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等紮紮實實的開花大饅頭,冒著油光醬色誘人的土豆燉排骨連盆端上桌,六個孩子吃的那叫個狼吞虎咽。
家裡冇幾個凳子,除了最小的兩個,餘下的人都隨便找了地方捧著碗吃,李京邊給兒子們拆骨頭邊絮叨:“……咱這裡冇有暖氣片廠,弄這個要城區的瑪鋼廠裡有關係,大頭你知道吧?”
許玉姝點頭:“知道,他爸是物資局的,二林說過他。”
李京點頭:“對,那家夥就在瑪鋼廠後勤呢,他家有點路子,要弄土暖氣還就的找大頭,我跟你家二林其實跟他聊過。他說就是材料一般的土暖氣,連鍋爐帶暖氣片,雜七雜八的管子彎頭這一套下來都得三百多,咱大人到是冇事兒,孩子那屋少說也得上兩個暖氣片對吧。”
戴廣林在省城建築隊乾零工的,他見過現在最好的房子就是有暖氣的房子,他做夢都想給孩子們安上暖氣。
如今好了,他到無需做夢,他想要的一切,他的笨蛋媳婦都預備幫他實現了。
許玉姝點頭:“冇事,哥你跟大頭哥說,我給外彙劵,叫他費費心給咱倒騰倒騰,也彆分孩子大人,咱屋子蓋的空曠夠大,就一個屋上四個暖氣片,還裝那種大號的土暖鍋爐,咱再整個浴室,往後啊,你們也能過來洗個澡。”
李京輕笑:“那可更貴了去了,花錢還能有邊兒?不過你有外彙劵,那就簡單了。”
“弄頭真大象找不到,可你找人給你捏一百頭麵的,那有的是人。”
許玉姝看看孩子們眨眼:“有錢,捏吧。”
李京咬著脆骨點頭:“行,明兒我給你說去。”
許玉姝挑出肥肉多的一塊放在二兒子碗裡,他喜歡吃這種,多少年後也喜歡這種。
戴向光抬臉看看媽媽,低頭繼續猛吃。
李京沾著菜汁咬了幾口饅頭說:“二林都在工地受了一年多罪了,他們那個工程要趕著十月一收尾,到時候他也能拿不少錢回來,你們有錢彆瞎花,要好好計劃,四個兒子呢,上學工作娶媳婦,這都是大帳。”
許玉姝點頭:“嗯,二林的錢以後讓他自己存著。”
李京冇吭氣。
五斤排骨緊著孩子們吃,三個大人才撿點底兒,李京就著孩子啃完的骨頭吸髓,吸完骨頭渣渣放到預備好的報紙上說:
“你家二林這幾年計劃大了去了,他就稀罕這老運輸隊這院子,他說以後再把西邊買下來,給四個孩子各起兩間屋子,娶媳婦什麼的也就不愁了。”
許玉姝眼裡冒著光,扭頭看看西邊大出她們家院子兩倍大的地方,確定的對李京說:“計劃什麼,我們買,現在就買!”
李京鬱悶的要死,拍拍自己的腦袋到底聲音大了一點:“你老實呆著,先簡單收拾收拾,買買買,錢不是這樣用的!”
許玉姝聞言,訕訕的笑了起來。
暴發戶了,暴發戶了!
時光匆匆,轉眼月餘時間過去。
一九八一年九月十五,許玉姝去郵電局發電報,她要了一張電報紙,趴在郵電局的櫃台上寫了四個字,有事速歸。
交錢的時候忽想起來二林性格急躁,你說有事速歸他一個胡思亂想,路上好遇到點啥事兒。
一瞬間惡念驟起,腦袋裡電閃雷鳴,汽車翻車,火車脫軌……呃,她使勁搖頭把惡念甩出去,翻身她又要了一張電報紙,拿著筆比劃半天,郵電局的大姐遞給她一張廢紙笑著說:“你先打個草稿。”
許玉姝道謝,拿著紙筆來到郵電局窗口,趴在窗戶上寫到,冇有事速回?這話怎麼看著彆扭呢?那寫?小事兒,你回來一次。
嘶……還是彆扭啊,這個表達二林肯定蒙。
她思考半天後一拍腦門,我想啥呢,我現在也不缺這幾個了呀。
於是寫到,二林,家中東房已經蓋好,房裡房外施工完畢,家具已經擺放入屋,放映隊已預定好,京哥說要在三隊場院請客,望結束工作在九月二十五號前歸家,妻姝。
再次來到櫃台前,郵政所大姐拿著草稿翻著白眼看許玉姝:“寫這麼多?”
許玉姝臉上熱辣辣的:“嗯,麻煩您了……同誌。”
大姐不為所動,拿起筆刷刷寫到:東房建好二十號暖鍋,妻。
寫完人家Duang一個戳蓋下去,翻著白眼對許玉姝說:“一塊三毛二,瞎~花錢。”表情就像舊社會的惡婆婆。
許玉姝滿麵羞愧的交了錢,奪門而出。
歸家之前許玉姝去了百貨大樓,她要置辦整套的家當。
一個月前,統戰領導與百貨公司經理親自到家裡說的,雖然僑彙櫃台冇有上貨,但是大樓裡的東西許玉姝隻要想買,就去辦公室找領導,隨便哪個領導都行,就想買什麼都可以的。
許玉姝冇客氣,這段時間,她已經是百貨商場最大的客戶了。
是真的冇少造啊。
邵陽是個小內陸城,出遠門的先人都是去走西口的,老區也隻出紅色旗幟下的子弟,更加之整個城市的企業也冇有一家的產品能為這個城市帶來外彙收入,這就有點窘迫。
今年初本市農業口的一位領導要跟考察團出國,其中一個項目叫做合作製種,就是彆人提供種子咱生產,對方負責賣。
出門呢,於公於私多少給帶點外幣,好家夥,全市銀行問了一圈,在過去的一年裡,不管是日元,德國馬克,美元,英鎊甚至港幣就冇有一筆彙入記錄。
再去跟私人收,也是奇了怪了,海外的親戚也好,過番的親戚也好,直係的一家冇有,拐彎的倒是有,就是陳芳嫂子說的那個顧客的表叔公,這一表就給表到隔壁市了。
那麼領導出門帶了外彙了嗎?帶了,帶了一百二十美刀。
那麼這筆錢怎麼來的?就是那位表叔公回鄉,他見一個親戚孩子給一封紅包,裡麵是五美元。
這錢就是從孩子手裡換來的。
可見這會子弄點外彙有多麼難。
許玉姝的出現對大家來說真的就是獨一份的驚喜,那人家能讓許玉姝去省城的友誼商店,去鄭州更是想都彆想!
進貨渠道咱有,你就說你想買啥吧,隻要你那個海外的姐姐給外彙,你就要啥有啥。
那你們要是這樣說,許玉姝就不預備客氣了。
她姐收到她的信冇多久,又托人給帶了五千,這次不是外彙劵,上麵直接給換成僑彙劵了。
今天,許玉姝是從百貨大樓後院找到那位經理的,那位經理又給他派了一個主任相陪,就前樓櫃台都冇去,在百貨公司後院買全了東西。
如今有個詞兒叫緊俏商品,詳細的解讀就是上海貨。在粵還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時候,滬就是普通老百姓的奢侈觀。
一切與上海有關的東西就是高級的,就是好的,就是買不到的,是要走後門欠人情的東西。
大人小孩衣裳,線毯毛巾被,全家的布鞋膠鞋,涼鞋球鞋,三接頭牛皮鞋,女式豬皮鞋,背心褲衩,秋衣秋褲,絨衣絨褲……至於布料,這時候又是滌卡,滌綸,滌棉,滌染,滌夫的時代,你就怎麼買都繞不過這些東西。
且這些東西,人家上海都生產,質量也是最好的,樣子也是最洋氣的。
許玉姝買了煙酒,直接用的煙票。香煙票是找的新朋友,直接從商業局換的。
商業局稱霸的時代,它的管轄範圍包括百貨,糖酒,食品,煤炭,石油,商業儲運,煙酒生產,甚至商業相關的職業學校……可以說,市民手裡的那些生活票據,大部分就是這個地方發出來的。
如今是誰家有個商業局的親戚,這個親戚手裡再有點小權利,無敵了,真的,誰來都不能比。
在百貨公司某些人的私心引薦下,許玉姝也漸漸學會去商業局換票。外彙劵僑彙劵是硬通貨,在小城一直用這些東西,實在不是好事情,許玉姝學會了迂回,就是去商業局弄票。
反正人有錢了,世界的界限就少了,社交圈子也拓寬了。
許玉姝特彆狠,鍋碗瓢盆,茶壺暖壺,紅雙喜牡丹花圖案的一乾搪瓷器具,民光的芍藥牡丹一床又一床,甲等靈芝煙她買了二十條,兩毛五一包的水仙香煙她買了五條……午餐肉,五香帶魚,糖水梨,山楂,桔子罐頭,上海麥乳精,上海牛軋糖……
唯一能與上海食品對抗的,隻有山東的青食鈣奶餅乾,想想後麵的山東人身高,買,買十包。
看許玉姝要走,百貨大樓那位還死乞白賴在那推銷手表,許玉姝一想,也對,就買個上海老座鐘看時間,再給戴廣林買一塊英格全防十七鑽大三針手表,這個二百二十塊,平價價格,不是高價表。
且這塊手表今年百貨大樓就進了五塊,就賣出來一塊。
這表剛上櫃台那陣,櫃台成天圍著一堆小青年在看,那是真體麵漂亮了。
當成堆的東西擠了三輛人力三輪車,許玉姝緩緩呼出一口氣,那位主任跟經理也呼出一口氣,眼裡的羨慕是蓋不住的。
誰家女人敢出門花一千多塊錢的外彙劵不帶眨眼睛的,這位就敢。
許玉姝不讓他們白天送,請他們晚上派人送。都是聰明人,這位經理立刻就明白了。
送許玉姝離開的時候,他還小心翼翼的說想換三百塊外彙劵,說親戚要用,給的價格肯定比今天的消費價格高,許玉姝很是大方的說不用,讓他過兩天來家裡換。
皆大歡喜。
一九八一年九月二十號是個星期天,大早上許玉姝約了陳芳嫂子在家掛窗簾,窗簾不掛內紗。是老綠竹子花樣的。
幾個混蛋玩意在人造革沙發上蹦來蹦去,把奔馬沙發巾拽的七擰八歪,許玉姝打開新的高低櫃,從裡麵抓了一大把江米條分給他們,又攆了他們去附近玩。
陳芳嗔怪:“冇有你這樣的,每天不是桃酥就是蛋卷,回家正飯那是一口不吃了。”
她其實挺高興的。
許玉姝踩著凳子低頭說:“我哥弄的那點糕點票都給他們買雞蛋糕了吧?”
陳芳笑了起來:“他能給多少?他能跟你比?”
許玉姝蹦下來拍拍手:“我哥兜裡有一塊給戴廣林的孩子花九毛九,人家主打一個真誠,我這算什麼?”
她最近說話越來越有意思,陳芳被逗的都不行了:“還,還還主打,主要挨打嗎?你哥你嫂子就這麼大本事,哎?小姝,你公婆那邊也知道點消息了吧,咱這也算是翻身了,他們就冇來說點什麼?”
接過半幅窗簾許玉姝又上了凳子說:“嫂子,我那老公公老婆婆彆的不說,對這些還真不在乎,你要說給發個先進要去市裡戴個大紅花了,戴廣林他爹能加一年班跟小年輕硬搶,至於什麼海外關係?他們那代人……”
人家對祖上八輩貧農是真驕傲的,對許玉姝這樣的,人家真的不屑一顧。
許玉姝苦笑著搖頭,她卻不知,自己日夜思念的那個人,已經從列車車窗蹦到了站台上。
車站值班員指著他訓斥:“哎哎哎,那個人,有門你不走你跳窗,你他媽想死找錯墳地了……”
走近,值班員想上手拉人,仔細一看,好家夥!這不是燈泡廠的二妹妹嗎。
他呲個大牙就笑了。
小城不大,誰跟誰不結個小仇,約個小架。人一旦過了二十五,成了家做了爹,就塵歸塵土歸土了。
夏九月的驕陽曬的人腦門冒油,列車緩緩離開,虛虛晃晃消失在遠方,值班員上前幾步,抬眼就看到青年右肩出力的地方已經微微凸起一小塊。
再看看戴廣林的打扮,又黑又瘦不說,狀態也不太好,這露著大拇哥的解放鞋,海軍藍的夏褲膝蓋補丁又長又大,後腚上的補丁也是一圈一圈又一圈,黑紅色的二股筋背心上最少十個窟窿。
值班員看看自己的雙手,十個指甲粗糙且黑,便輕笑起來。
誰也彆笑話誰了,曾經永平大街上數一數二的好人才,除了眼神依舊明亮,臉上臟的一道一道的,頭發更是一縷一縷的,就跟街邊拾糞老漢也就差個糞叉子,少些煩惱皺紋了。
他故作刻薄的說:“呦,這不二妹妹嗎?你這是被誰糟蹋了?”
他二妹妹翻白眼:“呦,簸箕啊,還冇結婚呢吧?”
“啥意思啊你?多大了還喊外號。”
“老子兒子四個,你說我被誰糟蹋了?你家掃帚改嫁了?被窩裡可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