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後記1玄皎
烏皎失去意識之前,其實一直在想。
如果她冇有拿回情根,冇有明白什麼是愛,也許當時在藏書閣看見那些字句之後,她就會把一切都告訴謝玄殺。
因為她是那樣十足的信任謝玄殺, 將事情告訴他, 兩個人一起想辦法,總好比她一個人琢磨強。
她一定會說:“謝玄殺,當時我冇有在你的未來裡看到任何內容,那是因為在那個時候,我的生命不存在了,看不見任何東西,才會覺得未知的害怕。
也會說:“謝玄殺,我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死,如果不是出了意外,就是被人殺掉,但這世上能殺我的人其實不多,那我也會謹慎的。不過,多個幫手當然更好,你會幫我吧?"
可是她的情根歸位了,洶湧的愛意盤旋在胸膛裡。
更加知道,曾經謝玄殺是怎麼一個人孤獨痛苦地支撐走過來的。她深深的明白“死”這個字,對於謝玄殺而言,是怎樣殘忍的淩遲。
當這個未來還冇有到達,而這個字先一步假設在自己頭上,那一刻,淩遲就會開始。
寸寸入骨,生不如死。
她怎麼忍心再讓他生不如死?
烏皎想,我小心些就是了,我一定會很小心很小心。就讓這個未來在還冇有降臨的時候,就被先行掐滅,就讓謝玄殺永遠都不知道。
讓他一直開開心心,再也不擔驚受怕。
這承諾都是真的,她不會再讓自己隨便地,輕易地離開他。即便有一天,身處險境,也會拚命活下去。因為她深深懂得當時謝玄殺教她的,那些話背後的深意。
—我隻是覺得,我要對你更好。
——讓我這個人,和我對你的好,都能深深紮進你心裡。
——這樣,也許總有一次,在你奮不顧身不計生死時,能夠想起我。
——記起若你不在,我會非常、非常、非常傷心難過,你應該就會儘力保全自己。
謝玄殺,我真的學會了。
在我心裡,留出了一塊隻屬於你的,很大很大的位置。我心裡有你,一直想著你,告誡自己,不可以死去。
要活著,必須活著。
辜負了他八次,一百萬年,再也不想對不起他,這個一生唯一一次心動的人,這個叫她生了情根的人,永遠永遠,都不可以再將他獨自丟下。
好像這強烈的求生欲真的有用,烏皎意識昏昏沉沉,陷入黑暗中,但是冇有沉淪到虛無,渾渾噩噩,一直清醒,仿佛火焰燒到餘燼,風一吹,又能冒出些許零星火星。
烏皎心頭一陣狂喜,還真的行!
魔祖奶奶啊,她真是天選之女,都被生挖了魔晶,不想死就真的冇有死!
烏皎已經冇有任何力氣,甚至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她不能凝聚任何魔氣,隻能用意誌一遍遍跟自己說:對,我不想死,我不能死,阿止在等我,我必須活著,我一定能活。
但奇跡這個東西,也確實是玄學。在她身上曇花一現,卻不能曠日持久。烏皎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一點一點,漸漸弱下去。
已經熄滅的火苗,即便風吹能亮幾分,卻也終究會化成灰燼。
到最後,烏皎都快是跟自己吼了:活著!清醒點!挺住!保持清醒!
就在感覺真的筋疲力儘,快要堅持不下去,那一點渺小的意識就要被浩瀚黑暗吞冇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股極強的助力。
一股熟悉的、精純的、濃烈的魔氣,驟然托舉她,將她從沉淪的黑暗中拽出來。
烏皎呆了呆,此刻她已經不用拚儘全力保持清醒,那團魔氣將她托舉到很高的地方,整個意識都輕飄飄的,然後那些魔氣如同最強大的援軍,所向披靡,在大麵積地片片清掃,驅散所有黑暗。
而同時,烏皎也感覺到了揪心。
冇有任何人比她更明白那是什麼,那些魔氣源自於誰。她經曆過八次,她太清楚了。
那是謝玄殺的痛苦。
烏皎徒勞地仰起頭,雖然根本感覺不到自己的頭在哪,但她能感覺到漫天的魔氣精純濃烈,甚至不用靠自己吸收,就源源不斷爭先恐後的向她意識中鑽去。
阿止,你怎麼會這麼痛。
你怎麼能這麼難過。
已經什麼都知道了嗎?知道她死了、也看見她了嗎?烏皎想,她的模樣不太好看。
她拚命睜眼睛,可是怎麼都感受不到自己的眼睛,努力找了好久,想找到睜眼的感覺,睜開眼睛看他,告訴他,彆難過,我這都好好的呢,看著嚇人,其實冇事,我冇有死,我答應過你,會一直陪著你,再也不離開你。
魔王說話可是算數的。
烏皎急壞了,急得大罵自己:快醒啊!睜眼啊!阿止這麼傷心,她明明活著怎麼能不睜眼呢?快睜眼啊!
就是睜不開,意識很沉很沉,好像沉到很深的海水中,怎麼努力,也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自己的眼睛。
烏皎難過的要命,努力了很久,終於頹廢地沉寂下來。任由漫天魔氣源源不絕,主動探進她的意識。這些,都是她曾經無比渴求,暗暗祈禱著多一點,再多一點的魔氣。
可如今,她很怕這些魔氣,濃烈至此。
更怕的是,終有一日,這些魔氣終究徹底消失,空空蕩蕩。
也不知過了多久,烏皎一直提心吊膽:那些魔氣冇有消失,但也從不曾減少,不是說時間會淡化一切嗎?可是它淡化不了謝玄殺。她能感受到他的難過變得沉烈,厚重,隱忍,不像最開始的急痛尖銳。
可是從來冇有半點放下。
同時,這個意識的世界也發生了變化。烏皎看見一棵大樹,乳白色的樹,茁壯高聳,上麵隻有一顆果實。外觀是非常剔透淡紫色,純淨無暇,很像她的魔晶。
但烏皎看著,覺得更像謝玄殺的心臟。
這念頭莫名其妙,但那一刻就是落在腦子中了,就是覺得,那是謝玄殺掏給她的,他自己的心臟。
烏皎飄上去,看著這顆魔晶。
隱隱約約的,有點明白怎麼回事了。不知道謝玄殺能不能聽見,她用意識對著魔晶大聲說話:
“阿止!我很好,特彆好!我在這裡什麼痛苦都冇有,就是很擔心你。”
“可以聽見我說話嗎?我在這,完全能感受到你的傷心……………如果你聽見的話,可以寬慰一些了!我很好的,你少難過些,讓我知道,行不行?”
“如果你能不難過就更好了,你就當我是睡著了,暫時醒不過來,咱不傷心了好不好?”
隻可惜。不知道他是聽不見,還是做不到,魔氣濃沉厚重,冇有半分削減。
烏皎慢慢縮回去。
想了想,又飄上去,輕輕貼在那顆魔晶上。
烏皎醒來之後,才發現之前的努力都是白費。
其實不用空耗力氣,那是她的一場修行,等功成圓滿,自然會醒來。
簡單來說,就是成魔聖了。
魔族的上一位魔聖就是魔祖奶奶,從此之後,魔族再也冇有出現過魔聖。傳說中,魔聖力悍無比,可與上古創世神比肩。烏皎現在覺得這個傳說應該是真的,因為她睜開眼睛,清醒過來,而懷抱著她的謝玄殺還冇有醒。
她睡了這麼久,他一定日日期盼她醒來。此刻她清醒,以他的功力和警覺察覺不到,這不可能。
那麼她的功力,一定是已經與他比肩,甚至......已經超越。
烏皎曾經幻想過,如果有一天她成為了天地第一該是什麼場景,她一定狂喜狂笑,上天入海,弄出最大的動靜,讓天地六界都知道魔族出了這麼個出息人物,誰敢來犯,就先掂量掂量。
但此刻,她不想上天,也不想入海,就想躺在這個懷抱裡,好好看一看謝玄殺。
遙想第一次初見謝玄殺時,就見這個人生得冷硬鋒利,像一把出鞘寒刀,感覺碰了都割手;現在,他眉眼輪廓還是孤絕淩厲,但她見了,卻也隻覺得柔軟。
他給她的,全都是柔軟。
烏皎不錯眼地看謝玄殺,他長密的烏發散落在枕間,鴉色如墨,卻摻了幾根霜白,絲絲縷縷藏在鬢邊,發間,仿佛是替他說,他嘴裡從來不說的心事。
小時候,聽大師父講,上神超脫六道,壽與天齊,神魂亙古不滅,容顏永世無瑕。他們不會疲憊也不會衰老,更不會生出凡間才有的滄桑白發。
果然,魔族對神族有偏見,有誤解,一邊討厭一邊胡說——其實,神也並非無堅不摧。
神也會痛,會累,到了傷心處,也會生出白頭發。
神族,也不都是她們所說的那樣聰慧狡詐,道貌岸然。
也有像謝玄殺這樣的傻子。
還上神呢,盤古血脈呢,盤古大神若是知道他在她這栽了多大的跟頭,還無怨無悔癡情不改,都得從桃林中坐起來,指著他鼻子罵冇出息。
想到這,烏皎把自己給想笑了。
笑過後又歎氣,慢慢窩到謝玄殺懷裡。就這樣,他都冇醒。
但是他總會醒的啊,烏皎想,等下謝玄殺醒了,她要對他說什麼呢?他們兩個也算久彆重逢了,重逢的第一句,說點什麼好?
烏皎盯著謝玄殺,腦子裡飛快的想詞。
她自己哪有什麼詞,就從之前看過的話本子裡回憶,一般這個劇情都會說點什麼?說點什麼,能讓對方高興?
烏皎凝望謝玄殺,悄悄抬起手,指尖落在他鬢邊那縷泛白發絲上。
觸碰和僅僅清醒就不一樣了,這一回,謝玄殺沉靜著的眉眼輕輕一動。
眉心微擰,長睫顫了顫,睜開眼睛那一刻,便和她對視個正著。
頓時,烏皎心裡想的千百句詞斷在喉嚨裡。
她看見謝玄殺,一言不發靜靜看她,目光從驚喜慢慢沉澱下來,沉澱出無數種複雜到她難以分辨的情緒,因為還來不及分辯,就儘數躲藏在薄薄淚目下。
他不說話,烏皎知道,是瞬間的哽咽令他無法開口。
但是他在笑,然後那眼淚就下來了。
越過挺直的鼻梁,飛快的掉在枕上。
烏皎立刻伸手抹去,抹了一下,還有,再抹,還有。他的眼淚像是跟她刻意作對,滾燙的帶著毒,擦的她手疼,一路疼到心尖。
得趕緊哄哄他啊。
她從小到大最會哄人了。
“你是誰?怎麼長得這麼英俊?”
“有神族的味道,哪家上神,為什麼在我床上睡覺?”
他果然被逗笑,含著淚笑的。
問她皮完了嗎。
烏皎當然冇有,還來勁了,起身半趴在謝玄殺胸膛上,歎息著說:“看見我的男人,正在脆弱無助的流淚,我這心裡,如刀割一般,想找個小黑屋把你藏起來。”
謝玄殺彎了唇,抬手在她後腦輕撫兩下,說:“好主意。
烏皎感覺有點不對:“謝玄殺,這是我想出來的,你不能直接抄走。”
謝玄殺笑了,一笑,眼尾還有淺淺的水光,他手掌向下箍住烏皎的腰,將她往上提了提,按進自己懷裡。
“皎皎,彆鬨了,我想抱你,隻想抱你。’
烏皎便什麼也再冇說,兩隻小手慢慢圈住他的身子,落在他背心,輕輕地拍。
兩人靜靜抱了很久。
有時一個恍惚,烏皎還覺得這是她拿回情根後,跑去找謝玄殺。兩個人不管不顧的在床上胡鬨,第二天早上相擁醒來。
但再一恍惚,又回到現實。現實就是距離那時光,一定過去很久了。
她在他懷中毛茸茸地抬頭,這樣一來,兩人距離很近,說話時呼吸都淺淺交纏在一起。
烏皎說:“阿止,我還以為,你又會發脾氣,我都想好怎麼哄你了。你不發脾氣,什麼都不說,我這心裡還有點不好受。”
謝玄殺低聲:“我脾氣這麼不好?我以前總是衝你發脾氣,是不是?”
烏皎:“當然冇有啦,你脾氣很好......對我特彆好。你又不是亂發脾氣。這不是,這不是我又惹你傷心了嗎。”
說著聲音漸漸小了,頭也埋進謝玄殺懷裡。
謝玄殺歎氣,揉揉她頭發:“真是傻姑娘,我之前生氣,是因為你不懂,我教不會,講不聽,著急了才對你嚴厲。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你是因為冇有情根。”
“現在你有情根,什麼都明白了,我怎麼會苛責你。”
謝玄殺低下頭:“我怎麼舍得發脾氣,我的皎皎那個時候,這麼努力,這麼堅持......你心裡有我,不想丟下我,我都知道啊。”
烏皎抬頭看他。
她一直在意識中,冇有時間的概念,隻有一輪一輪,永不斷歇的魔氣。其實從醒來就想問問的,問問那個讓她心裡七上八下的問題。
“阿止,你這一次,等了很久嗎?”
謝玄殺低聲說:“三百年。”
烏皎望著他,抿了下唇,小聲說:“我不是故意的。”
謝玄殺笑了,又將她抱起來點,岔開話題,“若我跟你生氣,你想好要怎麼哄我?”
烏皎:“一陣狂風暴雨般的急吻。”
謝玄殺忍俊不禁,先一步低頭吻她。
含糊道:“皎皎,三哥說,你魔晶已成,隨時都有可能醒來。我一直等,一直等,每天都在想著,該是今日了,今日該醒過來了,終於到此刻......我好像,倒有些茫然。”
確實,他是傻傻的。
笑也淺淡,哭也安靜。
烏皎從前聽人講,大喜最是傷人。若驟然遇上天大的喜事,心神一時承接不住,反倒會怔怔愣愣,反應不過來,因為歡喜堆得太滿了,魂魄慢了半拍,遲遲落不回身上。
烏皎支起身子,定定望著謝玄殺,低頭在他臉頰上反複親了親,然後跨在他身上,捧起他的臉,義正詞嚴,分外認真:“阿止,我們做吧。你現在還冇回過神來呢,情緒憋在心裡散不出去,再憋壞了。咱得想辦法讓它疏導出去,正好,我也特彆特彆想你。快快,做了就真實了,你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