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迷眼了迷眼了!嗚嗚……”
老四戴向輝哭嚎著在大鐵盆的水裡撲騰。
“瞎不了!”
許玉姝大吼一聲又把他按進水裡,拿起肥皂就像對待階級敵人一樣,開始使勁揉搓。
有關於滾糞水這件事,冇洗過屎孩子的不知道,就是看上去洗乾淨了,身上也有癟穀屎味兒。
就得洗衣粉一遍,肥皂一遍,香皂一遍……已經洗乾淨的五個大孩子麵朝牆站著,每個眼睛都哭的紅腫,五個小後丘上巴掌印相當清晰。
疊加那種。
陳芳把一碗燜麵重重放在小桌子上罵到:“都來吃!吃吃吃!吃死你們這幫子憨貨!吃飽了好去跳水,最好淹死了,那我就省事兒了!
本事大的你們,個子比車座子還高了,成天你媽的不帶個好頭,好吃好喝的不夠你們折騰的,來,爹們!來吃!”
上個月水渠裡剛撈出去一個,據說是都泡了三天了。
隻要做了媽媽,最聽不得就是這種消息。
多溫柔的女人,隻要她們開始養孩子,不是走在變性的路上,就是走在變態的路上,總之再也不是那個天真明媚的小姑娘了。
玩水有功的孩子不敢反抗,一起抽抽噎噎抖動著肩膀來到桌前,齊齊坐下開始吃一口抽搐一下。
你說長大了會不會恨父母家暴?嗐,當所有人都享受過一樣的待遇,也就委屈不起來了。
還攀比呢,我媽拿衣架子打我了。
那算什麼,我媽拿煤鏟子拍我……
嘖,活下來,都不容易啊。
從老書記那裡挨了罵的兩位年輕父親,又去老會計那邊交了罰款,一個娃,兩塊錢。
那老頭頗恨,知道這些臉皮厚的不怕罵,他就罰他們錢,這次是都記住了。
兩個爺們不敢進門,靠著院牆站在陰涼處,裡麵兩個女人罵一句他們也抖一下。
有時候,孩子們長大了跟母親不親,就覺著父親好是有緣由的。
父親這種生物遇到事情,天生他們就會躲在一邊讓母親去做炮手,在母親與孩子結仇之後,他們也總有辦法裝那個無辜,主要也是惹不起。
李京有些幽怨的嘀咕:“娶的時候好好的,你說怎麼就變成母夜叉了?”
戴廣林撇他一眼:“那是你家的,我家小姝不知道……”
“戴向明!我再看到你吃飯玩雞雞我敲死你,好好吃飯!啊!再玩,再玩!我剪子呢!”
悶聲咳嗽兩聲戴廣林抱怨:“嫂子也不教點好。”
李京憤怒:“我踏馬我踢死你,她那是露了本性了,手裡有四個人質開始,她就不怕了,你是冇看到她的真麵目,這一個多月,她把你哥當孫子使喚,小芳怎麼教,她本來就那樣!”
戴廣林爭辯:“她不那樣!”
每一對父母在撫養孩子的歲月都會做同樣的事情。
打孩子,後悔,發誓,自我檢討周而複始……
尤其是白天打了孩子,晚上那心裡絞的是七扭八歪的裂心肝般疼,許玉姝看著幾個孩子的睡顏,看著他們屁屁上的巴掌印掉眼淚。
孩子冇有玩具,隻好玩自己,自己玩膩了,隻好去玩大自然。
可是,做他們媽媽真的累啊,往胳膊上畫假手表都得畫四隻,自己從前是咋養的來著?
忘了。
入夜,天空繁星點點,四十瓦的燈泡拌著浴室的流水聲微微晃蕩。戴廣林坐在水泥打磨光滑的手搓小浴池裡發愣。
出去幾個月,回來之後他的家竟然富裕到擁有一個小型澡堂子了。
如今實現生活質量飛升,最直觀的辦法就是家裡有電視機,錄放機這些電器,但個人擁有澡堂子,是想都不敢想的。
整個紅星菜場都冇有澡堂子,平時社員們想洗澡,要麼自己在家燒盆水擦擦,要麼去工廠區找朋友換洗澡票。
公家單位的澡堂子,雖隻有五分一毛的票價,大家卻都舍不得花。隨便哪個屋簷下不是滿堂人,雙職工這個詞兒就是羨慕上來的。
戴廣林舉著潔白的毛巾看著,月子媳婦一樣嘩嘩流汗,九月泡熱水澡是段半神經病的經曆,可媳婦非要他享受享受,他就必須享受享受。
他想起媳婦跟他說的一段話,至今猶如踩在雲霧上一般。
媳婦說了,大姨姐說,他那個拋夫棄女的丈母娘留下一些產業,好像是甘蔗田還有製糖廠,他媳婦分了很小的股子,每個月能拿小五千塊。
五千塊!
那可是五千塊啊,戴廣林在工地累死,攬兩份小工,最多一次拿了五十七塊錢的工資他都美死了。
媳婦說從今往後他可以什麼都不乾了。
戴廣林無法接受這個結果,也不是說多清高不愛錢,就是覺著這事兒吧,他就覺著不踏實。
能容五六個人寬敞坐下的浴池子,足夠戴廣林舒展大腿,戴廣林又看了一圈這個八㎡的屋子,雖然拿最好標號的水泥抹了,防水也做了,但以他在工地做熟的眼光來看,這個活乾的很粗糙。
尤其下水冇做好,回頭他預備再打一口滲井,最好能接到街口公共下水道那邊去。
他媳婦盲從,他哥李京喜歡玩節省,新的是絕不可能買的。這浴室冇接自來水,抽的是地下水。紅星菜場能自然形成,跟菜場地下的天然水脈有關係。
抽水用的是深井長軸泵配三相異步電機,鍋爐是本市五金廠生產的常壓立式水套爐,也叫鍋殼爐。
這一套設備加工費,配件費,用新的五千五打不住,但是在他哥的親切關懷下,花了一千八就拿下了,都是舊的,回收站裡找到的,廠區退役的……
神經病啊,誰家好人家修鍋爐房浴池子,過一條馬路,麵粉廠浴池子大人五分,小孩二分,個子不到一米還不要錢呢。
誰他媽冇事乾一輩子活不活到一百歲不知道,可是洗三萬六千次澡就有點誇張了。
戴廣林絕對想不到,幾十年後就是普通浴池子也在十多塊,裝修豪華項目多的浴池那是上不封頂。
五分錢這種貨幣單位,隻能在一個叫義烏的地方看到,如今那個地方正在雞毛換糖呢。
正想著心事,浴池外進來個人。
許玉姝捧著新做的四角褲,二股筋背心進了門。
戴廣林有點羞澀,即便跟這個女人生了四個孩子,可坐在水池子裡跟她見麵,他還是羞澀。
許玉姝笑笑:“二~林。”
戴廣林輕輕回應:“嗯?”、
“我給你洗頭,再給你搓搓背吧。”
“……好。”
“真是,好頭發啊。”
戴廣林仰頭靠著,頭上傳來海鷗洗發膏的香味。小婦人的手指溫柔,搓他的時候,手指頭就像過了電。
他想,其實……有個浴池子挺好的。
寂靜的夜裡,浴池裡傳來沉悶的落水聲,還有哭泣的聲音。
九點多,戴廣林穿著他的新褲衩,塔拉著他的新拖鞋慢慢進了西院屋。
新房那邊且要晾一晾呢。
挨個看了一圈孩子,他低聲問:“都睡啦。”
“嗯,折騰一天了。”
許玉姝點點頭,檢查了一下蚊帳這才下炕。老西院也是舊式土炕,蚊帳太小,大人們就在帳子外麵睡。
聽著屋裡蚊子聲密集,許玉姝彎腰點了一盤蚊香。她對戴廣林笑笑,戴廣林笑著伸出手,他們一起手拉手往自己家東房走。
那一路許玉姝就盯著戴廣林看,戴廣林有些得意的說:“看路!”
這玩意的臉跟語言是兩個係統。
吊了新頂棚的屋子,地麵是水磨石的,省城好家庭擁有的大衣櫃,沙發,寫字台,高低櫃子家裡都有,甚至孩子們用的東西都是新做的,還都是四個,必須都是一模一樣的。
家具樣子是笨,可架不住結實啊,戴廣林摩挲那些家具覺著最少能用三代人,這也是他哥的想法。
往西邊的夾角他媳婦還掏了新茅廁,那茅廁高級的很,有透氣的瓦頂,新磚頭砌牆,依舊用水泥抹了所有的麵兒,甚至接了水龍頭,額外修了兒童用的蹲口,大人的直接上了鎖。
新五間房,有廚房有雜物房,有待客吃飯的地兒,甚至還有孩子們念書的書房,那裡麵擺了四個大書櫃,窗戶下,是一整塊大板上了清漆的讀書長台,他媳婦手孬,竟然買了四個台燈,就浪費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做爹不知道,他家大多戰爭源頭都是買東西冇有買成四份。
許玉姝再不肯做這惡人,讓那幫小王八蛋說什麼原生家庭不好的話!
這也太不會過了,當戴廣林進了雜物房,瞬間目瞪口呆。
那裡麵罐頭成箱子的堆著,布料糧食,甚至香煙都成條子的疊著,他想回頭買十把鎖子把這地方鎖起來。
皇帝的日子……也就這樣了。
最後,戴廣林用腳踩著院子裡的四方磚說:“這是公園用的,你從哪兒弄來的?”
許玉姝說:“冇弄,這是工人拿水泥倒出來的,他們有模子。”
戴廣林點頭,其實這個營生他也會,可他弄不到水泥。
如今,他這心裡真是……高興吧,實在是高興,媳婦冇用自己的錢就把這院子收拾出來了,他就覺著自己挺冇用的。
彆扭半天,戴廣林語氣真誠愧疚:“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敢用那些錢……”
話冇說完,他就感覺媳婦的手開始發抖,手汗迅速潮濕了他整個掌心。
許玉姝都驚呆了,好半天她才喃喃問:“你?早就知道?”
怪不得,李京哥迫不及待說起這些東西怎麼來的時候,這人表情淡淡的,既不驚訝也不追問。
戴廣林點頭:“這話說的,這是我家,就你那個腦子埋東西你都埋不好,你鬼鬼祟祟瞞著我跑外地去,我自己的媳婦安不安全我能不上心?
你藏錢那地方冇幾天就鼓起來了,還是我給你夯實了的……媳婦,咱,咱能不用你姐那些錢嗎?”
他不說話了,看著媳婦失魂落魄白著一張臉,他挺詫異的捏捏她臉頰:“這是怎麼了?你彆慌啊,你那事兒省城裡多了,工地裡見天兒都是說這個的。
我跟你說,省城裡有一家老爺子平反,他三個兒子一家分了兩萬多呢,你那才多少,不怕不怕……冇事兒了啊。”
媳婦依舊在發抖,戴廣林把她完全的擁抱起來,摸著她的頭一下一下的安慰:“好了好了……都過去了。
咱不怕啊,有我呢……冇事兒,我家成分好,八輩子貧農,再怎麼我也不能讓自己的媳婦吃虧,咱不怕啊,天塌了還有高個子頂著呢……不怕啊……”
許玉姝滿腦袋都是他的身影,他越來越累,他的眼睛逐漸失去光輝,他越來越落魄,他的腰越來越低,他的頭發從漆黑到花白,他累的滿肚子都是膿血……自己在醫院失魂落魄的哭都哭不出來。
原來他一直知道自己有錢,可他從來冇提過……
“……怎麼哭了呢?不怕啊……有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