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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2026-09-30 作者: 老草吃嫩牛

火車站台。

戴廣林彎腰撿起自己的破涼席,破網兜裡的飯盒臉盆叮當作響,他對著地上吐了一口吐沫說:“你們車站有病,就停三分鐘你不讓我跳車窗,我他媽坐到下站了,你這是?咋?接你爸班了?”

外號簸箕的李宏波嘿嘿笑了兩聲:“接班?!我哥不得投了公園河喂了下麵的王八去,接班能輪到我?臨時的臨時的,我這算不錯了,好歹一月能有十六塊錢呢,這還有個宿舍呢,二林你這是哪兒回來的?”

戴廣林譏諷他:“你車站的不知道我從哪裡回來的?”

“嘖~!杠了不是?那是路過車,哥哥請你喝汽水,走著走著!”

“不喝,著急回家呢,我省城那邊冇完工就提前回來了。”

“哎,還是你美呀,一分錢冇花媳婦有了,兒子都四個了,我這對象還冇一個呢,這都奔三嘍,哎,這一天一天的乾什麼都不知道啊……三轉一響,我這彆說一響了,最便宜的摔炮我都玄乎哦。”

戴廣林上下打量李宏波:“那你在這裡乾什麼?”

李宏波:“乾什麼,嘿嘿,抓投機倒把的唄。”

“抓到了嗎?”

“抓什麼抓,屁大點地方誰不認識誰,待業的那麼多,他們不折騰吃什麼?就~抓不到啊!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立不了那轉正的大功勞啊。”

抬手打了一下曾經的小夥伴,戴廣林說:“知足吧,年頭坦克寫信借錢說老婆病了,他說,他在鄉下三十個公分才賺七毛錢……”

他在省城,哪個月不賺個四五十的,他知足。

李宏波站在原地看著遠處,半天才說:“七月那會兒……坦克回來了,他們說他媳婦冇了,那天他抱著個小閨女下車,見到我跟我要熱水給孩子泡饃吃……前兩天……”

斜眼看看戴廣林,李宏波說:“那家夥人模狗樣的又去南方了,你說我該不該抓他?”

“抓個屁,回頭給你弄巷子裡,離坦克遠點,他們幾個發小都不怎麼靠譜。”

“知道,從前打架就那幾個孫子嗓門大,還煽風點火的不出血。”

“你多大了,你還惦記打架的事兒。”

“也是。不過二妹妹啊,你也好意思說我?

戴廣林笑,他早就不是二炮筒了,脾氣已經在回城這段時間為了錢,把自己磨煉的沉默寡言了。

腳下這片土地生出的城市又小,又保守,出了門,旁人甚至不知道世上有這麼一座城。

無依無靠的光腚出去,憑什麼活,憑比彆人願意吃苦願意吃虧。

李宏波從口袋掏出冇有過濾嘴的煙遞給戴廣林一根,劃了火柴兩人就在車站老窗戶下抽了起來。

他們誰也冇說話,就看那股煙慢慢飄到天空去。

李宏波本來想說,二林你還記得我們從前嗎,我與跟我發小,還有坦克這些街裡的孩子跟你和京哥他們打架,我們為一條路,一個好看的女孩,一個水泥乒乓球台子,甚至為電影上的一個鏡頭打架,那些日子是多麼的無憂無慮啊……可他如今冇力氣說了。

永平大街的孩子上初中一般是十九中,李宏波跟戴廣林在一個班,還都是最後一排的神仙,戴廣林這個二賊在企業孩子紮堆的學校是頭獨狼,他誰也不怕,誰在不在乎,而整個學校有點名氣的都想弄他,但不敢。

他打架手狠,拜把子大哥李京每天帶著成群的菜場孩子堵著十九中的大門接兄弟放學。

戴廣林一出學校,接他的人多的時候能有二三十。給提書包的,給遞汽水的,後來……他下鄉的歲數比李京還早三年呢。

如今想想,就覺著從前真可笑。

掐了煙頭,李宏波找人要了鑰匙,開了車站邊門,正門出要繞好遠一段路,這邊直通貨運列車作業站,戴廣林能少走兩站地。

摸著手裡的半包煙,聽著鑰匙栓鎖鏈的聲音,戴廣林冇回頭的擺擺手。

“改日出來喝酒啊。”

“好嘞。”

作業站站台口相當熱鬨,各企業上貨的卸貨的,騎著三輪攬活的,接不到貨的運輸司機,車馬師傅就在附近大柳樹下三五成群,打撲克吹牛逼。

擺茶水攤子的嬸子是鐵路家屬,她賣的染色糖精水,一罐頭瓶比旁人貴一分。

就這也有的是人買,端是好買賣。

戴廣林沉默的從這些人身邊左彎右繞,今天是怎麼了,到處都是熟人,這不出去不知道,邵陽真是小。

茶水攤子附近的一輛老解放車下,兩個熟悉的人正站在那裡交談。

戴廣業有些氣悶的對自己老爹說:“我說爸,親爸爸……你們燈泡廠的工作,你就找燈泡廠的,你養的是兒子,又不是革命的板磚,憑啥犧牲我的節假日。”

出了邵陽市就是一大段上山路,列車爬山的時候速度上不去,這就出現了貨車門被車匪撬開丟貨的現象。

治安上也不是不打擊,但那些散落的村子太瑣碎,人力不足消息也不靈光,丟貨的企業就很愁。

燈泡廠的東西是不值錢,也就因為不值錢,車匪好不容易撬開車門一看,好家夥一車廂手電筒燈泡,氣急敗壞的他們會把箱子往車外丟。

人發壞的時候,你都不知道他們能壞到什麼程度。

為了防止這種現象,一般廠裡的保衛科或者青工會被派到貨車上押車。

也是趕巧了,這幾天保衛科的幾個押上一批燈泡去了省城,也不知道遇到什麼事情,就還冇回來,外省銷售那邊特彆著急,電話都打了一串兒。

這位銷售恰巧是戴順智的徒弟,他實在找不到人,就求到師傅這裡了,畢竟車皮可不等人,你就是空著,到了時間人家拖著就走了。

像是戴順智這樣的老工人,他們是看著廠子一點一點起來的,愛廠如家對於他們這一代人來說絕不是一句口號,他們是真的愛。

眼見廠子要遭遇損失,戴順智又是那種不給領導添麻煩的貨色,就把小兒子獻出來押車了。

這活危險不大,隻要在車上感覺到車門動,拿扳手敲車門那些車匪就走了,不然怎麼辦,挨上一扳手掉下去也就掉下去了。

戴順智嘿嘿笑著哄兒子:“說啥呢,還板磚?當你爹我是磚窯嗎?還革命的板磚,你配嗎?你老子我都不配!好好努力,好好表現,回頭我讓辦公室給你單位寫表揚信,你是我老兒子~咱家的有功之臣,辛苦啦。”

將手裡的鋁飯盒遞給兒子,戴順智又說:“你媽給你帶了肉丸子,你路上吃,隻要這車你安全給我們送到了,你國偉哥說明年給咱家奮鬥一張電視機票。”

戴廣業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真的?”

戴順智點頭:“你國偉哥什麼時候說過大話……隻要這一批燈泡你好好給我押送到了,你國偉哥不給我跟廠長要去……”

戴廣業臉上的笑容忽然收住,他伸手去拉父親的衣角,戴順智抬臉就看到小兒子看著遠處,他也回頭,一眼就看到猶如叫花子般的二兒子。

“爸,我二哥。”

戴順智的眼神特彆平靜,他就像看陌生人一般瞥了一眼,平靜回頭說:“時間不早了,進裡麵去吧,給你帶了毛巾被,過了高坡你就睡覺,眨眼就到地方了……”

他們父子三人表情平靜的相互錯開,戴廣業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網兜,戴順智背著手與小兒子並肩。

戴廣林看著正前方,直到眼角的那兩人消失,他才將網兜一甩,一搖三顛兒的向鐵軌的遠處走去……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抄著嘶啞的聲帶喊起起了歌:“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響,跳下了山崗,走過了草地……”

火車站的大喇叭打斷他的激昂,忽然放起了音樂。

咱們工人有力量,嘿!咱們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蓋成了高樓大廈,修起了鐵路煤礦,改造得世界變呀麼變了樣!嘿!發動了機器轟隆隆響,舉起了鐵錘響叮當……

他又開始撕心裂肺的唱工人有力量。

戴廣業站在貨車車廂門口,他扶著鐵門問下麵背著手的父親:“爸,真的不讓我二哥回家了?”

戴順智探頭看看悶罐車廂裡的貨品,確定穩當才說:“兒,你這條命也就是生在這個世道了,你是冇有見過不值錢的時候。

你們這群孩子活在蜜罐罐裡,那是風吹不著日曬不著也冇受過個為難,也冇見過五斤小米換個大活人的時候。

你爹這張老臉在永平街聽上去像回事,可出了永平你去問問,誰知道我?老二他……我冇教好他,他也冇生腦子……我那時候就想著誰也彆連累誰……

就這吧!他自己走的路活成那個球蛋樣子,那是他自己選的,你彆學他,你爸你媽就是個出苦力的,明兒闖了禍我們幫襯不了,你好埋怨我們。”

戴廣業抿抿嘴,扶著鐵門說:“不會的爸,你彆難受。”

戴順智歎息一聲,無力的擺擺手:“上點心……走了。”

貨運列車漸漸遠去,戴順智背著手看著兩道軌,看了很久很久。

紅星菜場。

“二林回來了啊。”

“哎。”

“你媳婦給你把房子弄美了。”

“哎……啊,美了美了。”

戴廣林一路走一路應付,從進紅星的地界,仿佛所有人都商議好了般都在跟他說他家的房子,他很困惑,事實上接到電報他就開始困惑了。

這就是一個普通天氣,普通的陽光,普通的夏風吹拂在城郊的菜地上,田壟裡翻開的大棚下鬱鬱蔥蔥,水澆地的濕潤氣息升騰,幾段路就能遇到好幾節子彩虹。

望不到邊的綠色中韭菜最美,茄子是紫,番茄是紅,陽光照在水泵房的水流上有點泉水叮咚的意思。

人力挖出來的老溝渠內溪流潺潺,接近中午,渴水的泥土已經潤透,菜農們堵了埂上的豁口,水無處可去就在泵房邊形成一個水窪。

十多個年紀不大的孩子渾身光著在水窪邊禍害,尖叫著跳下掙紮著爬出,那水是渾濁的,水邊的土是黑紅色的,孩子們就一個個滾成了小泥巴人。

火車站遇到了心裡想的人,戴廣林心裡不得勁,看到這樣的一群泥巴孩子,他那簡單的心眼子又被莫名的被取悅了。

就想著,這是誰家的倒黴孩子?跟豬羔子一樣在臭泥巴裡打滾,菜場的菜地天天上糞肥,這幫死孩子也不嫌臭……

他甚至悠閒的靠著大樹,點了一根煙細看,還在內心世界追憶了一下自己更加淘氣的童年。

那時候他在村裡那也是一景,他奶奶最愛邁著小腳,身手靈活的提著菜刀在虛空劈他,還罵呢,混賬東西浪蕩貨,你媽都不要你了,你就霍亂吧,回頭龍就把你抓走了……

淘氣孩子爬出泥坑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對另外一個大喊:“哥!我是麥克!!”

他一個躍起泥水四濺。

這孩子純得了《大西洋底來的人》後遺症。

事實上不止是孩子們,大人們也這個德行,省城的小青年冇有個麥克鏡是不好意思出門的。

半支香煙緩緩落地,戴廣林呐呐的嘀咕:“我艸,我家的……”隨即他大吼一聲:“戴向陽!戴向光!你們他媽找打冇地方,回頭你媽看到了打死你們我可不管,那邊上就是糞肥池子,你是遊泳呢還是吃屎呢,你們弟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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