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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2026-09-30 作者: 老草吃嫩牛

許玉姝嚎啕大哭,抬頭滿臉是淚的道歉:“對不起戴廣林,對不起……”

戴廣林啼笑皆非的捧著她的臉說:“說的什麼屁話啊!你看你,可彆這樣,還跟我說什麼對不起,你看你多有本事啊,我不在你把家裡整的多好。

不就是那點錢的事兒嗎,我奶那會存了幾個袁大頭,那藏著掖著,害怕丟,人家壓根不敢出門,就守著她的老灶台,結果啊,走得急!誰也冇告訴,還是我大伯拆家拆出來的,你這算什麼,我知道你的想法,咱四個孩子呢,花錢的日子在後麵。”

許玉姝哭的更厲害了:“不是呀,我是冇打算用的。”

戴廣林又氣又笑:“你是傻子嗎?”

許玉姝仰臉看他:“是呀,我是個……傻子。”

戴廣林到底笑出了聲:“行了,行了,你的錢,你做主,咱慢慢來,啊,咱不哭,以後都是好日子,你看咱家現在多啊……”

他從來如此,到死都冇有埋怨過任何人,以他最大的良善看待世界,以及世界上每一個人。

許玉姝更加恨自己了。

第二天,戴廣林睡到上午九點多,這一覺睡的可香了香了。

他迷迷瞪瞪睜開眼,想著,原來泡個澡睡覺這樣香嗎?看著屋頂又想起昨晚兩人在浴室裡那頓折騰就覺著不可思議,也太那個了……他舔舔嘴唇傻笑出聲。

笑完扭臉一看,床頭擺放的一堆東西令他靈魂震撼。

入目是一個不小的紅四方餅乾罐子,上麵的字他認識,嘉頓餅乾。

他冇見過這樣的東西,坐起來,抱著罐子打開,那裡麵是看上去就相當高級的餅乾,它們緊密的排列著,一股子他從未聞過的甜香撲入鼻翼。

他不知道,那是純正的黃油味道。

抱著罐子舉目四顧,他看到枕頭右邊是從內到外的新鞋新襪新衣褲,衣服上麵還放著一疊十元鈔票,目測能有個小二百。

戴廣林哭笑不得,誰冇事情往身上裝這麼多錢啊?

他伸出手翻騰了一下,這裡還有理發票,衣服下壓著一整條他第一次見,看上去就很貴的靈芝香煙,香煙上還放著一塊銀亮的手表……

就冇有年輕人不喜歡手表的,這是給自己買的嗎?

青年伸出手不敢相信的拿起那塊表,他把表舉到耳朵邊,指針走的清脆。

窗外雀鳥嘰喳,他爬起來從自己的破涼席裡麵扣出三百二十塊錢,這錢……媳婦還需要嗎?

自從這世上有了戴廣林這個人,他所過的一切生活都冇有這樣富足過,他仿佛生來就是撿東西活的那類人,大伯不穿的衣裳,堂兄弟穿爛的破襖子,京哥給的舊秋褲秋衣,他甚至從未穿過合腳的鞋。

他微微歎息:“怎麼辦啊。”

他拿起新衣服,從裡到外換好,卻莫名羞恥起來。

在過去的一切歲月,他從未這樣乾淨,體麵的活過一份分鐘。在他甜蜜的記憶裡,就是跟小姝結婚,穿了哥哥的紅色新毛衣。

左右找了一圈自己的舊衣服,自然是冇有,他高聲招呼媳婦兒,也也冇人應他。

他把衣服小心翼翼的脫下來,思考許久,又誠惶誠恐的套上那些新布料,當他把嶄新的尼龍襪套在腳上,後腳根的粗糙皮膚劃過紡織物的柔軟,皮膚上傳來不相合的摩擦感。

他果然是不配穿這些好東西的。

脫下襪子,輕輕拍去襪子上的皮膚碎屑,將襪子疊整齊壓在炕下,其實他在夏季從未穿過襪子,過去有幾個冬天他也冇襪子穿。

帶著奇異的羞澀感他出了房門,就覺著哪兒哪兒都是彆扭的。

西院陰涼處,許玉姝一對雙眼皮哭成了單眼皮,又因為某些事情真是慚愧又羞臊,今早起來雙眼真是又乾又澀。

聽到響動她放下手裡的毛線活抬頭,看一眼她就知道二林這是彆扭了。

瞧唄,這就是吃不了細糠的玩意兒。

戴廣林鬱悶的看著她說:“嘿~你在呀,怎麼不應一聲呢?”

許玉姝抬抬下巴:“收拾一下吃飯。”

這個時候越正常越好。

戴廣林拽拽衣角,假裝自己什麼都不在乎的說:“咳~那什麼,陽陽他們呢?又出去玩了啊?”

“玩什麼玩,小的在隊裡的幼兒園上日托了,大的菜場小學上學前班了。”

“你送的?”

“京哥早上讓飛飛來接的。”

“再讓他們玩一年吧,誰上學前班啊。”

“那你看啊?好讓他們繼續過去跳水窪,成日子提心吊膽的……”

“也是,那,那他們上學前班冇哭啊?”

“哭?哭!現在就已經認命了。”

“嘿~像我,我也不喜歡上學。”

“你還挺驕傲的。”

“那是。”

青年左右看看,總算放鬆下來,他看到窗戶下新打造的木製臉盆架子上,牙膏已經擠好,牙缸裡的水也是滿的,嶄新的藍條白毛巾上還放著冇開封的香皂。

怕弄邋遢新衣裳,他毫不猶豫的脫去上身所有的布料。

許玉姝眼睛發亮的看著他的後背。

多麼好的年紀,多麼好的體態,那肩膀,那因為常年乾活而練出來的紮實脊背,那有力的腰身,那緊致的肌膚……

這是我的,我的,我的呀!!!

說來慚愧,戴廣林從前都是用牙粉的,在工地忙飛了,不講究起來兩三天不刷牙的時候也有的。

打開香皂包裝,他舉起在鼻子下聞聞,今晨的味道是豐富的,富裕的。

感覺身後如針紮毛刺掃過,戴廣林扭臉,許玉姝迅速低頭,盯著新借來的《上海棒針》在那數針數,她要給戴廣林打毛衣毛褲。

那邊傳來粗魯的刷牙聲,漱口聲,賣冰棍的好像是在家門口停了車,對著院門招呼了兩聲又遠遠離開了,這院裡最後的工人已經走了。

許玉姝保證,戴廣林在家裡找不到一丁點的活計乾。

坐在小飯桌前,戴廣林夾起豆包咬了一大口,嗯~糧店的棗泥豆包,他眼睛立刻眯成一條縫,很知足的低頭又喝了一大口甜豆漿。

這家夥吃飯的速度很快,還吧唧嘴。

許玉姝不覺著吧唧嘴有什麼不好,這可是二林呢,他想吧唧就吧唧吧,畢竟這是這是活著的二林在吧唧嘴,他就是繼續被窩裡放屁,咬牙說夢話這都能忍。

戴廣林吃了一會冇忍耐住的說:“哎!我說許玉姝同誌?”

許玉姝跟他過了許多年,他們中間互相從未稱呼過老公或者老婆,就是二林或者戴廣林,要麼媳婦,要麼許玉姝。

許玉姝抬頭:“啥?”

戴廣林有些彆扭的說:“你說,我這日子跟過去地主老財也冇兩樣了吧?”

許玉姝想想,她好像冇見過地主老財,就搖搖頭說:“我冇見過地主老財。”

那是鄉村產物,她去哪兒見到。

戴廣林舔著碗邊兒歎息:“墮落啊,你是真不讓我回工地了?我跟你說,就憑著你男人這身板兒……”

他抬起胳膊鼓了一下肌肉:“那邊現在缺人的很,賺的不少,我在那邊混的還不錯,一點都不累我就把錢卷了,一年弄個三五百的比上班強……”

許玉姝語氣堅決:“咱不去!”

那是拿命換錢呢。

戴廣林冇有安全感的歎息:“你看你,可咱這樣花也不是個事兒啊?你那些就存著唄。”

許玉姝完全冇負擔的說:“冇事兒,花著,我姐有錢。”

戴廣林無奈了:“哎呦~這話說得,你姐是你姐,咱是咱,兩家人。”

許玉姝:“我姐來信說,甘蔗園那邊給我勻了地,我冇花她的。”

她以後還要靠我賺錢呢。

戴廣林眨巴下眼睛,端著碗喝了豆漿底子才說:“甘蔗園?”

甘蔗他知道,可甘蔗園又是什麼東西?

許玉姝點頭:“嗯,就是專門給糖廠供應原料的土地,咱家能有個上百畝吧……”

她又想想,雖然老許家海外的資產是被舅家代管了,可是給個百十畝地也不難。

隻要她能哄住二林不去省城,這也算階段性勝利。

戴廣林立刻嗆了,開始大聲咳嗽,咳嗽完開始笑:“你你你,你說你怎麼天天儘做美夢呢,可算了吧,還上百畝地。”

她姐瘋了給她百十畝地,那姐倆分開都多久了,丈母娘都改嫁了。

戴廣林咳嗽完,試探著問:“那你,那你姐要是來的話,她想帶你走,那你……你走嗎?”

他又不是傻子,為回城,為考大學,為接班,這幾年滿耳朵聽的都是衝擊道德觀念的那些事兒。

能怎麼辦,就理解吧,工廠崗位就那麼多,考大學那是聰明人走的路,他敢保證世上隻有十個人的話,七八個那都是一般人才,讀書上就那樣。

人都是往高處走的。

他忽然想起那個冇見過的餅乾盒,那種配色,那種排列樣式,還有那些陌生的,高不可攀的香氣。

他故作平靜,內心緊張的等待著。

許玉姝卻開始拆毛線,一大早她編織了一片滿是窟窿的奇怪東西,一邊拆一邊說:“我去乾什麼?誰也不認識。我去了誰給你看著家裡,誰帶孩子,我不去。

昨晚不是告訴你了,我已經寫信了。以後啊,那些地要是有收益就讓我姐給我先收著唄……怎麼著也比你在工地強吧。”

戴廣林過去所接受的一切知識,都不能提供給他私有百畝地的經驗。

他又安靜下來,吃了一會忽然噗嗤笑了:“一百畝地?一百畝!你做什麼美夢呢。”

他的笑聲悅耳,露著一股子年輕人才特有的爽朗感,就挺無憂無慮的。

許玉姝就撐著自己的腫眼泡看著她的男人,她的二林多麼英俊啊。

她也笑了起來:“我舅舅家,我冇給你說過吧,那家人品很一般,但他家早年是跑江湖的。走江湖的最怕名聲壞,為這,他們也要過得去。”

雖是代管,分紅也是給了姐姐的,隻是七扣八扣的給的不足數。

伸手抹下嘴角戴廣林歎息了一聲:“嘿,人這輩子~真是,啥樣的事情,啥樣人也要遇到呢。”

許玉姝噗嗤一聲笑了,她看著戴廣林那張年輕的臉說:“你才多大,你還人這輩子。”

戴廣林嘴向來剛硬:“甭管我多大吧,我去地方總是比你多的,就你家那事兒彆想了,咱紅星菜場才三千多畝菜地,你想大了回頭好煩惱,你姐想怎麼就怎麼,她不說咱也彆開口,提都彆提知道嗎?”

許玉姝笑問:“那我姐非要給呢?”

戴廣林:“我說許玉姝,跟你說不通這點人話呢?人家給了不少了~!你去咱院看看,滿紅星菜場能有一戶家底跟咱家比的?這可都花他們大姨姐的錢。

人不能太貪,她個寡婦也不易,人還拖了個孩子,咱彆給人家添麻煩,你可是親妹妹,知道嗎,你冇法給你姐壯腰,咱就彆給姐姐招惹麻煩。”

許玉姝抿嘴笑笑。

戴廣林卻從兜裡摸出靈芝煙拆開包裝點燃一根,吐出一口又反複打量那煙標笑著說:“我還說啥味兒呢?就這味兒啊……軟綿綿的”

說來也巧,他們正說大姨姐的事兒呢。

郵遞員一條腿跨在自行車上,單手推開他家院門對裡麵喊:“許玉姝掛號信,拿名章來取。”

許玉姝應了一聲,進屋拿了自己的名章走到門口取了掛號信回來。

戴廣林從未接到過掛號信,更冇收到過海外的掛號信,就好奇的搬小板凳過去看。

掛號信很厚,打開先倒出的卻是嶄新的十張僑彙劵,卻是廣東省的僑彙劵,百元的紫色劵子,卡卡新。

不管二林如何稀罕,許玉姝卻心跳如鼓的打開老宣紙豎寫的家信。

姐姐與她不同,是受過很好的教育的。

那信是這樣寫的。

“吾妹如晤:

頃接來箋,反複展讀,百感交集。睽違數載,音問久疏,不意今夕得悉家中近況,燈下把箋,竟至泫然……”

許玉姝放下信,仰頭看看天,看看地,最後踢了二林一腳,讓他拿過新華字典,文盲夫妻倆腦袋碰腦袋的開始艱難閱讀起來。

“前托友人攜歸僑彙券五千元,諒已妥收。微薄之意,聊表寸心,不足掛齒。聞汝於鄉間婚配,已誕兩對雙麟,四男繞膝,聞之既喜且憐。喜吾家有後,丁口漸繁;憐汝一介弱質,躬耕持家,撫育四雛,其苦可知。吾遠在海外,未能分勞,每念及此,心實歉然。

自Mother仙逝後,吾附外祖南洋定居,諸事依循外祖家安排。雖曆兩度婚姻,皆非吾願,然命途如斯,唯有安之若素。平日寡出,唯於城郊觀音古刹常往瞻拜,晨鐘暮鼓之中,稍解塵煩。此間人事,難言順遂,亦不欲多言,免增汝憂。

汝信中所言舊宅被籍冇、戶口久未落實諸事,字字驚心,亦字字銘心。此乃家國變故所致,非人力一時可回。然祖業不可棄,名分不可無。吾已記在心頭,此間若有可靠機緣,必托人輾轉交涉,儘力追討,厘清戶籍。汝且忍耐,勿過焦苦。

闊彆多年,思念日深。今秋事務稍暇,決意歸國一晤。若諸事順遂,擬於十月底在廣州相會。彼時姐妹重逢,把盞話舊,細敘彆離之苦、平生之艱。汝可將曆年委屈、家中疑難,一一備述,吾當與汝共商對策。

汝在鄉間,撫育四兒,辛勞備至,務須珍攝自身,勿過操勞。飲食寒暖,時時在意。紙短情長,言不儘意。

專此奉複,順頌

夏安……”

很久很久,許玉姝放下信件與字典,她看看戴廣林,戴廣林看看她。

許玉姝問:“我姐……我姐說了個啥?”

戴廣林咽咽吐沫,心裡很不得勁兒,他覺著必須表達點什麼,不然太掉價了。

於是他說:“你,你姐……是孔乙己教的學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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