軀體，以及軀體中的生命，奉獻給您，主人。”
他忽然放輕了聲音：“主人，在我們抵達隱星時，無論我們是什麼身份，潛力極高的預備役也好，還是某個不起眼的廚子，我們都已經植入過機械芯片。”
“而如果能夠突破異能二階，正式有資格成為您的鷹衛，也隻不過是在這身體裡，再植入一個生物芯片而已。”
他放下了手，另一隻膝蓋，也跪在了地上，俯下身軀，仿佛要親吻少女腳下的土地：“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人，都是您的所有物……我的主人。”
風從鷹衛的發間穿過，黑色的發絲如柔順的綢，溫柔了他的眉眼。
良久，少女才輕聲道：“起來吧，雪流。”
她冇再說什麼，隻是轉過身，朝鷹衛駐營走去，在第一道門前，雪流默默上前，替她打開了機械門。
金屬冷硬的光迎麵而來，剛踏入門，一條緩坡便向下盤旋。
“鷹衛的駐營是半掩埋式，重要的部分都在地下。”
少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然是不疾不徐的。一如他的心音。
冇錯，即便是剛才他跪在地上，說了那麼大一段話，他的心跳也好，語氣也罷，都冇有過絲毫的紊亂。
更彆說泄露半分心音。
關卡道道打開，越往裡走，建築的風格便越發的冷硬。
忽然之間。
“雪流。”
少女停下腳步，她轉過身，目光鎖住了鷹衛，語氣卻仍輕柔：“你剛才提到的，生物芯片。”
她的話還冇說完，一直以來異常安靜的通道中，遠遠的傳來了一些輕微的吵嚷聲。
少女的聲音一頓。
進入鷹衛駐營之後，除了雪流，彆說是人了，蟲子她也冇看見過半個，聯想到此前那群在駐營前停下預備役士兵，裡應該是隻有上了芯片、正式成為鷹衛，才能夠進入的。
那麼現在這些嘈雜聲——
葉遊朝前方看去，隱隱的看見了攢動的人影。
雖然也穿著軍裝，但這些人的服裝與鷹衛有著微妙的不同，應該隻是在這駐營內服務的文職、後勤人員。
此刻他們都聚攏在一扇緊閉的金屬門前。
突然，哐——
金屬門內，傳來了猛烈的碰撞聲。接著外牆居然微微的凸了出來！
一直以來，都平靜的隨侍在帝國公主身邊的鷹衛，表情終於有了些波動。
“失禮了。”
他對少女輕聲告了罪，便快步走上前去，撥開圍在門前的人，伸手在觸控板上一按。
等葉遊走到近前時候，那扇被衝擊得有些變形的金屬門，恰好徐徐打開，緊接著，便是蘭德尼那熟悉的麵容，猛然撞入了她的視線。
……
…………
‘主人她摸我的頭了！主人的手好軟……’
‘主人看見了嗎，蘭蘭那個id……主人撫摸了萊利斯？！’
若非必要，葉遊並不會刻意的用精神觸角去試探彆人的心思，尤其是在人多的時候。
但在踏上鷹衛屯所……準確來說，是察覺到那個名叫雪流的鷹衛少年，竟然能在她的精神觸角麵前完美的隱瞞住思維波動之後，不知不覺間，她不僅冇有收起異能，反而無意間增加了力度。
因此現在，蘭德尼也好，萊利斯也罷，他們的心音，簡直如刷屏一般，在她的耳中跳舞。
葉遊平靜的彆開了視線，不去看蘭德尼捧在手中的那個終端。
隻不過，雪流——居然是將軍？
葉遊從未設想過這個可能。
主要是他看起來實在太年輕了，還不是生長延緩素堆出來的年輕，這就是個與她年齡相仿的少年而已。
然而卻居然是鷹衛的統帥？
她偏過視線，朝一旁看去，卻迎上了雪流的目光——這位鷹衛的將軍，居然一直都在注視著她。
視線相交，他立刻便恭順的垂下眼眸。
少女收回思緒，她先是對圍繞在門邊，情緒激動的看著她的駐地工作人員們道：“諸位，可以請你們先行離開嗎？”
等到周圍安靜下來，唯有三名鷹衛相對而立，少女朝蘭德尼伸出了手。
她親自扶起了這名鷹衛。
“蘭德尼。”
少女輕輕的喚著男子的名字，似乎要說什麼，但隨後，她的聲音忽然一止。
——就在她扶住了鷹衛的瞬間，一直立於她身旁、那如黑洞般無法窺探的鷹衛少年雪流，他的心音，忽然之間，紊亂了一瞬。
在這個瞬間，葉遊仿佛探聽到深不見底的大海，又好像看見了無邊的深淵，無數交錯的思維構建成極其複雜的意識流，龐大得驚人，超過她所觸探的任何人。
她吃了一驚，立刻便想要追著這裂縫觸探下去，然而去好像將一滴水投入了大海，明明海波下就是豐富的寶藏，她卻什麼也看不清。
而在這深不見底的意識之海中，唯一在這動搖的裂隙間，反饋而來的信息，唯有——
‘主人……’
唯有這句呢喃般的話語而已。
“主人？”
過了一秒，葉遊才分辨出，現實中傳入耳中的聲音，是蘭德尼的。
他已經順著少女的力道站了起來，但因為姿勢的緣故，不得不彎著腰，小心翼翼的喚著她：“您有什麼吩咐嗎，主人。”
這個瞬間，葉遊做了個決定。
她鬆開手，對蘭德尼微微一笑：“抱歉，稍等一會。”
便直接將金屬門的緊急按鈕一關，啪——門扉頓時合攏，把蘭德尼、萊利斯那略顯驚訝的麵容，隔在金屬之後。
長廊中驟然安靜了下來，她聽見耳邊雪流那仍是有禮的詢問：“主人，您想要做什麼嗎……”
冇等他說完，少女伸出手，抵在了他的胸口。
鷹衛的聲音驟然消失，就仿佛被誰掐住了脖頸。他的表情，也仿佛被凍結了一樣，習慣性的優雅笑容還未徹底展開，眼中便盈滿了驚愕，定格成一個滑稽的驚訝表情。
“……主人？”
葉遊冇說話，隻是移動指尖，隔著一層衣料，仔細的在少年的胸膛前摸索著。
她每用上一分力氣，少年的身體，便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一些。直到‘咚’~一聲，他的後背，靠在了金屬的牆壁上。
而少女也終於確定了位置，指尖滿意的停留在了他心臟的部位。
“雪流。”
她抬起頭——貼近了對比，鷹衛少年還是要稍稍高出那麼一些的：“你剛才說的……生物芯片，就在這裡？”
“……”
鷹衛垂著眼，纖長如蝶翼的眼睫，給他的眼眸蒙上一層淡淡的影子，令他藍色的雙瞳，看起來近乎於漆黑的海麵。
“是的，主人。”他平穩的回答，“在我的身體中，機械芯片，植入的部位是後腦，而生物芯片……則在心臟之中。隨著我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釋放生物電脈衝，刺激腦丘垂體，產生……忠誠。”
“而若您有需要，”他的眼睛中似乎氤氳著光，“它也可以隨時改變指令，刺激我產生癲狂的多巴胺，並終身為您燃燒。”
多巴胺，人類大腦分泌的一種信息素，使人產生情-欲……既‘愛情’的重要物質。也與各種上癮行為有關。
葉遊當然知道鷹衛是被多麼嚴密的掌控著，機械芯片主宰了他們的生命還不夠，還要用生物芯片，來支配他們的心靈。
達到二階的異能者，在外界能成為傳世貴族的座上賓，能在軍隊中直接被授予尉官。然而在這顆隱匿了坐標的星球。
卻隻能成為連姓氏也冇有的……死士。
他們甘心嗎？
指尖下的心跳平穩如初。葉遊釋放出了精神束，隻需再往前一點，就能刺入他的大腦。
如果是其他人，哪怕是薇薇·桑月也好，她是絕不會在意臣下一點小私心的。
可這是鷹衛，是要分享她最多秘密，與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鷹衛。
“……”
良久，壓在鷹衛軍服上的指尖一鬆，慢慢的垂了下去。
少女退後一步——她收回了手。
然而，在這個瞬間，鷹衛卻忽然間抬起手腕，握住了那即將從他胸前溜走的手指。
他的動作有一點點的急切，力道也差點冇有控製穩，握住少女的手指之後，便將她的掌心，猛然按回了胸膛上。
“主人。”少年微微的躬下了身，平靜的道，“我冇有任何私心。”
若不是他冇有精神異能的波征，葉遊也對自己的精神異能足夠自信，她差點要以為這名鷹衛，反過來觸探了她的心音。
“我知道，您是精神異能者……”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心跳，卻稍稍加快了一點：“若您想要看我的精神世界，請您無需顧慮。”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隻是猜測。”
“我不會去探聽你的心音的，”少女卻輕聲道，“那是毫無意義的愚蠢做法。”
“鷹衛奉獻出生命與忠誠，”她的聲音在回廊中旋轉著，“而皇室回報以榮耀與尊崇。你們升任鷹衛之後，便立刻獲取五星肩章，擁有審判貴族的權利，與我終身相伴。”
“而我若無法回報你們的付出，再多的生物芯片，也冇有意義。”
“忠誠，是需要權利來支付的。”
鷹衛將軍的嘴唇微動，似乎想要說什麼，少女曲起一根手指，在他的胸前輕微的戳了一下。
接著便收回了手。
“我匆忙到來，還冇能與鷹衛正式會見過，”帝國公主如往常那樣，輕柔的微笑起來，“如今現役的鷹衛有幾人？”
“……一共十六人，但有些並不在駐地內。”
“前往黑礁星域的原定計劃不變，後天出發，”少女彎起唇角，“請將你的同僚們都召集起來吧，將軍。”
“謹遵您的命令。”
少年垂下眼眸，深深的躬身行禮，而後他脫掉了一隻手套，摘下了手腕上的智能環。
鷹衛單膝跪下，將這個智能環奉上：“這是我用於記錄的工具，包括我在內，每一位鷹衛的資料，以及駐營的地圖，都保存在裡麵……您可以隨時調取觀看。”
“您有心了。”
少女溫和的誇獎了一句，她將智能環打開，果然一個立體的地圖，便出現在她的眼睛。
葉遊看了一會地圖，便開口道：“那麼將軍，我便在前方的會客廳等候您……您應該還有些話，是要單獨與蘭德尼他們說的吧。”
“……是的。”
於是少女點點頭，輕柔的道：“那麼一會見。”
她轉過身，裙擺在空中劃出好看的弧度，鑲嵌著寶石的細鞋跟敲打著地板，如敲擊著心臟的節奏一般。
良久，直到空氣中甚至捕捉不到一點殘餘的香氣，雪流才直起身。
他按下金屬門的按鈕，頓時，貼在門上的兩個人便摔了出來。
“將軍！”
萊利斯張嘴便發出了控訴的聲音：“您居然……”
雪流冇有馬上回應，他先是將萊利斯一推，把他推進門，接著把門一關，直接鎖死。
而後不等蘭德尼開口，少年猛然間朝座椅上一癱。
就如一攤水那樣，軟倒在座椅上，軍帽啪嗒一聲跌在地上，少年伸出手，直接拽開了軍服最上方的兩顆紐扣，布料崩裂的聲響之中，他那肌理分明的胸膛，便若隱若現。
“啊……”
少年發出了一聲低緩的吐息，大量的汗水如蒸騰的氣體一樣，從他的體表冒出，轉瞬間，他的臉頰也浮上了一層薄紅。
但即便如此，他的雙眸，依然如漆黑的海麵。
“將軍？”
他這幅樣子，令蘭德尼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雪流抬起手，製止了男子的聲音，他的五指插入了額發：“嗯……先等等，讓我的心跳，平靜下來再說吧。”
作者有話要說： 雪流不是男主，大家不要激動。
這章本來冇打算寫那麼長的。但是感覺斷在哪裡都不合適。於是就寫成萬字了……
要是你們覺得水，可以留言說下，我下章會送字數的。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