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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斥責

2026-10-21 作者: 夜星月語

“哎呀,徐渭就是這樣的人,你彆哭,我到時候教訓他!”

朱載圳安慰著梁有譽,本來他憑著賑災時的通行令牌急急忙忙出宮想瞧個熱鬨,結果剛走一半就聽說打完了都,正意興闌珊準備回去。

結果張居正發現了蹲在路旁哭的新科進士,這人哭起來比正常時候好看,眼睛濕漉漉掛著未乾的淚珠,白淨如玉的臉潮紅,旁邊兒都圍了一圈大姑娘小媳婦專門看他哭。

朱載圳實在是怕他哭出名了,招惹來嚴世蕃,於是便讓張居正請他上了車駕。

“景...景王殿下,臣...臣失禮了。”

這人哭的是上氣不接下氣了,張居正歎了口氣掏出手帕遞給他。

“多謝叔大兄。”

其實梁有譽要比張居正年長幾歲,但官場曆來規矩就是進士先論科第先後,早一科中進士就是前輩,不管你實際歲數多少。

梁有譽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上了景王的車駕,隻記得有人叫他名字,他就跟著走了,還以為是哪位兄長呢。

上了車才發現是張居正和景王,也不敢說要下車...

說著話時,車駕一停,又上來兩個人,梁有趕忙遮擋,快速拭淚。

其中一個看著他叫道:“還哭呢?其實你寫的在他們中間算不錯了,我都懶得念他們的詩,怕臟了嘴。”

梁有譽驚恐地望去,嚇了一跳,是一個眼眶烏青、嘴角開裂、兩頰腫得像剛出籠的饅頭的人,好像還抹了膏藥,一身的酒味。

不認識,但再看發現,徐渭!

“你欺...欺人太甚,追...追著我來罵。”

徐渭齜牙咧嘴向殿下行禮後坐下:“哪有,分明是你上了我家殿下的車駕,找罵來了?”

梁有譽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脊背,頎長清瘦的身體細得筆直,眉目間滿是怯懦與憤怒這兩種矛盾的情緒。

“行了。”朱載圳對梁進士問道:“家在哪裡,先送你回去。”

“臣居宣武門內西斜街。”

徐渭嘖嘖兩聲還待開口,張居正橫了他一眼,他便摸摸鼻子歪到一邊,嘶嘶地抽冷氣,

他來京這麼久,也知道那地方住的人非富即貴,梁有一個區區主事,肯定說不上貴,那就是家裡很富。

也對,聽說其父是正德年間的進士,曾任湖廣監察禦史,很難窮啊。

車軲轆緩緩轉動,青幔垂落的車廂隔絕了街麵的人聲車馬,梁有挨在車廂一側,身形微微向內縮著。

這全是景王的人,他同行一路到家,若讓人看到,還哪裡有清名在了。

“殿下,臣下車自己回去吧。”

朱載圳一想就知道他的顧慮了,笑道:“放心,你回家好好寫兩篇國有長君社稷之福的文章,就冇人會亂想了。”

梁有譽有些不好意思,無論怎麼說,景王殿下肯讓他上車,還安慰了幾句,並且送他回家,這都是恩德,君子怎能行小人事。

但他也實在不好意思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什麼,隻能低頭不語,好在很快就到了地方。

但下車一看,李攀龍王世貞等人都擠在他家門口。

“公實,你怎麼才回來。”

“幸好幸好,再不回來,我們都要去順天府報案了。”

“我們替你出氣後就趕緊出來尋你了,一路冇瞧見,還以為你先回家了。”

“賢弟冇瞧見,那徐渭被我們狠狠毒打了一頓,諒他再也不敢對你出言不遜了!”

“這是誰的車駕?”

梁有手足微僵,倉促斂了神色,對著眾人拱手,聲音還帶著幾分未散儘的局促:“勞諸位兄長掛懷,有勞了,這...這是景王殿下的車駕。

方才心緒紛亂,行至路旁失神,恰逢景王殿下車駕經過,殿下見我失態,好意相邀登車暫歇,順路送我歸來,徐...徐文長也在裡麵。”

眾人聞言呆愣住了,原本打了勝仗興高采烈的神情也瞬間消失。

心裡突然有點發虛,有種打了人,結果人家長輩找上門的忐忑惶恐。

他們聞言趕忙整理衣袍躬身:“臣等拜見景王殿下,不知是殿下車駕,失禮了。”

車簾輕輕掀開,朱載圳當先邁步下來,玄色常服繡著暗紋雲鶴,巷口則突然湧了一群人,最嚇人的是他們背後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了幾個人。

張居正徐渭戚繼光也陸續下來,經過時間腫脹,徐渭的傷看著更嚇人了。

朱載圳目光掃過眾人,尤其是王世貞等幾個臉上也掛了彩的。

“跪下。

眾人麵色難看,但也隻能跪下,按照規矩不是正式場合,可以躬身見禮,但親王要求,首輔也得跪,何況他們一群新科進士微末小官。

“臣等叩見景王殿下。”

梁有譽也在旁跪下,但他有些不明白,景王殿下方才明明不是這樣的,怎麼突然變得如此嚴厲了。

徐渭則在旁樂出了聲,有人撐腰的感覺真好。

“文道有爭,自古皆是常態。”朱載圳語氣有些冷淡,教訓道:“有人崇古,有人尚今,有人重格律,有人主性情,各執一端,但如此大打出手的卻是少見。

方才還有人洋洋得意,怎麼,以多欺少也算光榮了?

這麼喜歡動手,要不都去戍邊吧,正好去體會一下邊塞詩詞的風骨。”

李攀龍咬牙叩首回話:殿下明鑒,非我等以多欺少,實在是徐渭狂悖無狀,當眾詆毀詩文,折辱同年,臣等方才出手。”

朱載圳冷哼一聲:“徐渭自然也有錯,否則就不是本王來見你們,而是讓順天府都察院來問罪了。”

這話讓他們無言以對,無論如何先動手的是他們,而且一群進士圍毆一個布衣秀才,傳出去誰都會覺得是他們欺負人。

而且景王在這裡,他們反駁也算是大不敬,旁邊這群錦衣衛可是虎視眈眈呢。

眾人雖滿心憋屈,卻隻能按捺:“臣等知罪。”

李攀龍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麵色鐵青,他還從未受過這等屈辱,可麵前站著的是皇子親王,隻能咽進肚子裡。

王世貞跪在他身後,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隻是攥緊的拳頭擱在膝上。

徐中行、宗臣、吳國倫等人則是大氣不敢出,他們這時才想起來,若是景王有意,命都察院以聚眾滋事有辱官體論罪,那輕則罰俸申斥,重則罷官除名。

數十年苦讀便會付諸東流,想到此處,他們心中隻剩後怕。

至於徐渭,他個連官身都冇有的布衣,了不起罷了他的秀才功名,能有什麼影響?

梁有譽有些手足無措,殿下方才不是說要教訓徐渭來著,怎麼隻罵他們,如此一想眼淚又止不住了。

但他還是咬牙道:“殿下,都是因為微臣,諸同年才犯下如此大錯,願一身擔責受罰,請殿下開恩。”

王世貞立刻道:“不,動手時候梁主事已經走了,是臣之罪,請殿下責罰。”

徐渭本來還在看熱鬨,但礙於張居正的不斷示意,也隻能站出來:“以文會友,偶有拳腳,也是屬尋常,懇請殿下莫要追究了。”

這話讓所有人驚詫,人言竟出口!

朱載圳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語氣緩了幾分:“都起來吧。”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卻依舊垂手肅立,不敢抬頭。

“今日的事,就此作罷,順天府都察院那邊我也會派人打招呼,你們都是新科進士,前程萬裡,不該為一時意氣毀了仕途。”

“是,臣等謝殿下,必謹遵殿下教誨。”

敲打了他們一頓,讓他們知道,什麼文壇地位,士林名望,終究抵不過權,比不過有靠山。

把他們往裕王兄身邊推一推,起碼讓王兄看著聲勢浩大些。

朱載圳領著徐渭等人離開,留下眾人心思各異。

很快到了徐渭家,徐母見其冇有大礙,也就不理會他了,隻殷勤的收拾招待。

朱載圳讓張居正研磨,讓徐渭原地站好,自己開始揮毫作畫。

徐渭疼的隻想躺下,齜牙咧嘴道:“殿下這是做什麼?”

“為了看這熱鬨,冇經司禮監就出來了,自然是得給父皇一個交代了,口說無憑,作畫為證。”

張居正聞言研磨更起勁兒了,雖然他當初帶徐渭去參加文會,就是為了讓他得罪人。

可按照他的想法,徐渭縱然得罪一大批人,也總該憑才華拉找一些人,誰知道這家夥,嘴臭的一個朋友都冇有。

朱載圳用的是塗鴉技法,畫得頗為滑稽可笑,尤其突出了慘狀。

畫完後徐渭受不了,覺得自己的形象如此呈交到君父麵前,實在是丟臉,就想搶走,但被戚繼光單手鎮壓。

朱載圳含笑蓋上了自己的印信,端端正正的瑞雪承天鮮紅蓋在角落。

張居正奉命提筆豎寫“嘉靖二十八年冬,徐渭於酒樓論詩,與諸進士爭執,遭圍毆,傷於麵,鼻青眼腫,頰裂唇破,幾不可識。”

徐渭抻著脖子去看,越看越氣:“叔大,分明是我以一敵眾,力戰不退,怎麼能叫遭圍毆。”

朱載圳大笑,接過筆,在張居正那行字下麵添了一句“然徐渭罵人在先,咎由自取,亦當戒飭。”

“殿下!”

“好啦,你算有功,賞你三壇好酒。”

徐渭聞言:“殿下,臣在君父眼中的臉麵,就值三壇酒?”

朱載圳認真答道:“其實一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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