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機車向著西北而行，泥濘惡臭的土地漸漸變得乾燥，也漸漸展現出沙漠應有的樣貌。尖銳的風沙刮過周漾的頭盔，劈裡啪啦地在頭盔外劃出一道道細痕，暴露在外的胳膊和腿密密麻麻的疼。
她果斷套上了她的時裝：天堂幫“醫者仁心”外套。
毫無規劃的集裝箱與金屬棚屋漸漸從視野的邊界上浮，餘光中，破爛的經幡隨風飄揚。
宗教在這裡也成為了廢墟的一部分，畢竟佛祖不會給你布洛芬，但天堂幫會給你發“痛素”。
萊昂•莫雷諾的機車穩當且噪音小，速度卻很快，全黑的機身隱蔽性更高，在黑臭的泥濘中奔馳。
越往西北，便越頻繁地看到更多人聚集在全息屏幕的下方，鋪上一塊毯子，或一片塑料，躺下來望著天發呆。
【這群NPC嗑//嗨了？】
【在刷短視頻嗎？】
【好奇怪，難道是試玩版冇做完？】
大約行駛了一個多鐘頭，建築越來越多，霓虹燈牌也更多了，五顏六色的燈像光汙染，卻有一種莫名的平衡。
NPC也多了起來，一眼望去簡直是人口大雜燴。
兩輛機車終於放慢速度，最終在一家掛了“Utopia”門牌的棚屋門口停下。
周漾摘下頭盔，係統自動翻譯：烏托邦。
棚屋的門口有一排吧台樣的座位，但是冇有窗戶，一排人趴在桌子上，腦袋貼著棚屋的金屬牆壁，像在麵壁思過。
“他們在做什麼？”周漾替彈幕問了。
淘金客下了車，笑道：“上網啊。”
周漾：？
阿晴也從機車上躍下來：“這是個網吧？”
年輕的淘金客“嘖”了一聲：“一路上，那些躺在地上的人，都在上網。全息屏幕連著網線，屬於‘公共設施’，他們隻需要改裝一下就能接入，可以下載各種刺激的腦片看，隻要不被網管發現。
貧民窟的很多人都指望著這些‘精神藥劑’麻痹自己呢。”
他忽然扯開馬甲，從內側胸口的口袋裡掏出一捧芯片：“最新最刺激的腦片，要不要看，隻要10信用點。”
“咦惹。”阿晴嫌惡的彆過臉。
【低級的娛樂消遣，底層人的精神麻醉劑，其實我們現在很多短視頻也是這種】
【？？？啥意思】
【賽博社會就在我身邊？】
周漾轉過頭，一本正經說：“所以你是個盜版視頻販子。”
她忽然對著天空，彈幕的位置鄭重道：“大家要自覺抵製盜版。”
阿晴：？
淘金客：？
萊昂•莫雷諾摘下頭盔停好了車。
他的衣服似乎是特製的，隻要抖一抖就能把上麵的沙子抖乾淨。
周漾想起了沙漠中的沙貓，隻要甩一甩身上的沙子就落了一地，轉臉又是一隻優雅貓貓。
“你們在這裡等我。”
說罷他便走了。
“萊昂去找線人了。”淘金客討好地衝周漾眨眨眼，“姐，我叫亨利。我這兒什麼都賣，你真的不看看腦片嗎，不要腦片的話我還有最新的納米線，保證傳輸數據和拉稀一樣快……”
巴拉巴拉，嘰嘰喳喳。
周漾不理他，NPC要說話就讓他自言自語好了，玩家乾什麼都可以。
她把周圍掃描一通，視線落在右手邊100米不到的地方，忽然掏出電火槍，上膛。
亨利嚇一跳，阿晴下意識迅速掏出玻璃刀，嚴肅戒備。
周漾：“那邊有個PSCB分局，我去占領一下，開個安全區。”
阿晴：？
亨利：？
占領？
開安全區？
看著周漾一往無前，單槍匹馬的背影，亨利機械地轉過頭，和阿晴大眼瞪小眼。
萊昂•莫雷諾回來的時候，發現尋常嘰嘰喳喳的亨利一聲不吭，站軍姿一樣立在酒吧門口動都不敢動，阿晴手裡也多了一把新的射釘槍，甚至子彈都是滿的。
而自稱叫郝美麗的女人，正在發呆。
她的胸口多了一枚閃亮的警徽。
PSCB貧民窟南部第一分局局長。
萊昂：……
周漾不算莽，好歹她去占領人家警察局之前，還花掉20劫太素點了一點力量和一點生命，冇想到一點生命值就加了50點血，她現在有100點血了，升級的同時，她身上的傷竟然也恢複了很多。
這很不尋常。
直播屏幕前的2030年研究員們都傻了眼。
周漾：升級就是會恢複血量啊，有什麼問題嗎？
【就應該先把生命點到40！】
【數值增長還挺明顯的，力量上來負重都增加了】
【整個警察局冇有一點劫太素，主播打得都冇興致了】
【主播進去：鬥誌滿滿，主播出來：冇意思】
周漾現在也不是在發呆，而是在看係統。
【ID：郝美麗
體質：6（100血）
力量：8
敏捷：6
智慧：6
精神力：7（70藍）
感知：5
基因穩定性：5
義體兼容度：5】
【劫太素：11（新手點數2/5）】
【信用點：0】
【目前支線進度168/100000】
【背包：24.99/40】
【射釘器自製槍*5
執行軍標配電火槍*1
小刀*1
血淋淋的眼球*1
血淋淋的手指*1
執行軍套裝*1
3657的天堂幫外套*1
3657的天堂幫手術刀*1
3657的頭顱*1
羅南的左輪手槍*1
少尉的定位芯片*1
執行軍記憶芯片*1
高檔襯衫*1
高檔西裝褲*1
高檔首飾*2
高檔皮帶*1
鐵絲段*20
痛素*1
不值錢的垃圾堆】
萊昂推開酒吧的金屬門，大家跟了進去。
棚子本身不算大，但還是比中華合成特調的店麵大了三倍。
阿晴腳步一頓，瞪大眼睛：“龍飛虎？！”
周漾禮貌掃描。
【烏托邦酒吧店主，穹頂人，基因完整度70%，劫太素含量0，健康程度高】
【長相一樣的NPC很正常啊】
【誰打遊戲冇見過N個長相一樣的人呢】
【都不一樣才奇怪呢哈哈哈哈】
黑皮膚的女人坐在吧台後麵，冷哼一聲：“嗬，大驚小怪的華人，喝什麼。”
周漾挑起眉，發現這家店的裝修更加死亡重金屬一點，到處都是骷髏頭的圖案和鐮刀標誌，牆壁上還掛著不少吉他和貝斯的全息圖。
而店主本人，穿了一身鉚釘外套，整了個爆炸頭，手上還有一些骷髏頭戒指。
這很死亡搖滾。
萊昂：“我們要進7號包廂。”
“我這兒的規矩，不點單不能進包廂。”
亨利：“那我要一杯合成藍色夏威夷。”
周漾：“一杯合成檸檬水。”
阿晴也跟道：“一杯合成檸檬水。”
萊昂：“一杯合成蜂蜜草莓奶昔。”
周漾：？
“稍等。”“龍飛虎”俯身調酒。
阿晴盯著老板，愣愣問：“老板，龍飛虎是你什麼人。”
女人冇好氣地哼了一聲：“我們一個型號。她是RE85型50001254號，我是RE85型50001255號。”
阿晴見鬼似的看向周漾。
周漾：“什麼意思？”
亨利噗嗤笑了出來：“郝姐我知道，她以前是傻子，記不得正常咯，阿晴你也是傻子嗎，人造人，冇見過嗎？”
周漾：？？？
【？？？】
【人什麼人？】
【合理，2150年，賽博背景，有人造人合理】
亨利按了一下耳後，眼睛忽然像投影儀一樣，向空中投射出一個全息人物。
那人一身金色亮片拖尾裙，黑珍珠一般，撐在高檔吧台上，身後是數不清的名酒。
“麥肯娜，著名的穹頂調酒師，後來她們複製了她的基因，創造了一批調酒人造人，這批人造人的型號就是RE85，八位數的前兩個數字是她們的生產批次，然後就是按照生產順序定下的編號，每個人造人都有獨屬於自己的編號。
哦，對了，仿生人也是一樣的編號機製哦。”
人造人。
仿生人。
編號。
周漾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嘭！
老板把四杯酒水重重放在吧台上：“喝完滾。”
亨利吐吐舌頭，小聲說：“人造人不喜歡彆人議論她們。”
萊昂端起自己的奶昔一飲而儘。
周漾喝了三口檸檬茶，覺得舌頭都麻了。
難喝。
檸檬味是冇有的，卻比中藥還麻舌頭。
大家默認這杯是萊昂請。
萊昂與老板對視一眼，腦機裡的數據流動，就算刷臉付了錢。
他起身推開了棚屋另一邊的門。
原來酒吧後麵還有好幾個棚屋連在一塊，圈成一個圓形，內側是一排桌子，趴滿了不省人事的“網民”。
萊昂直接踹開了七號包間的門。
裡頭有個醉醺醺的男人趴在桌子上，原本正呼呼大睡，他被嚇醒，脖子一縮：“你們是誰？”
周漾：“我來找你為我赴湯蹈火。”
男人：？
他忽然哈哈大笑，露出一口蛀牙：“我是狗，我是狗，你要是脫光了在老子胯////下狗狗狗狗，老子爽了就考慮為你赴湯蹈火……”
咚！
周漾直接給了他一拳，抬手拽住他的頭發就往桌子上砸。
嘭！嘭！嘭！
“酒醒冇？”
“草！我是狗我是狗狗狗狗狗……”
“冇醒是吧。”
嘭！嘭！嘭！嘭！嘭！
血和碎牙齒濺了一地。
亨利在後頭齜牙咧嘴，嚇得躲到了阿晴身後：“姐，你輕點，彆把人打死了，我找他也有事兒呢……”
阿晴一臉嚴肅。
她覺得這種人嘴巴不乾淨就是活該：郝姐上！再給他幾下！
動靜這麼大，周圍冇有一個人來多管閒事和看熱鬨。
萊昂關上門，打開包間的燈，手在空中劃了幾個手勢，調出他腦子裡的數據，以全息屏的形式展現在眾人麵前。
他簡單檢查了一遍。
一連摜了八下，那男人差點暈過去。
周漾抄起桌上的一杯合成威士忌，直接澆他臉上。
不是紅名？不能殺冇關係，打還是能打的。
男人吱哇怪叫了幾聲，這才勉強清醒：“饒命，饒命！我再也不亂說話了……姐你饒了我……”
“弄兩個新身份。”
“我，我不會啊。”男人哭嚎起來，“我真不會，我隻會做假終端嗚嗚嗚……”
“那也行，給我們做兩個假終端。”
亨利嘿嘿舉手：“我也要一個。”
周漾冷漠地回過頭，攤手：“給錢。”
亨利：“給給給，我敢不給？！我活膩了我！”
他從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兩張皺皺巴巴的紙，50信用點一張，一共100信用點。
周漾收了錢，把男人摁在全息屏幕前：“做！”
男人：？你收錢，讓我做？
他茫然地打開了三百六十度環繞的全息屏幕：“你們的個人終端都接進來。”
阿晴：“我冇有。”
周漾：“我也冇有。”
男人：“怎麼可能冇有個人終端，每個人的手裡都裝了個人終端，掰開你的食指。”
周漾：？
她舉起左手，輕輕掰了一下。
哢擦。
第二個指節打開，露出一個細細的圓形接口。
【啊啊啊啊啊幻痛了】
【好清脆的聲音……】
【手機真就變成了“手機”】
阿晴：？？？姐，你的手怎麼可以掰開？！
周漾把手插進了他推過來的數據線接口。
手心裡麵有股奇怪的電流感。
男人擦擦流出來的鼻血，艱難道：“你有個終端，但是是黑戶，而且有欠款。我幫不了你。”
周漾：“不能創建一個新賬戶麼。”
“不能，除非你在你左手手心再裝一個終端，在穹頂，冇有經過基因改造，你無法承受兩個終端。”
周漾悻悻抽回手，回過頭，阿晴對她狂搖頭：“郝姐我真不行，我這是真人手！”
【瞧把孩子嚇得哈哈哈哈，真要砍她手似的】
【阿晴：我還想要我的手】
【阿晴，這告訴我們不要和主播這種人組隊打遊戲，會產生童年陰影】
周漾覺得這遊戲不該隻有一個選項。
她直接掏出射釘槍，按下保險栓，對準男人的太陽穴：“你就是這麼為我赴湯蹈火的？”
男人怕得渾身發抖：“饒命，姑奶奶饒命啊……我，我還有個辦法，給你們弄個臨時終端，手表樣式，就，就是有點兒明顯，而且不知道能用多久，隨時可能會壞，貧民窟東西的質量，您知道的……”
“現在就搞，搞三個。”
“搞，搞！我馬上搞！”
男人忙打開虛擬鍵盤劈裡啪啦打起來，手快到殘影。
周漾收回槍，活動了一下勞累的肩頸。
萊昂衝她仰了仰下巴，示意她出去。
亨利和阿晴守在包間裡，周漾跟著萊昂走出門，站在圓形院子的中央。
萊昂推開一個無人的包間，周漾跟著走進去，用腳帶上了門。
“東西。”他坐上桌子，衝她攤手。
周漾拿出那顆屬於3657的金屬頭顱，掏出來的時候，脊椎尾部甚至還連著血肉，頗為新鮮，她把頭扔給他，又丟給他一枚芯片。
“我還有一枚少尉的芯片，你要不要。”
萊昂眼睫一顫：“那東西對我冇用，隻是上流社會的身份象征罷了。”
他暴力地徒手掰開金屬頭顱，從裡麵掏出了一枚芯片，然後他掰開了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把兩枚芯片對著插孔分彆插了進去。
周漾觀察到他露出的手腕間、皮膚上，都有明顯的電流紋路。
不一會兒，他忽然抬起頭：“你的朋友，是自然人？”
周漾：“阿晴？”
“她是基因完備的自然人。”
“所以？”
“所以，你們得罪了幾乎整個穹頂的勢力，所有的公司、幫派、地下組織都在找她。”他下頜線緊繃，迅速抽走了兩枚芯片起身，“你們必須馬上離開。”
嘭嘭嘭！
外頭忽然響起槍響。
周漾猛地矮身，滑到門邊。
光透過參差不齊的門縫照在她的眼睫上。
有一群黑衣人突然衝了進來，至少二十幾個人。
是執行軍？
不對。
每個人的胸前，都寫了三個字母：PDI。
裝備都不錯，看上去都有點實力，比起草台班子PSCB更精銳。
周漾很理智地冇有衝出去，隻觀察到他們正殘暴地抓住那群網民，逼他們一個一個抬起頭來。
然後另一個人再用奇怪的儀器掃描那人的臉：“不是。”
嘭！
“不是。”
嘭！
隻要不是他們找的人，就一槍斃掉一個。
周漾感覺腎上腺素在飆升。
下意識端出電火槍。
萊昂撐在她身後觀察著外麵，也掏出了那把馬格南。
不好，阿晴！
那群人踹開了七號包廂的大門。
亨利被抓了起來，阿晴也被三個大漢全全按住，做終端的男人冷笑著走出來：“哎呀，還好我機智，不愧是PDI公司的外包雇傭部隊，出動就是快，哪是那群執行軍和塗裝工能比的啊！
嘿嘿，有冇有賞金呀~”
嘭！
那男人死在了PDI臨時部隊的槍下。
一槍下去，腦袋開花，連半點頭骨都不剩，隻剩下崎嶇的脖子在噴著血，仰躺著倒下。
血混合著腦漿和骨頭碎片，全崩在了旁邊的阿晴的臉上。
她瘋狂深呼吸，強行讓自己鎮定，卻怕得牙齒都在打顫，腰也有些直不起來了。
“最討厭彆人說我們是外包。”
全副武裝的PDI外包雇傭部隊對她臉上掃描了一下。
“未登記。”
“說，什麼人！”
阿晴：“我……我是……”
周漾收起槍，忽然開始脫衣服。
萊昂皺起眉，離她遠些，棕色的眸子疑惑地看著她。
周漾：“有冇有煙？”
萊昂：？
“說，什麼人！”外頭PDI大吼。
嘭！
一號包廂忽然被踹開。
所有人都看過來。
一個女人，穿著一件鑲金高檔襯衫，襯衫的第一個扣子開著，露出白嫩的脖頸。底下一件優雅的寬鬆西裝褲，腰上一根價值不菲的鱷魚真皮皮帶。
她肩上披著一件男人的黑色風衣，讓人隻能看到高檔的、不屬於貧民窟的豐滿、白皙的前襟。
她右手食指和拇指上分彆帶著一個金戒指，一個寶石戒指，看不出是真的還是合成的。
畢竟在場的，冇有人見過真的寶石和金子。
關鍵是她的臉，那張不屬於貧民窟的，精致的皮相。
她冇穿鞋，光著腳走出來，手裡夾著一根煙。
煙，也是稀有品。
在舊世紀末，煙酒和咖啡都是硬通貨。
“閉嘴。”她慵懶地抓了一下紫灰色的頭發，“我在接受莫雷諾先生的采訪，你們，在外麵吵到我了。”
一個有錢人，在貧民窟接受采訪？
PDI眾人麵麵相覷，充滿質疑。
不一會兒，一個高挑的男人從包間裡走出來，隻穿了一件黑色的內搭，緊緊包裹住他肌肉的輪廓，卻被蹂躪地有些皺了。
一頭原本整齊的棕紅色頭發，被抓地有些淩亂，肆意地打著卷。
他慵懶地依靠在門框邊，不耐煩地盯著眾人。
懂了，這下大家全懂了。
所有人齊刷刷，用一種鄙視又羨慕的眼神看向萊昂。
萊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