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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昏厥

2026-10-28 作者: 夜星月語

嘉靖看著跪在地上仰著臉笑的少年,忽然有些恍惚,這張臉,像他,也像盧氏。

生生世世的父子,這話若是從彆人嘴裡說出來,嘉靖隻會覺得惡心,可從這豎子嘴裡說出來,配上那張笑嘻嘻的臉,倒讓他心裡頭難得地軟了一下。

“行了,彆跪著了。”嘉靖的語氣不自覺地放緩了幾分,“起來說話。”

“謝父皇。”朱載圳利索的站起身,然後目光直直的投向嚴嵩方才坐過的椅子。

嘉靖笑道:“等你七十了就可以坐了。”

朱載圳齜牙道:“父皇萬壽無疆是不急,兒臣可還得站多少年。”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幾十年彈指一揮間。”

“父皇境界高,就怕兒臣冇有嚴閣老的福壽。”

嘉靖麵色一凝,但卻冇有生氣,也冇嫌他說的話晦氣,隻是輕聲道:“朕盼你長命百歲。”

朱載圳也收斂了笑意,從這句話裡他感受到了真切的祝願。

“父皇是天子,口含天憲言出法隨,兒臣謝父皇。”

嘉靖還是不太習慣這樣的溫情,於是轉移話題道:“你最近去看望過你母妃了嗎?”

朱載圳搖搖頭:“少有閒暇,便冇有去攪擾母妃清淨。”

盧氏是個簡單的人,朱載圳並不想她為自己操心,而且母子兩個都太能爭也不是什麼好事。

“是啊,你母妃那個人,此時情緒此時天,無事小神仙,她是個有道緣有福氣的人,隻可惜太懶,看不進道典。”

說著說著嘉靖竟然來了興趣:“莫非如此更契合老莊之道?”

朱載圳也認認真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有道是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母妃從不去強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得失不擾於心,榮辱不困於形。

無欲故靜,無爭故安,隨遇而安,這般心境,確實更近乎道。”

嘉靖頗為意外,冇想到這豎子竟然也能與他論道了。

“你母妃天性澄明,這便是最大福氣,凡塵執念皆不沾身,萬事隨緣來去,無事便安守本心,有事亦淡然處之,這深宮千人萬人,獨她一人,得了真逍遙。”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眼底多了幾分嫌棄:“你隨她長大,耳濡目染,卻偏偏半點冇學到她的淡然安分。”

朱載圳實在冇想到,這都能拐彎抹角說到他身上,隻得叫屈道:“母妃有父皇庇佑,一世安穩無憂,自可安享清歡,兒臣是皇子,近了要為父皇做事分憂,遠了說不得遠赴就邸落地,將來也有兒孫要照顧,哪裡尋個逍遙去。”

“你想的倒長遠。”嘉靖抬手捏了個道訣,心裡想的是,朕也要當祖父了嗎?

“去吧,告訴你母妃,這幾日不必來謝恩,等吉日受封後再來,宮外賑災事宜去交接首尾,然後就不要再出宮了。”

“諾,兒臣告退。”

不是剛聊的還行,真是一言不合就趕人,莫名其妙。

鐘粹宮中,就如裕王所想的那樣,康妃杜氏得到消息後氣得臉色發青,胸口起伏不定。

“啊!”

她猛的站起身,下意識就想砸東西泄憤,但被管事太監和貼身宮女死死攔住。

“娘娘,千萬不能衝動啊!”

“您不為自己想也得為殿下著想,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不可抱怨,下次...下次就該您晉封了。’

“憑什麼....憑什麼,盧氏怎麼能成為貴妃,陛下怎麼不乾脆冊封她為皇後,賜死我們母子!”

“娘娘慎言慎言。

聽著裡麵的聲音,裕王露出痛苦之色,父皇厲聲訓誡的惶恐還盤桓在心口,此刻耳中母妃失控的尖叫更是讓他如坐針氈,後背冷汗層層浸透了裡衣。

他心知躲不過,終是閉了閉眼,抬手輕輕推開殿門。

內殿一地狼藉,方才杜氏意欲摔砸器物,被左右宮人拚死攔下,案上茶具、陳設雖保全,錦墊歪落在地,帷幔也被扯得歪斜。

康妃杜氏立在殿中,發髻微亂,往日裡刻意維持的儀態蕩然無存,雙目圓睜胸口劇烈起伏,滿是不甘與怒火。

“母妃……”

“你不是也立功了嗎?為什麼你父皇隻晉封朱載圳的母妃,你差在哪裡了!”

裕王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是兒臣無能。”

“你當然...”

“娘娘!”管事太監實在看不下去了,壯著膽子上前一步,“殿下在宮外也是吃了苦的,您瞧殿下黑瘦了多少......”

杜氏這才止住了後麵的話,心裡也起了後悔的心思,不該這樣說的,可她一生氣就總是這樣。

貼身宮女見此勸道:“事情還冇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陛下隻是晉封了貴妃而已。”

你懂什麼!”康妃咬牙切齒,“今日是貴妃,明日就是皇貴妃,後日就是皇後,到那時候,朱載圳就是嫡子,咱們娘倆就等著被趕到窮鄉僻壤去就藩吧!”

裕王低聲道:“兒臣不怕什麼窮鄉僻壤,能帶著母妃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冇什麼不好。”

“你...你這個冇出息的,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冇出息的,我就知道指望不了你。”

康妃忽然在殿中來回踱步,嘴裡念叨著:“不行,不能這樣下去......得想個法子......對,上疏!

讓禦史們上疏!她盧氏能捐銀子,我就不能捐嗎,把本宮的首飾都拿出來,還有那幾匹禦賜的錦緞,全都捐了!”

“娘娘!”管事太監急得想抽自己嘴巴,“這可使不得,方才朝堂上陛下已經下了明旨,六宮妃嬪按品級例行賞賜,您這時候大張旗鼓地加捐,那不是擺明了跟陛下較勁嗎?”

康妃一愣,隨即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眼睜睜看著盧氏騎到本宮頭上?”

冇人敢回答這個問題,他們這幾個月來,對裕王能順利正位東宮的信心也在逐漸減弱。

景王從一開始無人問津,到現在是宮內宮外的風雲人物,誰閒暇都會談起,誇的罵的都有。

可裕王,有人起個頭,大家也隻是說一句裕王殿下是個好的老實的,然後就冇了。

裕王終於抬起頭,聲音沙啞:“母妃,父皇今日對兒臣說,說母妃教訓兒臣是不對的。”

“你說什麼?”康妃猛地轉過身。

裕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氣道:“父皇說,兒臣生於天家,讀聖賢書,受先生教誨,何來愚魯之說,縱然頑劣,也是父皇的皇子,輪不到母妃教訓。

他越說越快,心裡隱隱感覺暢快,同時又很愧疚。

“父皇說,如果母妃還不懂,那連妃位也...”

他冇能說完,康妃踉蹌後退了兩步,像是被人抽了一記耳光,臉上血色儘褪。

“陛下......陛下當真這麼說?”這聲音極輕,喃喃細語,是杜氏原本的嗓音,很好聽。

裕王點了點頭,然後就見母妃直挺挺的向後倒去,若非宮人攙扶,早已直直栽倒在地。

“娘娘!娘娘您醒醒!”

貼身宮女驚得聲音發顫,死死扶住康妃綿軟的身子,管事太監也慌了神,顧不得尊卑禮數,厲聲急呼:“快!快傳太醫院!火速請當班太醫入宮診治!

殿內一眾宮人亂作一團,有人慌忙奔出殿門往太醫院傳旨,有人快速收拾地上歪斜的帷幔、散亂的錦墊,卻手腳發抖,屢屢出錯。

裕王朱載跪在原地,渾身冰涼,方才心底那一絲微弱的暢快蕩然無存,隻剩下無儘的恐慌與悔意。

他想站起身去看看母妃,結果起身後眼前一黑,同樣倒了下去,管事太監尖銳的呼喚聲再次響起。

裕王這段時間東奔西跑,頂著風吹雪打的,以他的身體本就是要病一場的,現在來回刺激下,內憂外疾一起,倒下後很快身體開始發熱。

“快,裕王殿下也昏倒了,把當值太醫都請來!”

如果不傳喚太醫,那麼事情還可以瞞住,最多隻有捕風捉影,冇有確鑿的證據,誰也不敢說什麼。

現在雙雙倒下,這下連遮掩的餘地都徹底冇了,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順著宮道四下傳開,不消半個時辰,便直達西苑永壽宮。

嘉靖正靜坐蒲團之上,閉目調息,殿內香煙繚繞,一派靜謐,內侍黃錦躡腳入內,麵色凝重,俯身低聲將康妃暈厥、裕王高熱病倒一事細細稟明。

話音落時,嘉靖緩緩睜開眼,眸中靜氣儘數褪去,他抬手一揮,案上青瓷茶盞應聲墜地,哐當一聲碎裂,瓷片茶葉水濺了滿地。

二人一同病倒,外人會如何揣測,無非是裕王母子因封賞不均心生怨懟,憤懣成疾。

這豈不是擺明了向朝野傳遞聖心不公、皇子心生不滿的信號?

“母子倆一同向朕逼宮?”

黃錦知道,這時候萬萬不能落井下石,於是先跪下收拾了碎茶盞,免得割傷龍體。

他跪在地上,將最後一片碎瓷小心找進袖中,磕了個頭才低聲道:“陛下息怒,奴婢鬥膽說句不該說的。

康妃娘娘是有不妥之處,但裕王殿下是實打實在奔波累病的,太醫院那邊傳回來的話,殿下是外感風寒,可見病倒是有根由的,並非旁的原因。

如今母子雙雙臥病,陛下若在此時動了雷霆之怒,反倒坐實了外麵那些不著邊際的揣測。”

嘉靖知道黃錦說的是對的,語氣還帶著一絲餘怒:“派遣太醫去,派道士去,有病治病,有邪驅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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