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分化
見皇帝鬆了口,所有人心中都喜出望外,唯有嚴嵩,還是滿麵苦痛,他顫抖著手從袖中取出一封奏疏。
“身為內閣首輔,鎮撫朝綱、護佑萬民乃是本分,如今市井糧薪騰貴,屋舍,流民凍餓,亂象漸生,皆是臣治理無方,失了人臣之本分。
嚴嵩深深叩首:“臣萬萬不敢將歸於天象,更不敢折損陛下祈福之功,萬般過失,皆在臣一身。還請陛下降罪,罷黜流徙,以慰天心,以安萬民。
好家夥,嚴閣老還在發力!
朱載圳心中默默為他打氣。
一下把嘉靖最在意的兩件事護得嚴嚴實實。
首先,齋醮冇錯,雪是瑞雪。
其次,錯全在臣,不在天,更不在天子。
有這樣的首輔擋在前麵,賑災的局麵就算立起來了。
嘉靖望著階下俯首請罪的嚴嵩,麵上神色柔和了下來,他本就不願承認這場大雪是凶兆,嚴嵩這番說辭,恰如其分地給了他台階。
於是緩緩點頭:“你能自省其身,不推諉,不避禍,可見尚有公心,眼下災情當頭,責罰之事暫且擱置,你既總領賑災事宜,便儘心督辦,將功補過便是。
“臣,謝陛下寬宥!”嚴嵩再拜起身,脊背依舊微彎,麵上愧色未減,行事姿態愈發恭謹。
任誰看了都覺得這位老首輔是真心實意地在為災民焦心,為朝政操勞。
“都起來吧。”
等人都站起身,嘉靖冇有賜坐的意思,隻是居高臨下的看著滿殿緋袍吩咐道:“訴苦的話朕就不聽了,有苦有難處,向內閣,向嚴閣老訴去。
為官食祿,臨難分憂,分內天職,朕齋醮月餘,誠心敬天,隻求四海安寧,蒼生順遂。
你們若是無能治災,便休要怪朕無情治罪。”
這番話決絕冷硬,叫究?免開尊口,叫難?自己想法子,辦不成?那就彆怪刀子落下來。
朕不管緣由,不聽委屈,不問過程,唯要滿意的結果。
但嚴嵩待君多年,早就心有準備了:“臣謹遵聖諭,定竭力督辦,萬死不辭。”
這時候歐陽必進突然開口:“如今災情積重難返,有一事,臣不得不據實際情奏請。”
嘉靖抬眸:“講。”
歐陽必進語速沉穩:“如今最難之處,不在官府無策,而在政令難通,順天府、五城兵馬司可治市井刁民,可壓不住世家勳貴,六部官吏可理民政調度,卻難撫萬民惶心。
京中大族受朝廷世祿,坐擁廣廈糧儲,連日雪天閉門宴飲、袖手旁觀,無一人出糧出薪接濟流民。
外臣品級有限,無權督責勳貴,縱使再三曉諭,亦是陽奉陰違、置若罔聞。
再者,市井百姓連日飽受嚴寒糧貴之苦,心中惶懼叢生,隻認官府推諉不作為。
臣等終日奔走督辦,終究是臣下履職,難安天下民心,長此以往,恐難萬全。”
話是冇問題,勳貴手中是冇什麼權了,但不好惹也是真的,畢竟祖上不是開國就是靖難的,與國同休世襲罔替,姻親故舊太多了。
還有人在發力!朱載圳甚是意外啊。
歐陽必進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顯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不由的望向景王,朱載圳麵對眾人投來的目光,冇有半分扭捏,隻是平靜的迎上。
嘉靖見狀嘴角幾乎不可察覺的翹了翹。
“所以臣鬥膽懇請陛下,命皇子協理賑災大局!”
嚴嵩剛開始時一驚,因為歐陽必進事先冇跟他商量,但現在發覺好像也不錯。
雖然冇有直接說景王,但結果無非幾種,冇有一種是他不能接受的。
若是聖上拒絕了,那就正常賑災,若是聖上命景王,那就在極短時間內賑濟萬全。
若是隻是裕王,那就讓這災賑不下來,若是二王同出,那也必有分工,總歸能彰顯景王殿下之風采,以他對聖上的了解,大概是二王同出了。
嘉靖略微思索,剛一聽他就想否決,但仔細想想,又覺得可行,倒不是因為歐陽必進給出的這些理由。
而是因為如果派出裕王和景王,那麼清流與嚴黨就要比拚,如此賑災的事情就不單是賑災的事情了。
嚴黨為扶景王,定會調動人脈、物資、地方力量全力配合。
清流心向裕王,也會一改往日觀望姿態,奔走籌糧、彈壓輿情。
兩股勢力擰成一股勁,再棘手的災情也該能迅速壓下。
到那時,風雪止亂、百姓安居,朝野間關於瑞雪災的非議自然煙消雲散,隻餘下調度有方皇恩浩蕩。
而且他也要看看,京中各勳貴麵對他的旨意,是個什麼態度,而且他們的家底到底有多少了。
平日裡遮遮掩掩的,就借著這場瑞雪,看看有多少不潔淨。
“嚴閣老,即刻擬旨,發往各衙門,傳諭在京勳貴,世襲武臣,朝廷有難,百姓有災,凡食朝廷俸祿、受國朝恩典者,皆有賑濟之責,若有隱匿糧儲、拒絕捐輸者,以抗旨論。
心念既定,嘉靖緩緩開口:“另著裕王、景王,一同主理京畿賑災事務。”
徐階鬆了口氣,他還擔心真就隻有景王出宮辦差。
於是眾臣齊呼聖上英明,朱載圳下跪承旨。
隨即,嚴嵩領著其餘人先回去商議,殿中隻留下朱載圳,等會兒與裕王一同去內閣值房。
嘉靖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突然問道:“怎麼不說話了?”
朱載圳麵色端正冇有嬉皮笑臉:“回父皇,事關重大,兒臣正在思索如何去做事,才能不負父皇期盼。”
“那你想出什麼了?”
“兒臣想著,賑災冇什麼難的。”朱載圳摸著剛到手的方印:“無非就是錢糧二字,戶部如果擠不出來,那就隻能去各家要點借點了。”
“要就會給你?”嘉靖的話語中帶著些許譏諷,旨意不是抄家,朝廷也不是山賊土匪,不能一味強征苛索壞了規矩,動搖人心。
朱載圳點頭:“有旨意,他們肯定會給點,但估計都是意思意思,喊苦叫窮的。”
這豎子認真起來倒還看得過去了,冇有急匆匆的去撞南牆,也冇有當個擺設什麼都不管的意思,看事情也還算通透。
嘉靖還真來了幾分興致:“那你準備怎麼辦?”
朱載圳侃侃而談:“首先分而化之,將在京大族豪商世家劃分為三等。
世代忠良、家風清正,且曆年常有捐輸義舉者,此番隻需曉諭聖意,稍加勸導,必然主動捐糧捐薪,體恤蒼生,此為良勳貴,當旌表嘉獎,彰顯皇恩。
中庸守成、無功無過之家,需適當施壓,不必苛責過重,令其量力捐輸,儘臣子本分即可,既籌得錢糧,又可保全朝堂和氣。
至於那些坐擁巨富,囤積居奇,仗著世蔭目無朝廷,漠視民艱之輩,必囤積糧柴高價售賣,當以律法抄家賑災。”
嘉靖點頭:“不錯,可這些隻能對付尋常家族,開國、靖難功臣之後,國公侯爵的,又不是謀反重罪,你還敢去抄家不成?”
朱載圳拱手:“不敢,是以兒臣還冇想好,但既然父皇派了兒臣去做,那兒臣就一定會將此事辦成,以解君父之憂!”
這話說的嘉靖很歡喜,他就喜歡能幫他解決問題而不推諉的人。
但麵上他隻是淡淡道:“治大國如烹小鮮,最忌急躁偏激,賑災要緊,可不能為了賑災就不顧一切了。
對待勳貴,懲惡而不誅眾,立威而不濫殺,敲打貪私、顧全大局。”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片刻後,裕王也急匆匆趕到了。
見禮後,嘉靖也問了他一句:“準備如何賑災?”
裕王愣了一瞬:“兒臣願捐出所有積蓄,然後按照父皇吩咐,與諸大臣商議賑災事宜,妥善安置災民,不負父皇重托。”
嘉靖靜靜看著立身階下的裕王,眼底一絲無奈悄然漾開。
賑災絕非一己捐銀便可了結,萬千流民,需要的是海量錢糧、柴炭,房舍。
而且還要麵對盤根錯節的貪官汙吏、紛亂浮動的朝野輿情,處處皆是關卡,僅憑一顆所謂的仁心,有什麼用?
“你們去吧。”
“諾。”
兩人在殿中再度被裹的嚴嚴實實,黃錦還安排了暖轎,朱紅漆攢竹架、盔式穹頂,頂立鎏金寶瓶,四角垂金絡紅緣,外覆一層加厚油綢防雨雪,風雪不侵。
轎身四麵密闔,垂落雙層厚錦帷幔,外為猩紅妝花雲蟒緞,內襯貂鼠細絨,層層垂扣,封得嚴絲合縫,不見半分寒風灌入。
二王入坐後,隊伍立刻朝著值房而去,裕王有些緊張,又有些激動,畢竟是頭一次辦事。
朱載圳主動開口問道:“聽說高拱回來了,王兄與他相處還可以嗎?”
這話問的南轅北轍,但裕王還是回答道:“尚可,高先生脾氣是大了些,但人是好的,也恭謹。”
朱載圳語氣滿是欣慰:“那就好,高拱是有真才實學的,王兄好好與他相處。”
哥哥啊,你得有點戰鬥力啊,要不我可有點危險了。
見朱載圳如此,裕王心裡也有些感動,旁人都說,王一定是看不得他好,但他自己知道,不是那樣的。
其實想想,如果載圳當了皇帝,他也會過得很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