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咱家賺大發了
林振東這邊從吉化工廠出來之後,徑直踏上了回靠山屯的路。
這次走的是鬆河鎮直通市裡的近路,一來一回加上裝車吃飯的時間隻用了六個小時。
等他再到市裡已經下午三點出頭,展銷會裡人來人往,跟早...
太平鎮東頭巷子口,風卷著灰土打著旋兒,幾隻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牆根下舔爪子,連叫都懶得出聲。林振東把木板車停在供銷社後巷斜坡上,韁繩往車轅上一纏,抬腳踩上青磚壘的矮牆墩,眯眼掃了眼對麵那排歪斜的茅草屋——第二間門楣塌了半截,簷角掛著褪色的紅布條,風一吹,像凝固的血痂。
胡二驢攥著板鍬柄,指節發白,喉結上下滾了滾:“東哥……真不先摸摸底?柱子說那歪毛屋裡頭藏了三把菜刀、一根帶鐵釘的擀麵杖,還有個瘸腿老娘,專在門口撒碎玻璃碴子。”
林振東冇應聲,隻從勞動布褂子內兜裡掏出個小鐵盒,掀開蓋兒,裡頭是半塊用油紙包著的鹵豬肝。他掰下一小角塞進嘴裡,嚼得極慢,鹹香混著微微的八角回甘在舌尖化開。這味道讓他想起昨兒晚上小花蹲在灶台邊,踮腳偷舔鍋沿殘渣時亮晶晶的眼睛。
“餓著肚子打架,手抖。”他吐出一句,隨手把剩下豬肝遞給二驢,“吃兩口,待會兒要動手,得有勁兒。”
二驢愣了下,接過豬肝咬了一大口,油星子沾在嘴角。他忽然想起前年冬天,東哥帶著他在北山溝裡追一隻斷腿的麅子,追了十七裡地,最後人倒在雪窩子裡,東哥硬是把凍僵的麅子拖回屯子,分給十戶缺糧的人家。那時東哥也是這麼遞給他一塊生麅肉:“嚼兩口,血熱了,就不冷。”
巷口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著粗嘎的咳嗽和皮鞋底刮擦青磚的刺啦聲。七八個漢子從岔路口拐出來,領頭那人果然穿著件油光水滑的紅襖子,袖口磨得發亮,左手腕上晃著個黃銅鈴鐺——走一步,叮當響一聲,像催命符。
歪毛身後跟著六個膀大腰圓的盲流子,褲腰上彆著豁口鐮刀,最右邊那個還拎著根裹了黑膠布的自來水管。可奇怪的是,他們冇直接衝過來,反而在離木板車五步遠的地方齊刷刷刹住腳,歪毛抬手一揮,六個人立刻散開,呈半弧形圍住車轅,把林振東和胡二驢卡在中間。
“嘖,鬆河鎮來的?”歪毛吐出一口黃痰,正落在林振東鞋尖前三寸,“聽說你們那兒修了柏油路,連趕集都坐拖拉機?”
林振東撣了撣褂子前襟並不存在的灰,目光掠過歪毛手腕上的銅鈴,又落回他右耳垂那顆黑痣上——柱子挨打那晚,月光照亮過這顆痣,像一粒乾涸的血點。
“拖拉機冇來。”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巷子裡所有雜音,“馬騾子來了。”
歪毛咧嘴笑了,露出兩顆金牙:“馬騾子好啊!比拖拉機實誠,撞不死人。”他忽然朝後一招手,一個瘦猴似的小夥兒從人群後頭鑽出來,手裡捧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裡頭盛著半碗渾濁的涼水。
“喝碗水,解解乏。”歪毛把碗往前一送,腕子上的銅鈴叮當亂響,“咱太平鎮規矩,客人上門,先敬水,後講理。”
林振東冇接碗,隻盯著那水麵——水紋微漾,倒映著歪毛身後茅草屋破窗裡一閃而過的白影。他眼角一跳,右手不動聲色地按在後腰勃朗寧槍套上,拇指蹭過冰涼的金屬扣。
“水不乾淨。”他忽然說。
歪毛笑容一僵。
林振東已抬起左手,食指直直指向歪毛左耳垂那顆黑痣:“你耳朵上這顆痣,昨兒夜裡沾過血。”
巷子裡霎時死寂。瘦猴手一抖,瓷碗差點脫手。歪毛臉上的金牙在陰天裡泛出冷光,他慢慢把碗放回瘦猴手裡,喉結滾動兩下:“誰告訴你的?”
“柱子冇說話。”林振東往前踏半步,勞動布褂子下擺隨風揚起,露出綁在小腿外側的尼泊爾軍刀鞘,“是他脖子上三道抓痕,深淺一樣,指甲縫裡嵌著紅襖子纖維——跟你袖口這根線,同個染坊出來的。”
歪毛瞳孔驟然收縮。他下意識摸了把左耳垂,指尖觸到那顆凸起的黑痣,像摸到一塊燒紅的炭。
“所以你今兒來,就為這?”他嗓音啞了,銅鈴卻響得更急,“為個傻大個兒,犯得著跑三十裡地?”
林振東冇答話,隻從兜裡掏出個牛皮紙包,輕輕放在車轅上。紙包散開一角,露出裡頭幾顆琥珀色的野山參須子,在灰蒙蒙天光下泛著幽微的油潤光澤。
“這是柱子爹墳頭挖的參。”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他娘病著,等錢買藥。你踹他三腳,踢斷兩根肋骨,他吐的血裡有參須渣子——我嘗過了。”
歪毛身後一個疤臉漢子突然獰笑:“裝神弄鬼!老子今兒就看看你舌頭有多硬!”話音未落,抄起自來水管就往前衝。
林振東動了。
不是拔槍,而是左腳猛地蹬地,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撞向疤臉胸口。他右手五指張開,精準扣住對方持水管的手腕,拇指狠狠壓向橈動脈——疤臉整條胳膊瞬間酸麻,水管當啷落地。林振東膝蓋順勢上頂,正中對方小腹,疤臉噴出一口酸水,佝僂著栽倒在地。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歪毛臉色變了。他認得這手——鬆河鎮老獵戶教過他,叫“斷筋手”,專廢人腕力。可老獵戶十年前就死了,誰還能使出這招?
“你……”他聲音發緊。
林振東已退到車轅旁,彎腰拾起那根掉落的自來水管,隨手掂了掂:“太平鎮冇太平?你們碰瓷訛人,堵門收保護費,半夜撬供銷社後窗——昨兒三個盲流子偷了郵電所三台新電話機,賣給了縣裡廢品站。”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歪毛身後所有人,“廢品站老趙,是我舅。”
死寂。連牆根下舔爪子的土狗都僵住了。
歪毛額角滲出細汗。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郵電所王主任哭喪著臉來報信,說電話機少了三台,可查遍全鎮都冇線索。原來早有人盯著呢。
“你要什麼?”他終於開口,金牙在暗處閃了一下。
林振東把自來水管橫在掌心,用拇指緩緩摩挲管壁上一處鏽斑:“第一,柱子醫藥費三百塊,現在拿。第二,往後太平鎮黑市收山貨,鬆河鎮人來,你們不收‘過路錢’。第三……”他抬頭直視歪毛眼睛,“昨兒你踹柱子時,他口袋裡掉出半張紙——寫的是永安縣百貨商店自行車調撥單,日期是九月十八號。”
歪毛渾身一震,像被抽了脊梁骨。
林振東從懷裡抽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展開——正是那半張調撥單,墨跡新鮮,邊角還沾著點豬草汁液。“你從縣裡搞到的內部消息,知道十月中旬百貨商店要放一批無票自行車。你打算搶在鬆河鎮之前,囤二十輛,轉手賣到省城,一車賺八百。”他指尖點著單子上“梅花鹿”三個字,“可你漏算了——鬆河鎮百貨商店總經理,下個月就是劉助理。而劉助理,欠我三個人情。”
歪毛嘴唇發白:“你……你怎麼……”
“因為張方平昨天打電話告訴我,劉助理升職宴定在九月二十六號。”林振東把調撥單折好,塞回懷裡,“你買通縣商業局科長拿到這單子,可科長老婆的肺結核,正在鬆河鎮衛生所治。我今早路過時,看見她輸液瓶上貼著‘林記鹵味’的標簽——那是我讓護士長特意掛的。”
歪毛踉蹌後退半步,撞在身後同伴身上。他忽然明白了,眼前這穿勞動布褂子的男人不是來打架的,是來拔根的——把他所有暗樁、所有伏線、所有自以為隱秘的生意網,一根根抽出來晾在太陽底下。
“你到底……是誰?”他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林振東冇回答,隻彎腰從車板底下抽出個鼓鼓囊囊的麻布袋,解開紮口繩。一股濃烈的酒糟香混著人參氣息撲麵而來——裡頭是二十斤自釀的高粱燒,用野山參須泡了七天。
“這是賠你的。”他把麻布袋推到歪毛腳邊,“你踹柱子三腳,我賠你二十斤參酒。太平鎮人愛喝這個,喝了不上頭,醒得快。”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歪毛腕上銅鈴,“往後你聽見鈴響,就想想——這鈴鐺聲,不如我扳手指的聲音響。”
歪毛低頭看著麻布袋,又抬頭看林振東。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枯井,卻映著西山方向翻湧的鉛灰色雲層。
巷口忽然傳來清脆的童聲:“爹!娘說讓你快回家,奶奶烙的餡餅涼了!”
小花不知何時溜下了馬車,紮著兩個衝天揪揪站在巷口,小手背在身後,仰著肉嘟嘟的臉蛋,眼睛亮得驚人。
歪毛怔住了。他看見小女孩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可洗得乾乾淨淨,像初春新綻的杏花。
林振東轉身走向小花,經過歪毛時腳步未停,隻留下一句話:“你妹妹去年在永安醫院割闌尾,主刀醫生姓陸——陸主任的侄女。她手術費,我墊了。”
歪毛如遭雷擊,猛地抬頭,卻隻看見林振東寬厚的背影和小花伸出的小手。那孩子正把一顆糖塞進他手心,糖紙在陰天裡折射出一點微弱的虹彩。
“叔叔,甜的。”小花奶聲奶氣地說。
歪毛攥著那顆糖,指關節捏得發白。他忽然想起昨夜母親咳著血說:“歪子啊,你小時候發燒,鬆河鎮赤腳醫生背著你走十裡雪路……”
“東哥!”胡二驢突然指著西山方向驚呼。
林振東回頭望去——遠處山脊線上,一團灰褐色的影子正靈巧地躍過灌木叢,尾巴高高翹起,像一杆蓄勢待發的弓。猞猁!它停在半山腰的巨石上,金棕色瞳孔穿過千米距離,直直鎖住木板車的方向。
歪毛也看到了,他下意識摸向腰間,那裡本該彆著把彈簧刀。
林振東卻笑了,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打開——是幾塊鹵好的豬心肺。他撕下一塊,朝猞猁的方向輕輕一拋。
肉塊在空中劃出弧線,猞猁倏然伏低身子,喉間滾出低沉的嗚嚕聲,卻冇撲上來。
“它不吃生的。”林振東聲音很輕,“今年山裡死了太多狼,它餓怕了,隻敢吃熟食。”
歪毛怔怔看著那猞猁,忽然想起七叔爺說過的話:“老虎崽子怕人味兒,更怕火藥味兒——可最怕的,是知道你啥時候喂它。”
林振東已牽起小花的手,朝馬騾子走去。胡二驢跳上車轅,抄起鞭子。臨行前,林振東回頭看了眼歪毛,目光掃過他腕上銅鈴,又落在他沾著泥巴的布鞋尖上。
“你鞋底有鬆河鎮特有的青石粉。”他忽然說,“昨兒你去過鬆河鎮,對吧?去百貨商店問自行車的事。”
歪毛張了張嘴,終究冇發出聲音。
馬騾子緩緩啟動,木輪碾過青磚路麵,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小花坐在車板上晃著腿,哼起不成調的兒歌。林振東走在車旁,勞動布褂子下擺拂過路邊野薊草,驚起幾隻藍翅山雀。
歪毛站在原地,直到馬車拐過巷口消失不見。他慢慢攤開手掌,那顆糖早已融化,黏膩的糖漿混著汗水,在掌心洇開一小片琥珀色的濕痕。
他忽然彎腰,撿起地上那根自來水管,狠狠砸向身旁土牆。嘩啦一聲,泥坯簌簌落下。他喘著粗氣,從懷裡掏出皺巴巴的煙盒,抖出最後一支煙,卻冇點。隻是盯著煙紙上印著的“吉市卷煙廠”幾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巷子深處,一隻瘦貓悄無聲息地竄過牆頭。它經過歪毛腳邊時頓了頓,碧綠的眼珠映著鉛灰色天光,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在嘲笑,又像在安撫。
歪毛終於點燃了煙。辛辣的煙霧升騰而起,模糊了他臉上縱橫的溝壑。他望著西山方向,那裡,猞猁早已不見蹤影,隻有山風卷著枯葉,在空蕩蕩的山脊線上打著旋兒。
而五十裡外的靠山屯,朱秀蘭正蹲在養豬場圍牆邊,用小鐵鏟把生石灰細細鋪進牆根縫隙。秀鬆河鎮遞來浸透尿液的布條,她接過來,踮腳掛在鐵籬笆頂端。布條在風裡輕輕飄蕩,散發出淡淡的臊氣。
“嫂子,七叔爺說……”秀鬆河鎮欲言又止。
朱秀蘭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白灰,望向西山:“嗯,我知道。猞猁不會再來——它吃飽了,也怕了。”
她忽然想起小花早上流口水的模樣,嘴角微微上揚。山風掠過她鬢角,幾縷碎發飛揚起來,像一麵小小的、倔強的旗。
馬車搖晃著駛過太平鎮最後一段土路,車轍深深印在鬆軟的黃土裡。林振東伸手扶了把小花,讓她坐穩。小女孩仰起臉,把最後一塊鹵豬心塞進他嘴裡。
鹹香在舌尖彌漫開來,混合著山風裡隱約的鬆脂氣息。他咀嚼著,望向遠方——那裡,群山如黛,雲海翻湧,仿佛亙古未變。可隻有他知道,某些東西已經悄然改寫:歪毛腕上的銅鈴不會再輕易作響,七叔爺曬在院裡的狼皮將添一道新傷,而靠山屯西頭養豬場的磚牆上,正悄然爬上一株嫩綠的爬山虎。
春天,總在人們低頭數錢時,悄悄攀上牆頭。
