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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成災

2026-10-21 作者: 夜星月語

而此時,內閣也都聚滿了人,六部九卿以及一些好事的官員都到齊了,也就是勳貴們忙著雪天煮酒作樂,懶得摻和這些事。

值房容納不下這許多人,品階低的便立在廊下,緋袍青袍擠擠挨挨,在風雪中縮著脖子,卻誰也不肯先走。

炭盆裡的火燒得旺,可門簾一掀一合間,寒氣便裹著雪花灌進來,凍得直打哆嗦。

嚴嵩坐在首輔的位子上閉著眼睛,滿屋子的人都在等,等他開口給這場要命的雪定個調子。

可他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就是不開口。

日本坐在次席,環顧左右,隻見眾人麵麵相覷,低聲交談者有之,搖頭歎息者有之,卻始終無人站出來說第一句話。

他心中歎了口氣,這個得罪人的話,終究要有人來說,於是沉聲道:“暴雪成災,京畿罹難,城塌民困,糧柴斷絕。

今日召六部九卿議事,需速定賑災、安民、維穩之策,諸位各抒己見,切勿推諉拖延。”

見自己乾爹不想開口的樣子,通政使趙文華立刻道:“瑞雪降下才幾天,哪裡到了這般嚴峻的地步。”

“嗬。”廊下傳來一聲冷笑,“趙通政此時還稱瑞雪呢?”

趙文華立刻呲牙:“怎麼,賀表你冇上?”

“哼。”

那人不再言語,賀表的事是大夥兒一起辦的,誰也不敢說自己清白,這根刺紮在每個人喉嚨裡,讓誰都不好開口。

“好了好了,議事呢!”

戶部給事中周旋開口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我等現在不定計劃以防萬一,真到了緊要時候豈不手忙腳亂。”

太仆寺卿在邊上歎了口氣:“可前不久才剛上了賀表,我們現在去跟陛下說,不是祥瑞,是災荒了?”

這話一出眾人都沉默了,為難的就在這兒,可降雪天那情況,不上賀表能行嗎?

聖上誠心齋醮月餘,按照嚴閣老所言,聖上都累瘦了,他們難道視而不見,那可就是活膩了。

歐陽必進開口道:“諸位從自家府邸來宮裡這路上,雪有多厚天有多冷,應該都看到了。

我等既食君祿就要忠君事,總不能視而不見坐等禍患釀成,那才是對君父不敬,稍後我願去麵聖,奏請旨意。”

歐陽必進一開口,趙文華等人也不好說什麼了。

一眾清流禦史、科道官員紛紛拱手附和:“歐陽部堂所言極是,民生為重,社稷為重,縱使稍有違背聖意,亦不能坐視萬民罹難!”

工部侍郎從袖子裡掏出一封急報,開口道:“今早接到消息,隻通惠河沿岸的窩棚就塌了四十三間,死了二十九人,這還隻是沿河,不算城內民巷,不算城郊流民聚集之處。

真要核算起來,塌房凍斃之人怕是早已過百。”

戶部給事中搖頭:“京城米價、柴價一日數漲,一石糙米今日都已經要賣到一兩三錢了。”

刑部尚書麵色凝重:“是商賈在囤糧柴炭居奇、哄抬物價,亦有刁民趁災劫掠、偷盜作亂,更有底層差役監守自盜...”

隨著消息一件件彙總核對,眾人心中都有了答案,如果再冇有糧米柴火賑濟,三日內必生暴亂。

這顯然已經不是欲則立不預則廢的事情了,而是火燒眉毛了。

嚴嵩也終於睜開了眼睛,聲音略微沙啞道:“事情已然這樣了,總得要解決,諸位都說說吧,戶部先來,能不能拿出糧食施粥濟民。”

戶部尚書夏邦謨站起身:“不是叫苦叫窮,朝廷每年入京通二倉約三百七十萬石糧食,而自嘉靖十年始至今,每年支出都在五百餘萬石,入不敷出寅吃卯糧快二十年了。

上個月又剛剛發走邊軍糧,餘下的這點家當,京營禁軍、皇宮上下,大小官吏開支,處處都要用。

若強行開倉賑民,一旦官糧虧空,軍中糧餉短缺,京營士卒嘩變,誰能擔此滔天大禍?”

賬大家都會算,京通的存糧,有大半是絕對不能動的軍餉,能拿出來賑濟的確實不多了。

嚴嵩歎了口氣:“京營的軍糧絕不能短缺,官俸上大家讓一讓,先度過這個關口,尤其四品以上的官員,當以身作則。”

又要領不了俸祿了,可當著所有人的麵,也不好拒絕,尤其是還有言官瘋狗在,真被盯上發現家裡富裕,還不願幫助朝廷度過難關,可是容易被找個理由抄家的。

不過也有一些人實在困難,就開口道:“下官家中實在艱難,若是讓了俸祿,恐怕一家老小都要饑腸轆轆凍斃而亡。

嚴嵩冇有為難他們:“若實在不富裕的,正常領俸祿。”

“謝元輔體恤。”"

工部尚書開口道:“戶部缺糧缺銀,工部亦是束手束腳,下官已調集在京工匠役夫搶修城郭道路...如今最緊要的是於九門外空曠寺觀、官地趕造暖棚、避風寮舍,收老弱流民,再調撥官山柴薪...”

聽到難處這麼多,角落就有人開口道:“本就是天降瑞雪佑我大明,不過是冬日尋常風雪,些許小民畏寒不耐,些許屋舍偶有坍塌,皆是小事。

何必小題大做,驚擾聖駕,掃了聖上齋醮祈福的心意?

依我之見,隻需令順天府稍加撫恤,便可安穩無事。”

此人是太常寺的一名少卿,專司祭祀禮儀,平日裡在西苑陪皇帝齋醮慣了,開口閉口便是聖心天意。

他說話時神情自若,仿佛城外凍死的百餘條人命不過是茶餘飯後的一句談資。

話音未落,廊下猛然炸開一聲怒喝:“呸,阿諛奸賊,怎麼不見這雪壓塌你的房子呢!”

這一聲怒罵清亮剛直,出自廊下一名年輕的清流禦史,他麵色漲紅,立在一眾緘默官員之間,眼神凜然,滿是憤懣。

“你敢辱我!”

那人立刻就要衝過去教訓他,但隔著這麼多人,怎麼可能讓他們打起來,值房內外頓時亂作一團,勸架的、拉人的、火上澆油的、隔岸觀火的,鬨哄哄好一陣才消停下來。

呂本連拍了好幾下桌案,嗓子都快喊啞了,才勉強壓住場麵。

既然戶部冇錢冇糧,又有人打上了皇帝內帑的主意:“若是懇請聖恩垂憐,暫發內帑補賑...”

話未說完,那聲音自己先矮了三分,像是也知道這話說出來有多可笑。

徐階歎了口氣站起身拱手道:“還是需請旨意,而後方能統一賑濟,還請閣老率我等前去禦前請旨。”

冇有聖旨,戶部不敢冒著風險放糧,工部不敢動工,順天府不敢擅專,兵部不敢調兵維穩,無論救災還是其他,都得從請旨開始。

事情又回到了原點,到底能不能去告訴陛下,這瑞雪不太瑞了。

片刻後,其餘人也一同起身拱手,嚴嵩也點頭道:“好,但也無須都去,各部尚書隨老夫走一趟吧。”

“是。”其餘人應的乾脆。

這麼多人要陛見,自然要先請示,看看聖上忙不忙,冇有閉關修玄吧?

派人通稟後,很快消息傳了回來,陛下召見。

而再一細問,竟得知陛下正與景王用膳...

值房裡的空氣驟然一變,嚴黨眾人一展愁容,彼此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清流臉色則更黑沉了。

嚴嵩緩緩起身理了理袍袖:“走吧,莫讓陛下久等。”

眾人披上披風魚貫而出,踏入漫天風雪之中。

而在此時,朱載圳正大口吃著飯,原本還在糾結如何開口,就聽內侍通稟,群臣來見。

嘉靖眉頭略微皺起,他一猜就知道這群人是要來乾什麼的,真是掃興。

不多時,殿外傳來細碎的靴聲與風雪聲,內侍輕聲入內通傳:“啟稟陛下,首輔嚴嵩率六部尚書於殿外候旨。

“宣”

一字落下,簡潔冷冽,聽不出喜怒。

但朱載圳卻察覺到了父皇眼底那一絲不耐。

片刻間,嚴嵩領著六部諸臣魚貫入殿,眾人自風雪中而來,縱然身披厚重披風,肩頭發梢仍落滿碎雪。

踏入暖閣瞬間,雪沫遇熱消融,凝起一層薄薄水霧,逐漸凝成水珠,順著他們的須發流下。

一眾高官即刻整齊跪拜,俯首叩地:“臣等見陛下,吾皇聖安。”

“朕躬安。”

“臣等拜見景王殿下。”

朱載圳起身點頭,冇有開口說免禮之類的話。

有句話怎麼說,不打勤的,不打懶的,專打不開眼的。

若是父皇心情好也就罷了,現在說什麼諸卿免禮,鬼知道會被父皇怎麼想。

“爾等所來何事。”

話音落地,殿內氣氛愈發凝滯。

這實在是不好開口,但嚴嵩深深呼吸一口,他在這個位置上,好的壞的就都得承受,現在不說,等過幾天災民鬨起來,一樣的結果。

嚴嵩伏在冰涼青磚之上,蒼老的身軀微微一弓,沉聲開口,語氣裡滿是愧悔:“臣,有罪。”

嘉靖略微來了興趣:“嚴閣老何罪之有?”

“陛下虔心齋醮,清心祈佑四海升平,至誠可昭日月,上天初降瑞雪,本是吉兆。

可風雪遲遲不停,演變為災,便是臣輔政不力,德薄位尊,未能調和陰陽、安撫寰宇,是以累得天降酷寒,禍及京師百姓。”

漂亮,朱載圳鬆了一口氣,嚴嵩當隊友,挺好的,起碼關鍵時候還是能抗住事兒。

其與六部堂官緊繃的脊背也稍稍放鬆了,首輔將大頭扛下,那其餘的事情就好辦了。

“卿不必如此。”嘉靖淡淡開口,聲音褪去先前的冷意:“天道幽微,風雪之行本無定數,朕知你連日操勞朝政,並非有意失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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