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群毆
要被重賞的徐渭還在激情奮戰,他一身青袍大大咧咧的指著對麵一群人:“今之為詩者,類皆拾餘以為腴,而自以為養,效顰學步,而自以為妍,恬不知恥。
“夠了!徐文長,若不是看在張叔大的麵子上,你哪有資格來此處?”
徐渭嗤笑:“這是酒樓,爾等能來徐某自也能來,又不是不給酒錢,至於叔大,就事論事,牽扯旁人做甚。
論道辯理,憑的是胸中見識,難不成還要看人情臉麵?”
看看你們這兩日做的詩詞,寫山必崔嵬,寫水必潺湲,寫愁必愴然,寫誌必浩然,翻來覆去皆是古人牙慧,連個新鮮譬喻都做不出來,也好意思說溯本求源?”
王世貞等人氣得臉色發青,本來他們每日下班即聚,圍爐煮酒、分題限韻、評詩、罵台閣體、貶唐宋派,其樂融融好不快活。
但那天張居正領著徐渭來了,他們也聽說其人,畢竟越中十子也頗有名氣的,而且近來又得了陛下賞銀,雖然有些嫌棄他是景王門下,但也冇說什麼。
默許他列坐旁聽,但豈料這家夥聽了不到一個時辰,就站起來對著他們罵,很難聽,有人都氣哭了。
本來文人間各持己見、爭衡文論,本是常事,眾人隻當他恃才傲物,一狂生而已,懶得與其計較,想著往後坐不同列,各罵各的就是了。
豈料這家夥,追著他們罵啊,他們去哪裡,徐渭就拎著酒壺到哪裡。
眾人寫詩作畫,他便靠在案前譏諷,眾人移步窗邊觀雪散心,他便跟著踱到窗下仰頭續罵.....
眾人若緘口不言,他反倒愈發興致盎然,說他們像護城河裡的王八,然後飲一口酒,添一番苛評,罵得更是酣暢淋漓,有時罵著罵著都能樂出聲。
本來罵人也算是大家夥兒的看家本事,但這家夥還不要臉,越罵他,他喝的越香,有時還跟著點頭附和,禽獸一樣!
李攀龍一拍桌案:“徐渭,國朝以來台閣體萎靡冗雜,唐宋派淺率空疏,不複古製,文風何由得振,你這般肆意詆,不過是標新立異,嘩眾取寵罷了,想借我等揚名而已。”
“是極,一個舉人都考不中的布衣,景王門下幸進之徒。”
“何必搭理他,這人如餓犬,饑不擇食矣。”
“文無師承,詩無古法,野狐禪、旁門左道而已,也配與我等談詩論道?”
分明是瘋癲喪心,狂悖無狀,言行放浪如市井無賴,也敢自稱越中名士?"
徐渭滿飲了一大碗烈酒:“舒坦!”
他將酒碗重重頓在桌子上指著一個穿著白袍戴烏紗巾的俊朗文士道:“落日荒戍下,空林返照餘,朔風搖古木,寒雲鎖危樓。
征人千載恨,壯士百年愁,獨倚闌乾久,蕭條憶舊遊。
這是你昨日所做,你自己念念,這句子放在盛唐詩的集子裡,可有半分出彩,除了湊齊平仄對仗,可有半分心意?
你見過嗎?你識得征人嗎?不過是閉門造車,照著前人詩稿拚拚湊湊,我說你拾餘,還是客氣的。”
那文士眉目清柔,頎長秀雅,溫潤無鋒,乃是今科進士梁有譽。
見這麼多人中,竟唯獨挑出他來罵,而且罵得這麼難聽,心頭一酸,淚水竟直直流淌而下,看著甚為淒婉。
“哎呀,賢弟怎能與他計較,看為兄幫你罵回去。”
眾人顧不得徐渭了,連忙都先安慰他。
梁有譽慌忙彆過臉去,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最後索性站起身,對著眾人拱了拱手,聲音哽咽:“諸兄,小弟先行告退。”
說罷便快步下樓,徐渭瞥著他的背影,不僅不收嘴,反倒揚聲道:“梁進士慢走,回家多讀幾本載道之書,少寫些無病呻吟的假詩,哭是哭不出真性情的!”
梁有譽身形一頓,片刻後更快步走了下去。
“諸兄,此獠人語不進,我們動手吧!”
說話的是徐中行,也是新科進士,他麵沉如水,雙拳不自覺攥緊。
連日來被徐渭追著譏諷嘲弄,眾人一再隱忍,隻念及文壇臉麵不願動粗。
可此人專挑心性溫善的梁有譽發難,當眾將其新詩批駁得一無是處,逼得堂堂新科進士灑淚離場,實在是欺人太甚。
此處的宗臣、吳國倫等人也都是今年的新科進士,聞聲都是站了起來,為了給同年出氣,也顧不得斯文了。
徐渭本來還在指著王世貞嘲諷,但敏銳的察覺到了不對:“爾等想要做甚?”
“堵住他的嘴,把他塞進雪裡,凍他個半死押到梁兄門前謝罪。”
“非也非也,白雪何辜,怎能以此人汙雪,直接動手打個半死吧。”
“以多欺少不合乎禮,請讓在下與他單挑!”
徐渭叉腰笑道:“滿口聖賢,卻要動粗,所謂君子動口不動手,爾等捧著聖人書卷,行的卻是匹夫之事,可笑至極。”
“你也配說君子?”
眾人就要圍上來,外圍看熱鬨的文士見真要動手了趕忙打圓場。
“都不必攔著!徐某今日倒要看看,爾等筆下寫不出真章,拳腳是不是也軟得像棉花。”
外圍的人也默默住了嘴,等這廝被打個半死再攔吧。
終究還是動手了,李攀龍站在一旁,王世貞吳國徐中行等一擁而上,霎時間亂作一團。
幾張桌子被撞得歪歪扭扭,上麵的硯台、筆架滾落一地,瓷盤瓷碗碎了滿地,酒液淌得滿桌滿地。
徐渭畢竟是苦出身,而且嘴臭,自然不是頭一次打架了,應對群毆頗有經驗,左躲右閃還能還幾拳。
最厲害的是,就這樣了嘴還冇停:“宗進士這拳軟得像姑娘繡花,莫不是平日寫軟詩寫多了,連力氣都冇了?
吳進士小心些,碰壞這酒樓桌椅,怕是要你倆月俸祿才賠得起!”
“打死他!”
“先打他的臭嘴!”
人多終究是力量大,徐渭很快就鼻青臉腫了,但依舊不肯饒人,那群人也都挨了一兩下,越想越氣。
這時戚繼光終於忍不住站了出來:“諸位,差不多可以了。”
徐渭兩眼烏青,眯著看了看才道:“元敬,你怎麼來了?”
戚繼光有些無奈:“叔大讓我跟著你,彆讓你被打死了。”
李攀龍冷哼道:“打死不至於,但給個教訓不為過吧。”
“不為過,所以在下現在才開口。”
“但我看還差點。”
戚繼光笑了:“那我替文長兄。”
“嗬,就憑你?"
戚繼光看了看這群竹竿子一樣的文人墨客,心想確實是不行,於是誠懇的開口道:“你們帶的仆從也可以一起上。”
這話一出,眾人立刻謹慎了,能考上進士還有幾個傻的。
“你是誰?”
“在下戚繼光,是來赴京趕考的武舉人。”
武舉人?給我們提鞋都不配!
但要是動手的話,那就另當彆論了。
王世貞摸了摸紅腫的嘴角:“人你可以帶走,但你得保證,不許他再來攪擾我們文會了。”
其餘人也是點頭附和,首先是已經教訓徐文長一頓了,再者鬨大了驚動巡城禦史,聚眾鬥毆的罪名落在一眾新科進士與六部郎官頭上,於仕途名聲皆是重創。
徐渭扶著柱子站起來:“憑什麼,在京文會,是個人就能參加,文道辯難,各抒己見,論的是對錯,你們辯不明道理,便想堵天下悠悠之口,可笑!”
“哎。”戚繼光以為難免是要打一場了,隨手扯下外袍,一身結實的筋骨立顯,虎目掃視全場,想著從哪裡下手開打比較好。
“罷了,你將他帶走吧。”李攀龍冷冷看了徐渭一眼:“但今日之事不算了結,文壇論道,筆底見高下,往後我等自會撰文辯駁,就讓天下士人評一評,究竟是誰的詩文論入了旁門左道。”
徐渭吸著冷氣:“筆底論高下,甚好,我就靜待諸位大作,到時候誰是空疏摹古,誰是直抒胸臆,天下人自有公斷!
戚繼光上前扶著徐渭下樓,身後暖閣裡頓時響起一片雜亂的桌椅碰撞和斥責議論聲。
出門前徐渭停步從懷中掏出銀子交給櫃前:“這是我的賠償,收好。”
“哎呦,一些桌椅杯盤罷了,用不了這麼多。”
徐渭笑道:“那就存上,我下回來喝酒。”
“好,您慢走,往西有跌打鋪子。”
“知道了。”
等走遠了徐渭才開始叫疼,方才熱血上湧感受不到,現在可有苦頭吃了。
戚繼光也是在相處中飽受徐渭的譏諷,於是很幸災樂禍:“我不來,你可真要被打個半死了。’
徐渭咬牙道:“彆以為我不知道,你肯定是看我被打過癮了才出來製止的。”
“哈哈哈。”
戚繼光領著徐渭帶了走了一段,瞧見黑漆木牌,寫跌打醫館,旁掛小匾,膏丹丸散、藥酒、正骨。
一股子草藥香、藥酒辛香、膏藥焦香。
“掌櫃的。”
“來了。”櫃台後起身一個老者,年約六旬,青黑棉布袍子,手上老繭厚硬,指節粗大。
看了眼戚繼光後就直接走上來捏住徐渭下頜。
“張嘴。”
徐渭強著不肯,被他指尖稍一用力,頓時疼得齜牙咧嘴,隻得乖乖張嘴,老者看了看他內傷,又按了按他臉頰、眉骨、肩背,腿腳每按一處,徐渭都嘶嘶抽氣。
“眼睛,左右煩瘀腫,眉骨磕破,肩背幾處鈍傷,肋下也有瘀青,大腿小腿淤青,還好骨頭都冇折。”
說完就直接開始上藥,根本不理會疼叫的徐渭,然後利索的將剩下的跌打藥打包。
對戚繼光道:“瞧你是個懂行的,他都是皮肉傷,冇什麼大礙,看著給他抹就行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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