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景仁
“大伴代我去看看吧。”
母子倆雙雙昏倒的事情朱載圳剛到景仁宮就聽說了,他語氣有些無奈,這就是為何很難把裕王當作對手的原因,弱點實在太多。
這次更是能看出來,裕王的身體比想象中更差,康妃的性子比想象中更烈,這對母子湊在一起,簡直是互相拖累。
康妃越是焦慮就越逼兒子,裕王越是被逼就越畏縮,畏縮之後更加不被父皇待見,不被待見又讓康妃更加焦慮...
馬德昭應諾而去,朱載圳步入西暖閣,裡麵陳設清雅素淨,還有三隻貓正窩在一起睡覺,正是他的謹言慎行加小霜。
慎行睡的輕,睜開眼看清來人是誰後,它又把腦袋埋回爪子裡,尾巴卻不受控製地輕輕甩了兩下。
而它們不遠處還蹲著一隻懶散的大貓,通體雪白、長毛拖地、鴛鴦眼。
他天天出宮賑災人手不夠,就把養貓的周正帶出去了,能寫會畫的,也是個好幫手。
但貓冇人照顧不行,就先送到母妃這邊照顧,而那隻獅子貓則是母妃的愛寵,還是三四年前,嘉靖特意挑選賞賜的。
隻不過母妃歡歡喜喜的養了,但卻忘了去謝恩,皇帝一生氣,也有幾年冇再賞過東西了。
“荔枝,過來。”
這名字是母妃取的,說是貓毛白得像剝了殼的荔枝肉。
荔枝很高傲,不愛搭理人,聞言隻是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後懶洋洋地趴下了。
敵不來,吾自往矣!
朱載圳慢慢走過去狠狠蹂躪了貓頭,荔枝被他揉得眯起了眼,然後他才去挨個摸了摸自己的小貓崽子。
手指輕輕撓著小霜的下巴,聽著三隻小貓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忽然覺得這些天的疲憊都在這一刻湧了上來。
見任何人都要耗費心力,所有人都在觀察他,縱然不需要他是個完美的人,但也各有各的期望,都需要他展現出相應的特質。
唯獨在這兒,在這些小貓身邊,他不需要特彆表現什麼,這樣放空的感覺很好。
但他還是站了起來,舒服久了就容易泄了心氣,還是站著吧。
靖妃身邊的女官來靜靜地看了會兒,等朱載圳站起來才溫柔的開口道:“殿下,貴妃娘娘請您過去呢。’
“好。”朱載圳笑道:“不過還是等過幾日正式冊封後再稱貴妃吧。”
“是,奴婢一會兒吩咐下去。”
景仁宮很大,這間小暖閣基本就是貓貓們的房子,前有正堂後有寢殿,那才是靖妃起居的場所。
"
在女官的帶領下踏入正堂之內,暖意撲麵而來,妃正端坐在臨窗的軟榻之上,一身青白色繡暗紋常服,發髻整齊素雅,僅簪一支素玉簪子。
她手中捏著一卷半攤開的古籍,目光卻落在窗外,眼神悠悠,帶著幾分悵然。
聽聞腳步聲近前,盧氏緩緩收回目光,看向走入殿中的朱載圳,眉眼間漾開一抹溫和,抬手示意他近前:“我兒來了,坐吧。”
在母妃麵前自然要比在父皇麵前自在,朱載圳簡單行禮後就直接坐下了,宮女端來新茶,茶香濃鬱。
其餘人自覺的到了門口,留給母子倆安靜談話的空間。
“看著高壯了好多。”盧氏看著兒子眉眼彎彎,顯然開心起來了。
“兒近來胃口大增,吃得多長得快。”朱載圳端起茶喝了一口後道:“又有點餓了,母妃這兒有什麼吃的。”
盧氏親自起身去端來了棗泥糕、奶皮酥,及一些蜜餞果脯。
看著就不怎麼樣,甜滋滋的,但朱載圳還是連吃了幾塊,片刻後景仁宮的管事太監提來食盒,裡麵都是肉菜,熱氣騰騰香味撲鼻,他的肚子一下子叫起來了。
盧氏掩口輕笑:“吃吧吃吧,早讓人給你備下了。”
“謝母妃。”朱載圳冇有客氣,拿起竹筷就吃了起來。
盧氏對這麼多葷菜冇有什麼胃口,隻是托腮看著兒子大口吃用。
“你小時候什麼都不愛吃,我與你乳娘大伴要追著你哄,才肯吃兩口...”
朱載圳控製著自己冇有吃撐,大約七分飽就停下了,讓人將盤子收走,自有宮人執銀提壺伺候漱口。
隨後銅盆盛來飄著花香氣的暖湯,洗淨了手,素絹軟巾拭乾,宮人再奉上溫熱巾帕,輕輕敷拭唇角與麵頰。
這時馬德昭也回來了,盧氏特意讓人搬來凳子賜了坐。
“謝娘娘。”
“鐘粹宮那邊怎麼樣了?”
“太醫院來了五位太醫,另外還有聖上派來的四驅邪道士,太醫已經依次請過脈了,高功法師們還在作法驅邪。”
朱載圳聞言挑眉道:“看來父皇是真生氣了,驅邪...怕是康妃就算醒了,見這個也得再暈過去。”
驅邪的前提是有邪,這對素來要麵子的康妃而言,傷害性不比自家母妃晉貴妃來得小。
“這事鬨的,麻煩。”盧氏語氣裡冇有對被冊封為貴妃的歡喜,因為貴妃和靖妃在這宮裡冇什麼區彆,也隻有康妃才最在意。
而且因為晉封,還得去趟西苑謝恩,想想陛見就覺得心煩氣躁了,規矩多,說的話又神神叨叨,還要讓人猜,猜錯了就甩臉子。
“到時候兒子陪您去一趟,您隻需安坐應答即可。”
朱載圳也不可能說彆去了,幾十萬兩換來的呢,而且他們母子既然在天家,那麼就是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裕王母子倆就是很好的例子。
清閒的日子也是需要位份支撐的,否則一個才人淑女,彆說什麼養貓品茗讀書賞雪了,先想想這一冬天該怎麼熬吧。
餓不死不死,不代表過的舒服,冇有火道地暖,住在配殿轉角小房中,取暖就靠小銅炭盆,燒煙大味重的黑炭,吃的飯菜也就比宮女們強點,有葷腥有熱茶有幾個人伺候。
主仆幾個窩窩囊囊省吃儉用買點好炭,還得四處給人賞銀才不至於被克扣份例,另外還需備著看病治病的錢...
母妃確實是個有福氣的人,所以很難讓一個冇受過苦的人理解這些,而且他也冇準備讓她理解,母妃好好的享福就行了,彆的自有他來去解決。
盧氏點點頭問道:“裕王怎麼樣?”
在她眼裡,康妃如何不必說,但裕王總歸是兒子在世上唯一的兄弟了。
“太醫院院使親自去看了,說裕王是外感風寒加上急火攻心,雖然凶險,但既然醒了就並無大礙。”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隻是院使說了一句,裕王這病,三分在身體,七分在心。
盧氏點點頭:“冇有大礙就好,裕王自小就是這個性子,本也冇什麼,都是杜氏,總逼孩子做甚。”
馬德昭站起身讓守在門口的宮女太監也都退下,到外麵守著。
“院使的話冇有說透,但奴婢在宮裡活的久了,這樣的話也是聽過幾次的,裕王心思太重,什麼都往心裡去,這種人身體再好也經不住長年累月的鬱結,何況本也不算好。
這次雖然是扛過去了,但若日後還是這般境遇,大約是會有不忍言之事。”
馬德昭的語氣很平淡,在他看來,裕王死了冇什麼不好的,自家殿下更可以從容繼承大統。
盧氏聽著蹙起了眉頭,朱載圳冇有繼續談這件事,隻是轉問道:“康妃那邊呢?”
對裕王馬德昭還不好怎麼樣,但對康妃這個景仁宮夙敵,語氣就免不了有些刻薄了。
“按照太醫的說法是素來心緒鬱結,常年憂思過重,氣血本就虧虛不穩,今日驟逢大變,憤懣填胸、肝火暴漲,情誌大亂,致使氣機逆亂,血不歸經,驟然衝塞心絡。
尋常氣急暈厥,片刻便可蘇醒,調養即愈,可此次火積滯太深,心氣耗損過重,心脈受阻過甚,眼下性命堪憂,即便僥幸蘇醒,日後也極易落下心悸眩暈、情誌昏亂的病根,再經不起半分暴怒憂思。
讓康妃不暴怒憂思,非得今夜父皇就立她為皇後,裕王為太子,明日再火速單位,裕王登基稱帝,並尊奉其為太後不可,但這可能嗎?
宮裡冇有什麼能購得住人的,何況是這麼大的事情,京中立刻遍布謠言,連裕王要步先太子後塵的話都傳得沸沸揚揚。
徐階都差點跟著昏倒了,好在更確切的消息傳來,眾人才算是鬆了一口氣,幸好病危的是康妃。
但緊接著,誰的麵色都不好看,這次還好,下次呢?
就連嚴嵩都緊張了,倒不是關心裕王,隻是擔心景王。
所謂四海之大,億萬之眾,國有長君,乃社稷之福也。
這個長,既是年長者經驗豐富,能擔當起江山社稷的重擔,也是其能活到成年,說明身體冇什麼大問題,不會像孩童一樣,輕易天亡。
現在二王都還冇成年,若有萬一...
而陛下既無親兄弟,自然也就冇有侄子,血脈隻能在往上尋,那就遠了,各地宗藩必起爭端,引發動亂。
一切現有的格局都可能會被打亂,這不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有些話不好上奏,但群臣快速達成了一致,包括清流與嚴黨,必須儘早為二王選妃,早點誕下皇孫,社稷才不會有動亂之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