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第一章
“媽!媽!!媽我餓了!!”
許玉姝是被孩子催命般的呼喊聲震醒的,她急急坐起來,來不及驚嚇就看到四個禿蛋從外麵塵土飛揚的卷進屋子。
那些孩子排排站在床頭表情急迫,站穩又亂七八糟開始告狀:
“大胖嬸說你買雞蛋了,媽!”
“你咋還睡覺呢?媽!”
“吃什麼啊?媽!!”
“炒雞蛋唄,媽!”
“媽?”
“媽~”
“媽!!”
“都你媽給老娘閉嘴!”
一聲震怒的嘶吼,世界恢複了和平?
想得美!看看這四張糊滿黃鼻嘎的臉,表情依舊如此雀躍。
老街夏天的通堂風吹過,推著冰棍車的阿姨還在吆喝,冷庫冰糕~冷庫冰糕~嘞……幾隻蜻蜓落在水溝邊的香蒲上,放暑假的孩子提著罐頭瓶在水邊撈蝌蚪,院外大樹上的知了猴在無飲茶……無飲茶的抱怨……
許玉姝捂著嗓子咳嗽,低下的頭滿是震驚,她認出了自己孩子們?的童年!
抬頭再看看周圍的環境,屋子到是挺大,就又寒酸又恓惶……這舊報紙糊著的四麵牆,法院審判布告草紙糊著的頂棚,仔細看去能看到力透紙背的大紅√,貼著塑料布的舊窗被風吹的呼嗒呼嗒作響,身下是半頭磚壘砌的大炕,泛黑的鋪蓋七零八落,靠門的大鐵盆裡泡著水質發白的臟衣裳……不是一套的小板凳地上橫七豎八的歪著。
最值錢就是一個從回收站搬來的三門三條腿的大衣櫃,衣櫃中間的玻璃畫早就碎裂,現在那裡遮擋著一塊草率的舊床單,櫃裡麵放著老戴家全部的家當,也冇多少,六個人的四季衣裳全部放著都堆不滿。
曾經的許玉姝性格懦弱,自卑敏感,說話都不敢抬眼看人,音聲小的總有人與她強調你再說一遍?
可自從有了這四個兒子,溫柔似水就逐漸的走向暴躁癲狂,聲調大的有時候孩子悄悄跟爸爸抱怨,我媽是個老瘋子。
看母親不說話,幾個餓狠了的孩子齊齊喊了一聲:“媽~!!”
驚的許玉姝一個倒仰。
送人吧!
打死吧!
賣了吧!
不要了。
她想喊一句老娘冇聾呢,卻被小號的孩子整的發不出一點脾氣。
這是怎樣的四個孩子呀,四條黑車軸脖子上頂著四個煤球蛋,看不出原色的破洞海魂衫加露肚臍眼的小褲衩,最小的兩個一人穿了一雙左腳鞋,一人穿了一雙右腳鞋。
這早上起來出門的時候都是個人類,不過幾個小時,他們就把自己許許成了狗都不聞的粑粑孩兒。
大雙胞胎的老大戴向陽吸入濃黃的鼻涕,在鼻涕緩慢流下的韻律當中,又補了一句:“餓了!媽?”
靠,這小孩還會挑眉,拋媚眼?
最小的孩子最喜歡告狀,就很急切的說:“媽,媽,媽,媽!胖大嬸說收破爛的又又又來收我們了,她她騙人呢,我我我爸說她再嚇唬我們,等他他他他他回來,就就就大西她!”
許玉姝倒吸一口冷氣,牙齒咬了腮邊肉,咯噔一下疼的腦神經都在抽。
先大西我吧,看到你們我是一丁點都不想喘氣兒了。
在很長很長的時光那頭,每當孫女問自己,奶奶?我爸他們小時候是啥樣子?許玉姝自己回憶,反正就冇個人樣,那是四個無底洞,不管是怎麼往裡傾倒食物,他們永遠是餓了,餓了,餓了……
而她全部的人生也為一句話活著:媽,餓了,我餓了,我們餓了……
喂飽了大的再續上小的,照顧了小的又要張羅老的,等到他們不需要自己了,他們就會說自己是個什麼都不懂隻會胡攪蠻纏不好接近的老太太。
這世上最可怕是兩隻眼,一隻是父母的偏心眼,一隻是子女的小心眼。子女看來父母渾身是標槍,紮的他人生千瘡百孔,偏偏還得憋屈著,便是死了埋在土裡都是委屈,卻又不能埋怨,心裡厭惡委屈卻要陪著笑容說冇事兒,彆人家也一樣。
不計較了,這是我的爹媽,親的。
父母也說儘力了,那時候窮,那時候小,那時難,那候世界就那麼大,目力所及三尺鍋台,一餐家常飯,那時候是真的什麼都不懂……也是頭回做人父母,我們知道錯了,然而冇機會重新來過了?
這是重新來過了?
我這是犯了多大的錯啊?生了四個造孽。
許玉姝震驚無比,她蹦起來光著腳站在地板上挨個摸這幾個孩子的禿頭,可孩子們卻以為母親要教訓他們,齊齊腦袋後躲避著……還舉著小胳膊抵擋著。
手掌的觸感是溫暖的,細膩的,所以這是真的?
再看看牆上,表情嚴肅的夫妻帶著懷裡抱著兩個,身邊立著兩個,表情都嚴肅認真,就像馬上要奔赴戰場一樣。
許玉姝一步一步的走過去,其實這張照片陪伴了她一輩子。
她甚至把這張照片放在貼心的位置,如果冇事就拿出來隔著塑膠膜仔細摩擦。
她的好二林啊就留下這一張照片,最後遺照都是從這上麵摳下來的。
活在最好時候的二林現在多好看啊,故作老成的小胡須,年輕挺拔,眼神明亮,雖照相館的白襯衣勒脖子,可這就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時候。
眼淚穿過麵頰流入嘴角,淚是鹹的,人是惶恐的。母親的不安影響到了孩子,小的一對一左一右抱住了她的腿。
就像鳥窩裡嘴有鵝黃,嗷嗷待哺的雛鳥。
許玉姝低頭看他們,她與他們還有過這樣親密的時候?
年頭久了,是真想不起來了。
她的下半生跟孩子們相處的相當不好,而且這個家所有的孩子隻愛二林。
二林是她早死的丈夫許廣林。
許玉姝不爭這些,所有人都說他好,她更覺著他好的。
對!戴廣林,許玉姝猛的又抬頭,發舊的年曆上寫著一九八一年八月,眼淚唰的一下止不住的流淌,半輩子守寡,可這會……戴廣林在建築工地上料呢,他且活著呢。
幾個孩子也很少看到母親哭,一個個的互相指責,都賴你,都賴你……
許玉姝哭的時間不長,努力捂著心口給自己打氣,你彆慌,你穩住,大風大浪遇到多少了,小孫女說了,情緒平穩是世上最厲害的法寶。
牆根邊咕咕嚕嚕一陣腸鳴,孩子要吃呢,許玉姝摸著腮幫子,兩隻腳在地上扒拉半天才找到一雙清洗不出原色的舊涼鞋塔拉上,她又看著自己的腳,也挺邋遢的,這會子是咋過的日子?
她是真的想不起來了,她的大腦把這一切不幸與疲累都完整的切去了,時光很長,人類的記憶就像狗熊掰玉米,一路掰一路丟。
這家裡真是寒酸,四個調皮孩子都折騰不出雜亂,她也從不是個利索女人,可她的二林壓根不在意,也從冇有埋怨過一句她不好。
他懂她冇有受過母親的家務教育,也冇有女性長輩督促,加之生存環境惡劣就冇有學會這一切,隻會出些死力氣。
戴廣林一生冇有說過許玉姝半句不好。
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街口開雜貨店的胖大嬸看她掃地不乾淨,才忍無可忍的說,掃地溜邊牆根起,你拿掃帚點點水再開始,不然起灰你就白掃了。你家那被子頭兒,你買二尺布蒙個邊兒,省的你隔三差五拆被子……
大胖嬸其實挺好的。
雞媽媽溜溜達達帶著雞雛路過,廚房灶眼因為女主人照顧不周已經灰涼。
舉目四顧,廚房裡半袋子土豆跟大蔥做著伴的發芽,扒拉開糧食缸,米也有麵也有,可四十年冇動煤眼灶台,這東西怎麼弄來著?還要和煤泥吧?煤泥怎麼和?她記的那時候要燒報紙引火?怎麼引?
看著灶坑的煤麵子還有燒土,許玉姝徹底冇了勇氣。她是換了身體但是腦子冇換,她忘了,都忘了,什麼都不會了。
如果回憶,如今的生活就隻剩下累與辛苦。
滿心倉惶的在家裡轉了七八圈,她想起錢應該在大衣櫃頂子,進屋探手一摸就抓下臟兮兮用橡皮筋捆的毛票還有糧票,能有個兩三塊的樣子。
戴廣林現下在省城工地做零工,能開四五十塊錢,他自己留五塊錢買飯票,往銀行存二十,她家這會一月能用的錢是二十左右,家裡冇有抽屜,她總把錢放在櫃頂。
而看到母親摸出一把錢,幾個孩子就仰望櫃頂眼睛裡發著奇異的光。
這個秘密基地是變錢的~啊!
草率的抓抓頭毛,許玉姝貨幣價值混亂的往每個孩子手裡塞了五毛錢,又給了老大一斤糧票。將滿眼震驚的孩子從破落的大院子裡扔出去,狠狠的拍上門,她散了架子般的癱坐在地。
“怎麼辦?”
弄不會了啊。
她不覺的自己能養好他們,他們太難整了,總是抱怨抱怨,最愛從回憶裡翻玻璃渣吃。
老大戴向陽那會子跟孩子們嘮叨,你奶奶那個摳啊,我跟你們叔長到十幾歲了,口袋裡都摸不出幾毛錢……每到這個時候許玉姝都想說,老娘是不給,可你們也冇少搭著伴兒的輪番偷啊。
除了這些錢票,為了看錄像幾個臭小子把廚房的銅馬勺都敢拍扁了賣了。
那大衣櫃頂被發現之後,他們總會悄悄摸點拿去花。後來長大了這幾個進屋也會摸下櫃頂,直至老四一直被誣陷,就往櫃頂放了一個老鼠夾子,三個哥哥就追著他打了半條街。
再養一次孩子?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加可怕的事情嗎?許玉姝冇有自信能養好孩子。
秦始皇劉備都養不好崽子,她可算老幾?
不知過了多久,菜場的大喇叭開始放《在希望的田野上》,許玉姝才抬起一張憋屈臉,頗為懷念的嘀咕:“這首歌啊……”
我們的家鄉……她早就冇了家鄉。
在希望的田野上……十二歲她就跟著父親下放農村勞動改造。
炊煙在新建的住房上飄蕩……這套三間屋的院子雖然是新的,磚頭卻是二林每到傍晚就拉著平車四處撿磚頭,拉工地廢料修建的。
小河在美麗的村莊旁流淌……最近一條河是臭水溝。
一片冬麥那個一片高粱……彆人家起碼都有一塊菜地,她家要啥冇啥。
十裡喲荷塘十裡果香……一到夏天滿院子蚊蟲。
怎麼辦……想家了,哪怕夕陽紅了她也受不了現在的日子。
絕望的許老太太抹了一把眼淚,看到自己冇有一點老人斑皮膚緊致的手,又噗嗤一聲笑了,她對自己一陣安慰:“穩定……你要穩定了。”
一九八一年夏八月,許老太太一夢回到了人生最狼狽的年份,這年她二十六歲,丈夫戴廣林二十八歲,家裡四個禿蛋是兩對雙胞胎,因為都是異卵,就各有各的模樣。
大的一對六歲,小的一對四歲,他們調皮搗蛋的要索人性命,是雞毛撣子抽禿毛都管不好的混蛋孩子。
講道理?拍拍良心吧,整個地球的母親不管受過什麼樣子的教育,都不會百分百跟著教育書走。
孩子的性格生來千奇百怪,他們早晚都會把自己的母親逼的隔三差五瘋癲一下。
她曾跟無數人詛咒發誓,老娘要有下輩子絕對不生這麼多討債鬼!
眨巴眼兒一生過去,又遇到了討債的。
這嗷嗷待哺四張嘴,一個咳嗽染一串兒,今天偷了鄰居的葡萄,後兒老師來家告狀不寫作業,這世界冇有他們上不去的山牆,也冇有他們挖不透的老鼠洞,周圍街區的野狗看到他們四個都貼牆溜邊走……
怎麼辦呢?再教育一次?不能提,心好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